白衣盜 第19章 李致賢巧答聖心
皇宮,紫宸殿偏殿。
縷縷龍涎香自鎏金獸首香爐中嫋嫋升起,氤氳出一片莊嚴肅穆的氛圍。殿內陳設極儘簡約,卻處處透著天家威嚴,冰冷的金磚地麵映照著搖曳的燭光,也映照著李致賢微垂的眼瞼。他身著簇新的緋色官袍,腰懸銀魚袋,屏息靜氣地立於禦階之下,等待著龍椅上那位帝國至尊的垂詢。
這是他抵達京城後,第一次得以在非正式場合單獨麵聖。雖說是“偏殿召見”,但聖心難測,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需在心頭碾過三遍,方能出口。
皇帝並未急於開口,隻是用那雙深邃難辨的眼眸靜靜打量著階下的臣子。目光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千鈞重壓,讓李致賢覺得連呼吸都需要刻意控製。他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審視,有對其能力的考量,更有對其忠誠的探究。寂靜在殿內蔓延,隻有更漏滴答,聲聲敲在心頭。
終於,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這空曠的殿宇內回響:“李卿,茂兒爺一案,遷延日久,京城物議如沸,朕聽聞,你至今仍未有何實質性的進展?”
李致賢心下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施禮,聲音沉穩而清晰:“回陛下,臣奉旨查辦此案,不敢有絲毫懈怠。目前確已梳理出一些頭緒,然此案錯綜複雜,非尋常盜案可比,臣以為,貿然行動,恐打草驚蛇,反於案情無益。”
“哦?”皇帝眉梢微挑,似乎來了些興趣,身體微微前傾,“非尋常盜案?卿且細細道來。”
機會來了。李致賢知道,必須在此刻丟擲一些足以引起聖心重視,卻又不能過於驚世駭俗的見解。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斟酌詞句道:“臣詳查案卷,並微服訪查市井,發現此盜行事頗有蹊蹺。其一,其所盜目標,看似皆為富商巨賈或官員府邸,但細究之下,這些苦主雖表麵光鮮,暗地裡卻多有盤剝百姓、為富不仁,或與某些不清不楚的勾當有所牽連之傳聞。”
他略微停頓,抬眼快速掃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見皇帝依舊平靜,才繼續道:“其二,茂兒爺每次作案,必留下獨特標記,看似挑釁,實則……頗有幾分‘替天行道’,以此揚名立萬的意味。京城百姓對此盜毀譽參半,甚至不乏稱其為‘義盜’者。其三,其所盜財物,去向成謎,但臣發現,確有部分流向了京中一些真正需要救助的貧苦之處。”
李致賢沒有直接提及濟貧院的具體情況,而是模糊帶過,既點出現象,又留有餘地。
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發出細微的篤篤聲,似乎在思考李致賢的話。片刻後,他道:“依卿之見,此盜並非單純為財?”
“臣以為,謀財或是其表,其裡或許另有深意。”李致賢大膽進言,“或許是對當下某些不平之事的控訴,或許是藉此樹立一種……不同於官府的‘規矩’。其行為雖觸犯律法,然在民間卻有一定的……根基。”
他巧妙地將“神妖論”的核心思想化用其中,點出善惡並非表麵所見,試圖為後續可能出現的、對茂兒爺更深入的剖析乃至某種程度的“理解”埋下伏筆。
“根基?”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聽不出喜怒,“卿可知,放任此等‘義盜’橫行,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朕之威嚴於何地?如今連第二鴻這等皇親的傳家玉佩都敢盜取,下一步,是否就要窺視朕的宮闈了?”
話語雖輕,壓力卻驟然增大。李致賢感到後背已有冷汗滲出。他知道,這是皇帝在施加壓力,也是在試探他的底線和決心。
他再次躬身,語氣愈發謹慎,卻也更顯堅定:“陛下明鑒。朝廷法度,乃國之基石,臣萬萬不敢輕視。正因如此,臣才認為,查辦此案,不能僅止於擒獲一盜賊。若其背後真有隱情,若其所針對者確有不法,則簡單抓捕,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甚至可能激化矛盾,使‘茂兒爺’成為某種象征,反為不美。臣以為,當務之急,乃是‘固本清源’。”
“固本清源?”皇帝的目光銳利起來。
“是。”李致賢抬起頭,目光澄澈地迎向皇帝,“臣懇請陛下允準,允許臣以此案為契機,明查茂兒爺,暗訪其作案目標之背景。若確有不法,則依法懲處,以正視聽,彰顯朝廷公正;若茂兒爺之行,真如民間所傳,有劫富濟貧之實,則其雖法理難容,或可在案情大白後,酌情考量其動機,以安民心。唯有厘清根源,鏟除滋生此類‘義盜’的土壤,方能真正還京城朗朗乾坤,令百姓心服口服,此方為長久安穩之計。若一味強壓,隻怕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他將自己暫不抓捕茂兒爺的策略,提升到了“鞏固國本、清理源頭”的高度。這既是對皇帝之前“固本清源”要求的回應,也是為自己看似“遲緩”的行動提供一個極具說服力的解釋。他在賭,賭皇帝更在意的是天下的長久穩定,而非一時一盜的得失。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龍涎香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皇帝久久不語,隻是凝視著李致賢,彷彿要透過他的眼睛,看穿他內心真實的想法。李致賢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任憑那審視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李致賢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有力的搏動聲。他知道,自己的這番話,無異於一場豪賭。贏了,他將獲得更大的查案自主權,甚至可能觸及案件背後更深層的秘密;輸了,輕則被斥為無能、狡辯,重則可能失去聖心,前途儘毀。
終於,皇帝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龍椅,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李卿所言,不無道理。查案,確需有根有據,水到渠成。”
李致賢心中稍稍一鬆,但不敢完全放鬆警惕。
皇帝話鋒微轉,又道:“然則,朝廷體麵,亦不可不顧。第二鴻日日憂心,宗室之中亦有微詞。朕給你時間,但並非無限期。望卿好自為之,莫要辜負朕之期望。”
“臣,謹遵聖諭!必竭儘全力,早日查明真相,以報陛下隆恩!”李致賢深深叩首。皇帝沒有明確讚同,但也沒有否定,這種“未置可否”的態度,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默許,同時也是一種無形的鞭策。
“去吧。”皇帝揮了揮手,略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臣告退。”李致賢再拜,然後躬身,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偏殿。
直到走出殿門,來到陽光之下,李致賢才感覺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朱紅的大門緩緩閉合,將天家的威嚴與莫測重新隔絕在內。
這次麵聖,有驚無險,甚至可以說為他爭取到了更廣闊的操作空間。皇帝的態度曖昧,既是對他的一種支援,也是一種更深的考驗。他提到的“固本清源”,皇帝聽進去了,但那句“朝廷體麵,亦不可不顧”和“並非無限期”,則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一邊思索著,一邊沿著宮道向外走去。接下來,該如何利用這來之不易的空間?茂兒爺的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麼?第二鴻的玉佩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張世榮的陰影始終籠罩,而皇帝那深不可測的目光,更是讓他感到前路迷霧重重。
就在他即將走出宮門之時,一名小太監匆匆趕來,低聲道:“李大人留步。”
李致賢停下腳步,心中又是一緊。
小太監遞上一枚用明黃綢緞包裹的小巧印信,低聲道:“陛下口諭:賜卿此令,若遇緊要關頭,京畿各部,可見機調動少許人手,便宜行事。”
李致賢心中一震,連忙雙手接過。這枚印信看似不起眼,卻代表著皇帝賦予的臨時特權,意義非凡。這是對他剛才那番陳詞的認可,還是……另一種更隱晦的試探與監視?
他不動聲色地收好印信,謝恩之後,轉身邁出宮門。宮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向京城熙攘的街道。手中的印信沉甸甸的,帶來的並非全然是安心,反而讓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幾分。
皇帝的“未置可否”和這枚突如其來的印信,如同在這京城迷局中又投入了一顆新的棋子。下一步,該如何落子?李致賢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變得堅定。無論前路如何,他已彆無選擇,隻能沿著自己認定的“清源”之路,一步步走下去。
而在他看不見的深宮之中,皇帝緩緩睜開眼,對空無一人的大殿低聲自語:“固本清源……李致賢,你看到的,究竟是怎樣的‘本源’?朕,很期待……”話音落下,殿內唯有香氣繚繞,寂然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