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14章 童心趣觀星象
那根小小的、帶著孩童特有圓潤的手指,在即將觸碰到玉佩的前一刹那,停住了。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界限橫亙在那裡,約束著這份過於大膽的好奇。黃菡的小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顯示出內心的掙紮。他歪著頭,大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那塊在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玉佩,尤其是那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辨認的刻痕標記,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憶或辨認著什麼。
假寐中的李致賢,心絃繃得如同滿弓。他的每一根神經都感知著那近在咫尺的、懸而未決的觸碰。若這孩子真的認得這標記,哪怕隻是模糊的印象,其背後可能牽扯出的意味,足以讓他瞬間警醒。他甚至開始在腦中飛速盤算,若身份此刻意外暴露,該如何應對這意想不到的變故。
然而,黃菡最終隻是極輕地、幾乎是歎息般地“唔”了一聲,小手緩緩收了回去。他並沒有觸碰那玉佩,隻是又盯著看了幾眼,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裡,充滿了純粹的、未能得到滿足的好奇,卻並無任何驚懼或瞭然的神色。
李致賢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看來,這孩子或許隻是被玉石的光澤和奇特的紋路所吸引,並非真的識得此物來曆。自己或許是太過敏感了。
就在這時,或許是李致賢因為方纔的緊張而呼吸節奏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變化,又或許是他閉著的眼皮下眼珠的輕微轉動露出了破綻,黃菡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將目光從玉佩上移開,有些驚慌地看向李致賢的臉。
四目相對——儘管李致賢是微睜眼縫。
“呀!”黃菡低低輕呼一聲,像隻受驚的小鹿,猛地向後縮了一下,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小捆散落的稻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顯然沒料到這位“睡著”的叔叔竟然是醒著的,而且還看著自己。
事已至此,再裝睡已無意義。李致賢索性緩緩睜開眼睛,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儘可能溫和、不帶責備的笑容,以免嚇到這個敏感的孩子。他壓低聲音,輕聲問道:“菡兒?怎麼還不睡?是叔叔在這裡,讓你睡不踏實麼?”
黃菡見他已經醒來,先是一陣慌張,小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兩隻小手緊張地絞著破舊衣角。但看到李致賢臉上並無怒色,聲音也很溫和,他的害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抓住現行的羞澀和不安。他小聲囁嚅道:“沒……沒有……不關叔叔的事……是……是我自己睡不著。”
“哦?為何睡不著?”李致賢保持著側臥的姿勢,用手肘稍稍撐起身體,讓自己看起來更隨意一些,以減少孩子的壓力。他刻意不去看那件放著玉佩的外袍,彷彿剛才什麼都未曾發生。
黃菡偷偷抬眼瞅了瞅他,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聽見爹爹咳嗽了,娘親翻了好幾次身……然後……然後我就醒了。看到這裡有光……”他指了指屋頂的破洞和灑下的月光,“就……就想出來看看星星。”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也符合一個孩子的心性。李致賢心中的疑慮又消減了幾分,溫和道:“原來菡兒喜歡看星星?”
提到星星,黃菡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膽子也稍微大了些,他點了點頭:“嗯!從那個洞裡看出去,星星特彆亮!有時候,還能看到月亮慢慢走過去呢!”他伸手指著屋頂的破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彷彿那是獨屬於他的一個秘密視窗。
李致賢順勢抬頭,望向那方被切割的夜空。今夜天氣晴好,雲層稀薄,幾顆明亮的星子圍繞著那縷月光,確實清晰可見。他心中微微一動,這是一個拉近與孩子距離、或許還能旁敲側擊瞭解些情況的好機會。
他笑了笑,道:“確實很亮。菡兒可知那最亮的一顆是什麼星?”他隨意指了一顆明亮的星辰,本是隨口一問,並未期待一個鄉野孩童能答上來。
不料,黃菡仰著小臉,認真地看著那顆星,眨了眨眼,竟脫口而出:“那是‘大火星’(心宿二,古人稱大火星)吧?爹爹說過,這個時候,它晚上會在南邊天上,看起來紅紅的,很亮。不過……不過從這裡看,看不太出紅色……”他的語氣帶著一點不確定,但說出的名稱卻讓李致賢暗自驚訝。
“哦?你爹爹還教你這個?”李致賢是真的有些意外了。黃惜才一個窮困潦倒的老秀才,竟還有心思和學識教孩子星象?這並非蒙童常規的讀物內容。
“嗯!”黃菡見李致賢感興趣,似乎受到了鼓勵,話也多了起來,“爹爹有時候晚上會指著星星跟我說一些。他說那是古人傳下來的學問。還說……還說‘大火西流,秋風將至’什麼的……我也記不太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李致賢心中訝異更甚。黃惜才竟知《詩經·豳風·七月》中“七月流火”的典故?這絕非普通鄉村塾師的水平。他對黃惜才的好奇心又加重了一層。
“菡兒真是聰明,記得這麼多。”李致賢由衷讚了一句,然後又指向另一組稍微黯淡些、但排列形狀有些特殊的星群,“那你看那邊幾顆星星,連起來像什麼?”
那其實是昴星團,民間常稱之為“七姐妹星”或“昴宿”。李致賢想看看這孩子是死記硬背,還是真有幾分觀察力和想象力。
黃菡順著他的手指,眯起眼睛,努力地看了一會兒。那片星星並不如大火星明亮,需要仔細分辨。他看了好半晌,才猶豫著說:“好像……好像一群小雞雛擠在一起……又有點像……像爹爹以前磨墨的那個硯台裡剩下的幾個墨點子,聚在一處……”
這個比喻雖稚嫩,卻生動而富有童趣,並非書本上的標準答案。李致賢不禁莞爾,笑道:“說得有趣。古人說它們像一群珠玉,也有人說是司天之厲與五殘的星官所在,菡兒卻說像小雞雛和墨點子,倒是新鮮。”
“星官?”黃菡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詞,好奇地問,“星星也有官嗎?像縣太爺那樣的官嗎?”
李致賢被這孩子氣的聯想逗樂了,耐心解釋道:“可以這麼理解。古人相信天上的星星也對應著人間的萬事萬物,有主刑殺的,有主豐收的,有代表帝王的,也有代表臣子的。所以看星星的變化,有時也被看作是人世間變化的預兆。”
他本是隨口解釋,並未深思。然而,黃菡聽完,卻再次仰起頭,望著那片星空,小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喃喃道:“所以……星星亂了,人間也會亂嗎?”
李致賢微微一怔,沒想到這孩子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近乎讖語的話來。他收斂了笑容,問道:“為何這麼說?”
黃菡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伸手指著星空,語氣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認真:“我有時候看星星,覺得它們好像……好像沒有爹爹說的那麼規矩。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好像還在慢慢挪位置……而且,從我們這個洞看出去,每次看到的好像都不太一樣……是因為洞在動,還是星星在動呢?如果星星真的在動,那它們代表的官兒,是不是也會打架?人間是不是就會不太平?”
這一連串的發問,看似童稚,卻隱隱觸及了天象觀測與人事關聯的核心矛盾——規律與變易,穩定與動蕩。這絕非一個普通農家孩子能有的思維角度。
李致賢凝視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卻有一雙清澈而充滿探究**的眼睛的孩子,心中的波瀾再次掀起。黃菡的聰慧,遠超他的想象。這種觀察力、聯想力和提問的能力,放在世家大族的子弟中,也堪稱早慧。
黃惜纔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自己懷纔不遇,卻將這樣的見識和思考方式,潛移默化地傳遞給了兒子。他教孩子星象,僅僅是出於學問的傳授,還是另有什麼深意?那句“神妖論”,配上黃菡此刻“星星亂了人間會亂”的疑問,讓李致賢覺得這對父子身上,籠罩著一層愈發神秘的色彩。
他按下心頭的驚異,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回答道:“星星的執行,自有其法度規律,看似變動不居,實則亙古有常。隻是我們身處之地亦在轉動,觀測角度不同,故而會有視覺上的差異。古人觀星定曆,輔政修德,便是試圖知曉並順應這種天地規律。至於人間是否太平,歸根結底,在於人心,在於治國者是否賢明,倒不能全怪到星星頭上。”
他試圖用儘量淺顯的方式解釋,既不過度神秘化,也不完全否定傳統的天人感應觀念。
黃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睛卻依然亮晶晶的,顯然對這些話題充滿了興趣。他又問道:“那叔叔你知道那麼多星星的事情,你也是很大的官嗎?比縣太爺還大?”
這個問題如此直接,又回到了最初的危險邊緣。李致賢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不動聲色,含糊道:“叔叔隻是讀過幾本書,走過些地方,見識得多一些罷了,並非什麼大官。你看叔叔這樣子,像大官嗎?”他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下這簡陋無比的稻草鋪。
黃菡看了看那鋪蓋,又看了看李致賢溫和的笑容,似乎覺得有理,點了點頭,但眼神裡還殘留著一絲好奇。他忽然又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一個秘密般說道:“叔叔,我告訴你哦,有時候晚上,我還能看到有星星‘唰’的一下從那個洞前麵飛過去呢!爹爹說那是賊星,是不好的兆頭。可是我覺得它亮亮的樣子,很好看……”
是流星。李致賢心想。在這破屋中,透過破洞觀星,竟能看到流星,也不知是這孩子的幸運還是不幸。
“那是流星,”李致賢道,“隻是一些小的星體落入我們這片天地,摩擦燃燒發出的光亮,很快便燒儘了。古人確有一些說法,但也不必全然儘信。”
就在這時,隔壁臥房傳來了黃李氏翻身和略帶睡意的含糊嘟囔:“菡兒……吵什麼……還不快睡……”聲音雖模糊,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催促。
黃菡立刻像是被抓住了般,縮了縮脖子,臉上露出怯意,慌忙對李致賢小聲道:“娘親醒了!我……我該回去睡了!叔叔你也快睡吧!”說著,不等李致賢回答,便像來時一樣,踮著腳尖,慌慌張張、卻又極其靈巧地鑽回了布簾之後。
布簾輕輕晃動,隔絕了視線。
堂屋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月光依舊,以及稻草鋪散發出的複雜氣味。
李致賢卻再也無法平靜。
身上的瘙癢和寒冷似乎都被暫時忘卻了。他的腦海裡反複回響著與黃菡這番短暫的夜談。
孩子的聰慧與觀察力,對星象出人意料的興趣和理解,尤其是那句“星星亂了,人間也會亂嗎”的疑問,以及他對自己玉佩那瞬間的專注……這些碎片交織在一起,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訊號:這黃家父子,絕非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
黃惜才的“神妖論”是驚世駭俗的哲思,而黃菡展現的,則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天地秩序的好奇與敏銳。這種特質,絕非僅僅依靠死讀書本能獲得。
他們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僅僅是懷纔不遇的憤懣,還是另有隱情?黃惜才那些被追問起來便含糊其辭的“往事”,是否與這些不尋常之處有關?
李致賢隱隱感覺到,自己偶然在這市集遇到的這個說書人,其背後牽扯的,或許遠比他最初想象的更為複雜。這趟靜水縣的微服私訪,似乎正將他引向一個始料未及的方向。
他重新躺下,睜著眼睛,望著屋頂那方寸星空。
今夜,註定無眠。而懸念,已悄然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