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王朝乾元三十六年,雲門關。
這處扼守西北門戶的重鎮,自古便是胡漢交匯、龍蛇混雜之地。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青石板街上,將熙攘的人群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街邊旗幌招搖,油炸麵餅的焦香味與牲口棚裏的草料味混雜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喧鬧的市井圖卷。
在這一片嘈雜之中,一個身披素白長袍、背負三尺青鋒的少年顯得格外出塵。他約莫十**歲年紀,劍眉星目,行走間步履輕盈,彷彿足不沾塵。那白袍雖在長途跋涉中略顯風塵,卻依舊被他穿出了一種淩厲的孤傲。他便是初出茅廬的葉藏鋒,一柄長劍入江湖,滿心想的都是蕩盡天下不平事。
與此同時,街道的另一頭,一個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背著個沉重木質藥箱的青年正逆著人流慢吞吞地走著。這青年麵色微黃,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沒睡醒的慵懶,腰間掛著個缺了口的酒葫蘆,看起來不過是個落魄的遊方郎中。他叫蘇青,昨夜在那破廟裏曆經生死,此刻腦子裏盤算的卻隻有一件事:老李頭那酒鬼唸叨了一路,若是回關內不帶上一壇老字號的燒刀子,怕是又要被那老頭子用那柄鈍鐵劍敲腦袋。
蘇青穿行在攤販之間,對那些琳琅滿目的貨物視而不見,唯獨在經過香料攤時,鼻翼會微微扇動。他在辨別藥材的味道,這是他在那疊羊皮紙中學到的皮毛,卻也是他在這個亂世中偽裝身份的本錢。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喧鬧聲打破了集市的節奏。
瞎了你的狗眼!這地界兒也是你能擺攤的?不打聽打聽,這雲門關西街是誰的天下!
說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黑臉大漢,穿著一件敞開懷的坎肩,胸口刺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青狼。他身後跟著幾個嘍囉,正不懷好意地圍著一個賣竹編的小老頭。那老頭嚇得渾身發抖,懷裏緊緊抱著幾個做工精緻的竹蜻蜓和竹籃,嘴裏不住地討饒。
幾位爺,行行好,小老兒今天還沒開張呢,實在拿不出份子錢。
黑臉大漢冷笑一聲,猛地一揮手,將老頭懷裏的竹編打落一地,還泄憤似地踩上一腳。那竹籃本是細竹篾編就,精巧絕倫,此刻卻在粗笨的草鞋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沒錢?那就拿這把老骨頭抵債!給我砸!
嘍囉們叫囂著衝了上去。周圍的百姓紛紛避讓,生怕惹禍上身。大夏末年,官府糜爛,這些地痞流氓早已成了地方上的土皇帝。
白衣少年葉藏鋒目睹此景,眼中頓時燃起一簇怒火。他自幼在深山練劍,師父教的是俠義之道,見的是天高雲淡,何曾見過這等光天化日下的齷齪?他右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微白,正要踏步而出。
而在人群的另一側,蘇青也停下了腳步。他看著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竹編,眉頭微微皺了皺。在那老頭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那是匠氣。這老頭的竹編技法中規中矩,卻在收口處用了某種特殊的鎖扣,顯然也是受過正經傳承的百工傳人。
麻煩。蘇青心底暗歎一聲,原本想悄悄繞過去,可那黑臉大漢正好被一名嘍囉推搡著,一踉蹌撞向了蘇青。
黑臉大漢罵罵聲中,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抽向蘇青的臉,嘴裏汙言穢語:哪來的窮郎中,敢擋老子的路!
這一巴掌勢沉力猛,尋常人若是挨實了,少說也要掉兩顆牙。然而就在那粗糙的手掌即將觸及蘇青麵頰的一瞬,蘇青的腳尖似乎在泥濘的地麵上輕輕一點,身體以一個極其古怪的角度向後仰了半分。那手掌擦著他的鼻尖揮過,帶起的勁風隻吹亂了他鬢角的一縷碎發。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隻當是這郎中運氣好,腳下打滑躲過了一劫。可落在正欲出手的葉藏鋒眼中,卻讓他即將拔劍的手微微一頓。
好高明的步法。葉藏鋒心中一凜。他看得分明,那郎中在躲閃之際,步位竟隱隱契合了易經中的方位,看似狼狽,實則穩如泰山。
黑臉大漢一掌揮空,心中愈發惱怒,正要變招再打,卻聽得一聲清亮如龍吟的劍鳴響徹長街。
住手!
葉藏鋒終於出手了。他並未拔劍出鞘,隻是連著劍鞘向前一送,正中那大漢的胸口。大漢隻覺一股如山洪爆發般的巨力襲來,整個人騰空而起,重重地摔在三丈開外的菜攤上,瞬間被爛菜葉和泥水糊了一臉。
哪來的野種,敢管你家黑爺的閑事!
眾嘍囉見頭領吃虧,紛紛抽出懷裏的短刀,叫囂著圍了上來。
葉藏鋒冷哼一聲,白衣如電,在狹窄的街道間縱橫騰挪。他的劍法極快,每一招都精準地敲在那些嘍囉的手腕或是膝蓋上。隻聽得一片哀嚎,那些平日裏耀武揚威的惡棍,此刻竟像爛泥一樣癱倒在地,短刀落了一地。
好!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隨即掌聲四起。
葉藏鋒收劍而立,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轉過身,正要去扶起那位賣竹編的老頭,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盯著那個青衫郎中。
此時的蘇青,正趁著混亂,彎腰撿起了地上一個還沒被踩壞的竹蜻蜓。他用袖口仔細地擦了擦上麵的塵土,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
蘇青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寶。在那一刻,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偽裝出來的渾噩,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看出了這竹蜻蜓的門道,那螺旋的弧度,竟是用了水車葉片的構造,即便沒有風,隻要力道合適,也能在空中停留極久。
五花之中的‘木花’一支,竟淪落到如此地步了嗎?蘇青心中歎息。
那位白衣少年葉藏鋒走了過來,對著蘇青微微抱拳,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這位兄台,剛纔好身手。
蘇青嚇了一跳,瞬間恢複了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將竹蜻蜓塞回老頭手裏,對著葉藏鋒連連作揖:這位少俠,您在說什麽?小人剛才嚇得腿都軟了,差點沒被那黑漢子一掌劈死。多謝少俠救命之恩,多謝,多謝!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似乎生怕和這些江湖爭鬥扯上關係。
葉藏鋒眉頭微蹙,仔細打量著蘇青。對方身形單薄,呼吸急促,眼中甚至還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餘悸,怎麽看都隻是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遊方郎中。
難道是我看走眼了?那步法隻是巧合?葉藏鋒心中狐疑,但作為名門弟子,他也沒打算過分為難一個普通人。
少俠,這雲門關亂得很,您打了黑狼幫的人,還是快些離開吧。老頭撿起竹編,一臉擔憂地勸道。
葉藏鋒灑然一笑:無礙,長劍在手,何懼宵小。
他剛轉過身,卻發現那青衫郎中已經像滑溜的泥鰍一樣鑽進了人群,正朝著西街盡頭的酒鋪快步走去。
蘇青走得很快,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銳利的目光,那種目光他在老李頭身上感受過,是屬於頂尖劍客的審視。
現在的年輕人,火氣真是旺。蘇青低聲咕噥著,伸手摸了摸懷裏的血色銅錢。那銅錢在靠近葉藏鋒時,隱隱有些發熱。這讓他意識到,這個白衣少年絕非普通的江湖俠客,他身上的氣運,竟能引動明八門的信物。
穿過兩條巷子,蘇青終於來到了老字號的‘醉紅塵’酒肆。
老闆,打兩斤燒刀子,要最烈的那種。蘇青拍出一枚帶泥的銅錢。
酒保是個麻利的小夥子,應了一聲,提起酒鬥就開始裝酒。酒香醇厚,透著一股子辛辣的味道。
蘇青等酒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向酒肆對麵的陰影裏。那裏坐著一個乞丐,渾身髒兮兮的,正用一根幹枯的手指在泥地上畫著什麽。
蘇青瞳孔微縮。
那乞丐畫的是一個圓,圓中隱約有八道射線,指向不同的方位。這是明八門的聯絡暗號,雖然殘缺不全,但他絕不會認錯。
老李頭說這世上明八門已經絕跡,難道還有倖存者?蘇青心頭一震,正要上前詢問,卻發現那乞丐忽然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卻又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青腰間的那個缺口酒葫蘆。
乞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郎中,你的藥,能治這天下的病嗎?
蘇青心頭狂跳,麵上卻不動聲色,接過酒壇,苦笑道:老人家說笑了,我這不過是些治傷風感冒的草藥,哪能治得了天下的病。
乞丐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向地上的圓,喃喃自語:天要塌了,匠人的手,握不住錘子嘍……
蘇青不敢久留,提著酒壇匆匆離去。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陰影正在雲門關上空凝聚,那不僅僅是衛無忌的眾生祭台帶來的威壓,更是某種沉寂已久的宿命正在蘇醒。
當他回到西街集市時,葉藏鋒已經不見了蹤影。隻有那幾個受傷的嘍囉還在地上哀嚎,而那賣竹編的老頭也早已收攤躲了起來。
蘇青走回他和老李頭暫住的破瓦房。那是一間位於鬧市邊緣的廢棄民房,房頂漏風,牆壁斑駁。
老頭子,酒打回來了。蘇青推開門,將酒壇重重地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上。
老李頭正躺在幹草堆裏摳腳,聞到酒香,一骨碌爬了起來,眼睛裏冒著精光。他搶過酒壇,仰頭就是一大口,辛辣的液體順著胡須流下。
好酒!老李頭長舒一口氣,抹了把嘴,斜眼看著蘇青,怎麽,在街上遇到硬茬子了?
蘇青坐在一張殘缺的竹凳上,將剛才遇到葉藏鋒和乞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老李頭聽完,沉默了許久。他放下酒壇,眼神中的醉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
那個白衣少年,應該是‘天劍閣’的傳人。老李頭低聲道,那幫人自詡正義,卻不知這世間的禍根,從來不是幾個地痞流氓。至於那個乞丐……
他頓了頓,看著蘇青:他是在提醒你。大夏的匠氣正在流向神京,衛無忌那老賊已經等不及了。雲門關雖然偏遠,但也是百工匯聚之地,那些暗八門的人,恐怕已經到了。
蘇青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雙極其普通的手,掌心有老繭,指甲縫裏還有泥土。
我隻想活著。蘇青重複著昨晚的話。
老李頭冷笑一聲:活著?當所有匠人的靈氣都被吸幹,變成行屍走肉的時候,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蘇青,你手裏握著的是‘五花’的傳承,那是百工的魂。
蘇青沒有說話,他從懷裏掏出那個撿來的木雕小鳥。在破舊的屋子裏,光線昏暗,那隻沒有眼睛的木鳥顯得格外詭異。
也就是在這一刻,院門外突然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那步履極穩,極輕,若非蘇青經過老李頭的魔鬼訓練,根本察覺不到。
蘇青和老李頭對視一眼。老李頭指了指屋頂的橫梁,整個人如同一隻大鷂子般翻身而上,瞬間隱沒在陰影中。
蘇青則迅速換上一副惶恐的表情,縮在角落裏,手裏緊緊攥著那個酒葫蘆。
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襲白衣出現在門口。殘陽的餘暉灑在葉藏鋒的背影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看著縮在角落裏的蘇青,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酒壇上,隨後移向蘇青那張寫滿了驚恐的臉。
兄台,果然是你。葉藏鋒走進屋子,手中的長劍並未出鞘,但那股淩厲的氣場卻讓狹小的空間變得異常壓抑。
蘇青顫聲道:少……少俠,您怎麽跟到這兒來了?小人真的沒錢,那酒是給家裏長輩買的……
葉藏鋒沒有說話,他走到桌邊,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
咚。
一聲悶響,原本堅硬的木桌竟在這一指之下,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細縫。
你的步法,騙不了我的眼睛。葉藏鋒盯著蘇青,雲門關外,馬車碎裂,卻無屍骸。有人在那裏用了極其高明的土木機關之術。而今天,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同樣的氣息。
蘇青心中暗罵,這些大門派的弟子,難道個個都是狗鼻子嗎?
少俠,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蘇青苦著臉,我隻是個郎中,你要看病我給你開藥,你要打架……我這身板也經不起你折騰啊。
葉藏鋒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他向來直來直去,最恨這種藏頭露尾之輩。他右手緩緩握住劍柄,正要以力破局,卻聽得頭頂傳來一聲戲謔的笑聲。
天劍閣的小娃娃,你師父沒教過你,進別人家門要先敲門嗎?
葉藏鋒臉色大變,身形電閃,瞬間向後退出三丈,長劍鏘然出鞘,護在身前。
誰!
老李頭從橫梁上跳了下來,手裏還拎著那個酒壇子。他搖搖晃晃地走到蘇青身邊,一臉嫌棄地看著葉藏鋒。
現在的年輕人,一個賽一個的沒禮貌。老李頭打了個酒嗝,看著那柄雪亮的青鋒劍,嘖嘖兩聲,劍是好劍,可惜,握劍的人心太躁。
葉藏鋒神色凝重。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橫梁上有人。這個邋遢的老頭,修為遠在他之上。
前輩是何方高人?葉藏鋒收起了一絲傲氣,恭敬地問道。
老李頭擺擺手:高人談不上,就是一個等死的酒鬼。小娃娃,你不在你的天劍閣練劍,跑這西北邊陲來蹚什麽渾水?
葉藏鋒昂首道:奉師命下山,查探眾生祭台真相。傳聞衛無忌囚禁百工,企圖謀逆,晚輩自當盡一份力。
老李頭嘿嘿一笑,轉頭看向蘇青:聽見沒?人家是要去拯救蒼生的大英雄。
蘇青撇撇嘴,沒接話。他隻感覺到一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就在這時,整個雲門關忽然震顫了一下。
那震動極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頻率。蘇青懷裏的血色銅錢突然劇烈抖動起來,彷彿有什麽恐怖的東西正在地底複蘇。
不好!老李頭臉色大變,猛地轉頭看向神京的方向。
天邊那抹最後的殘陽,在一瞬間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雲門關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街上的喧鬧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
葉藏鋒也感覺到了異樣,他手中的長劍發出不安的輕吟。
怎麽回事?
老李頭沒有回答,他猛地推了一把蘇青:帶上東西,走!他們來了!
誰來了?蘇青急聲問道。
暗八門。老李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驚懼。
話音剛落,破屋的牆壁轟然崩塌。
無數細小的、幾乎肉眼難辨的黑影從四麵八方湧入。蘇青定睛一看,那些黑影竟然是一隻隻黑色的木質蜘蛛,每一隻都有掌心大小,八條腿如利刃般閃爍著寒光,複眼裏透著幽幽的紅光。
機關傀儡術!葉藏鋒驚呼一聲,手中長劍化作漫天劍影,將湧入的蜘蛛紛紛擊碎。
然而那些蜘蛛彷彿無窮無盡,碎裂的零件竟然能自行組合,化作更大的怪物。
老李頭一把抓起蘇青的藥箱,扔到他懷裏:小子,記住了,你是‘五花’的傳人!不想死就跟我殺出去!
蘇青咬了咬牙,從藥箱底層的夾層中摸出一把通體漆黑的刻刀。這刻刀看似普通,刃口卻流動著一層奇異的紅光。
他抬頭看向葉藏鋒,少年劍客正陷入苦戰。
走!蘇青大喊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衝出破屋。
這一夜,雲門關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在無數黑色蜘蛛的包圍中,白衣少年與青衫郎中並肩而立,一個劍勢如虹,一個身法詭譎。這是他們命運的第一次交匯,也是這個亂世給他們的第一場洗禮。
而在遠方的神京之巔,衛無忌睜開了眼睛,看著祭台上一盞緩緩熄滅的命燈,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明八門的餘孽,終於露頭了。
蘇青揮動刻刀,精準地刺入一隻木蜘蛛的軸心。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隻想活下去的平凡少年,已經死在了這間破屋裏。
前麵路長,他隻能握緊手中的刀,一步步,殺向那個吞噬眾生的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