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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盜 第15章 暗忖度疑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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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簾之後,細微的窸窣聲和黃李氏半夢半醒間含混的低語很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黃菡刻意放輕、試圖偽裝出的均勻呼吸聲。這孩子,倒是機靈,懂得在母親的威嚴下迅速藏起自己的小動作。

堂屋內重歸寂靜,然而李致賢的心湖卻被投入了數顆石子,漣漪層層擴散,再難平靜。

身上的瘙癢和寒冷依舊頑固地存在著,但此刻,它們更像是一種背景音,一種不斷提醒他身處何境的低沉伴奏,卻再也無法完全占據他思緒的中心。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對黃家父子異常之處的反複思忖與推演之中。

他重新閉上眼,但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官驛的舒適床榻,而是黃惜才那張被生活刻滿了風霜、卻又在談論“神妖論”時閃爍著異樣光彩的臉,以及黃菡那雙在月光下清澈明亮、充滿了超越年齡的思索與好奇的眼睛。

“神未必善,妖未必惡,善惡在乎心而非形……”

黃惜才的驚世之言再次於耳畔回響。起初,李致賢隻覺此論新穎大膽,頗具思辨色彩,雖隱含風險,但更像是一個落魄文人於困頓中對世道的憤懣反思與驚人之語,意在吸引聽眾,換取幾文餬口之資。

然而,結合今夜黃菡的表現,再細細品味,李致賢隱隱覺得,事情或許並非那麼簡單。

一個能說出這般言論的人,其學識見解絕非尋常腐儒。他若非親身經曆過極大的善惡顛倒、是非混淆之事,便是對朝堂政局、乃至宮廷秘辛有著超乎常人的洞察或……接觸。

李致賢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京城,飄向了那些波譎雲詭的權力鬥爭,那些表麵光鮮、內裡卻可能肮臟不堪的傾軋構陷。他自己身為中樞令,對此中險惡自是心知肚明。難道黃惜才的“神妖論”,並非空泛的哲學討論,而是意有所指?他口中的“神”與“妖”,是否暗喻著某些具體的存在?比如……至高無上的皇權,與那些被斥為“國蠹”、“逆黨”的臣子?

若真如此,那黃惜才的身份就絕非一個簡單的“窮困老秀才”所能概括。他可能曾是官場中人,甚至可能是某場政治風暴的捲入者或倖存者,因故敗落,才隱匿於此,借說書寓言,一抒胸中塊壘?

這個念頭讓李致賢的心跳微微加速。若真如他所猜,那黃惜才的過去,恐怕深埋著極大的秘密,甚至危險。

而黃菡今晚的表現,更是佐證了這種猜測。

一個食不果腹、居於陋巷的孩童,竟對星象知之不少,且並非死記硬背,而是有著自己獨特的觀察和驚人的聯想能力。“星星亂了,人間也會亂嗎?”這個問題,從一個孩子口中問出,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穿透力。這絕非僅靠黃惜才偶爾指點就能達到的程度,這孩子自身的天資,聰慧得近乎妖異。

還有他對玉佩的那一瞥,那短暫的、專注的凝視。雖然最終並未認出什麼,但那瞬間的專注,還是讓李致賢感到一絲不安。是對陌生事物天然的好奇,還是……某種潛藏的、連孩子自己都未必清楚緣由的熟悉感?

李致賢忽然想起晚間歇息前,黃惜才絮絮叨叨訴說生平不幸時,提及自己科考不順、仕途受阻、家道中落,卻總是語焉不詳,每每說到關鍵處便含糊其辭,或是以“時運不濟”、“遇人不淑”等籠統藉口帶過。當時李致賢隻當他是文人好麵子,羞於詳談失敗細節。如今想來,那或許是一種刻意的迴避和隱瞞?

他究竟因何科考不順?是真才實學不足,還是得罪了權貴,被暗中打壓?又因何仕途受阻?是在何處任職?所任何職?因何事受阻?家道又是如何中落?是單純的時運不濟,還是受到了某種牽連或迫害?

這一連串的問號,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纏繞上李致賢的心頭。

他發現自己先前對黃惜才的同情中,摻雜了過多先入為主的理解——一個懷纔不遇的讀書人。但現在,他需要更冷靜、更理性地審視這一切。

黃惜才,真的隻是一個簡單的“懷纔不遇”者嗎?

他那獨特的言論,他那聰慧異常的兒子,他那對過往經曆的刻意模糊……這些碎片拚湊在一起,指向了一種可能性:黃惜才的身份和經曆,遠比表麵看起來複雜和深沉。

李致賢甚至開始懷疑,黃惜才白日裡在集市上選擇講述“神妖論”,是否真的僅僅是為了餬口?有沒有可能,他是故意藉此驚世駭俗之論,吸引某些特定人物的注意?比如……像自己這樣,看似氣質不凡、有可能來自官場或更高層麵的“聽眾”?

自己主動上前搭話,是否正落入了某種無意的算計之中?

這個想法讓李致賢感到一絲寒意。若真如此,那黃惜才的心機和目的,就更加深不可測了。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件疊放的外袍上,落在那枚玉佩隱約露出的一角上。自己的化名“李賢”以及刻意換上的道袍,能瞞得過一般人,但若對方真有過不凡的過去或敏銳的洞察力,是否早已看出了些許端倪?白日裡的交談,黃惜才雖然表現得惶恐警惕,但那是源於對陌生權貴的本能畏懼,還是因為他從自己的氣度、談吐、乃至無意中流露出的某些習慣中,隱約猜到了什麼?

今夜留宿,是無奈之舉,卻也成了近距離觀察這戶人家的絕佳機會。黃惜才的惶恐與窘迫不似作偽,黃李氏的潑辣與務實也符合市井婦人的形象,黃菡的聰慧雖出乎意料,但也透著孩童的天真。這一切看起來又那麼自然。

真實與疑點交織,讓李致賢難以做出準確的判斷。

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僅僅將黃家當作一個值得同情和幫助的貧困家庭來看待。同情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混合著好奇、警惕和探究欲的複雜情緒。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黃惜才的真實過往。

但這並非易事。直接詢問,對方必然更加警惕和迴避。旁敲側擊,也需要極高的技巧和合適的時機。

而且,此地不宜久留。

身上的瘙癢和環境的惡劣還在其次,關鍵在於,繼續待下去,自己的身份暴露的風險也在增加。雖然自己並無惡意,但若黃惜才真有什麼隱秘的、甚至危險的過去,自己的出現很可能已經驚動了他,繼續深入接觸,無論對黃家還是對自己,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尤其是,他即將赴任中樞令,肩負查辦“茂兒爺”連環盜案的重任,此事牽扯甚廣,據說背後迷霧重重,甚至可能涉及京城權貴。在此關鍵時刻,他不能節外生枝,將自己捲入另一樁不明底細的潛在麻煩之中。

儘快離開,是明智的選擇。

但離開之前……或許還能再做點什麼。

李致賢的目光再次掃過這間破敗的堂屋,掃過那袋他堅持留下、卻被黃惜才婉拒的銀錢。直接贈銀,黃惜纔出於讀書人的骨氣,定然再次推拒。但若換一種方式呢?

他想起黃菡那營養不良的臉色和破舊的衣衫,想起黃家那清可見底的粥碗。

一個念頭逐漸在他心中成形。

夜,愈發深了。

月光透過破洞,緩慢地移動著位置,在地上投下漸漸拉長的光影。遠處的犬吠早已停歇,連蟲鳴都稀疏下去,萬籟俱寂,隻有寒風偶爾穿過茅屋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

李致賢依然毫無睡意。他仔細傾聽著布簾後的動靜,確認黃家三口似乎都已呼吸平穩,陷入沉睡之後,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來。

稻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停頓了一下,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然後才輕輕拿起那件疊放的外袍。

他從袍袖的暗袋中,取出了並非那袋顯眼的銀錢,而是幾塊散碎的、體積較小的銀子,以及一張空白的、材質特殊的窄小紙條——這是他習慣隨身攜帶,用於必要時留下簡短訊息之用。

他沉吟片刻,將碎銀用紙條仔細地包裹好,捏在手中。然後,他的目光在堂屋內搜尋,尋找一個合適的、不易被立刻發現,但最終又肯定能被黃家發現的地方。

他的視線掠過那張小木凳,掠過歪斜的飯桌,最後,落在了牆角一個半開著口的、看起來是用於存放少許雜物的破舊瓦罐上。那裡看似不起眼,但日常取用東西時,很容易被發現。

他悄無聲息地站起身,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走到瓦罐邊,小心翼翼地將那包著碎銀的紙條塞了進去,掩藏在幾件零碎物品之下。

做完這一切,他退回稻草鋪邊,重新坐下。

此刻,他的去意已決。

他需要在天亮之前,儘可能早地離開這裡。趁著黃家人還未醒來,避免再次麵對麵的推辭與尷尬,也避免更多的交談可能帶來的身份風險。

他靜靜等待著,計算著時間。距離天亮大約還有一個多時辰。

他打算再假寐片刻,養養精神,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動身。

然而,就在他準備再次躺下時,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說話聲,極其模糊地從布簾之後飄了出來。

是黃惜才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是在夢囈,又像是在對身旁的妻子低聲絮語什麼。因為隔著布簾和距離,聽得並不真切,隻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語片段:

“……不行……風險太大……”

“……京城……那邊……”

“……忘了……安穩……”

這幾個詞,如同冰針刺入李致賢的耳中,讓他瞬間睡意全無,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京城?風險?忘了?安穩?

黃惜纔在睡夢中,或者在半醒半夢間,無意識地透露出了什麼?

李致賢猛地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聽覺上,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他極力傾聽,但那低語聲卻戛然而止,彷彿從未出現過。布簾之後,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剛才聽到的,是真實的嗎?還是自己因過度猜疑而產生的幻聽?

李致賢無法確定。

但那幾個詞語,卻如同鬼魅般,牢牢釘在了他的腦海裡。

京城……風險……忘了……安穩……

這絕非一個普通落魄文人該在夢囈中出現的詞彙!

黃惜才,你究竟是誰?你來自哪裡?你過去到底經曆了什麼?你和京城,又有著怎樣的關聯?

巨大的疑問和驟然升級的警惕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李致賢。

他原本計劃的黎明悄然離去,此刻顯得更加緊迫和必要。

這個靜水縣郊的破敗茅屋,以及屋中這看似困頓的一家人,在他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層濃厚而危險的迷霧。

他必須立刻離開。

但此刻,窗外夜色正濃,離黎明尚有一段時間。

李致賢坐在冰冷的稻草鋪上,一動不動,如同蟄伏的獵豹,全身的感官卻提升到了極致,仔細捕捉著這茅屋中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心中波瀾萬丈,再無半分安寧。

懸念,如同一張悄然收緊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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