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蘇敏之剛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關於新生產計劃的報告，正準備起身去食堂吃午飯，辦公室桌上的那部黑色電話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她轉身回去，拿起沉甸甸的話筒：“喂，你好，霞光汽水廠。”
“蘇廠長，是我，許嘉文。”
電話那頭，傳來許嘉文溫和而帶著笑意的聲音，“沒打擾你工作吧？”
“許科長，沒有。”蘇敏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十二點十分。
“我正準備去吃午飯。有什麽事嗎？”
許嘉文在電話那頭笑了笑：“是這樣的，昨天在少年宮碰到你們，我們家南南迴家以後可高興了，一晚上都在說念唸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我之前答應過南南，這個暑假要帶他去動物園玩。”
“我想著，念念和南南現在關係那麽好，我們不如這個週末，約著一起去，孩子們在一起玩也更熱鬧些。”
他非常巧妙地將這次邀請包裝成了一個完全為了孩子著想的提議，最後才用一種看似隨意的語氣問道：
“不知道……蘇廠長你和念念，這個週末有時間嗎？”
電話這頭，蘇敏之靠在辦公桌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鋼筆，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當然聽得出來，這通電話表麵上是為了孩子，但其中的深層含義，遠不止如此。
一個男人，主動邀請一個單身女性，帶著各自的孩子一起出遊。這在任何時候，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孩子約玩”那麽單純。
這是邀請，也是試探。
許嘉文在試探她的態度，試探她是否願意和他在工作之外，有更多的私人接觸；試探她對於他們這兩個單親家庭之間，產生更深層次聯係的想法。
這個男人，做事很穩重，也很聰明。
他不會貿然地表白什麽，而是用這種看似最自然、最無法拒絕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試探著，靠近著。
說實話，蘇敏之並不討厭許嘉文。
相反，經過這幾次的接觸，她挺欣賞這個人的。
他專業、穩重、有能力，在工商局的職位不大不小，卻能將各種複雜的政策和人情關係處理得遊刃有餘。
他為人謙和，懂得尊重女性，在與她交流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對她事業的欣賞和支援，她都能感受的到。
更難得的是，從昨天他陪著兒子上課的樣子來看，他還是個有責任心的好父親。那份看著兒子時，眼中不經意流露出的慈愛與耐心，是做不了假的。
但是……
蘇敏之也很清楚，她所看到的許嘉文，本質上也是一個很傳統的男人。
從他的言談舉止、對待工作和生活的態度來看，他骨子裏信奉的是那套傳統價值觀。這樣的男人，如果對一個女人產生了興趣，那肯定是奔著組建家庭、長久過日子去的。
這本來是件好事，是值得尊重的優秀品質。
但是，蘇敏之捫心自問，她目前並沒有這個打算。
她剛剛接手汽水廠，事業才剛剛邁出第一步。雖然今年夏天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 但她深知這隻是開始, 前麵的路還很長, 挑戰還很多。
品牌重塑、生產擴張、市場競爭……每一樣，都需要她全身心地投入。
更重要的是，她很享受現在這種狀態——獨立自主，為自己的夢想而奮鬥。
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不需要為了遷就另一個人，而在事業和家庭之間做艱難的平衡。
這份來之不易的自由，她還沒有享受夠。
如果現在，她點頭答應了這次“動物園之約”，那就意味著，她默許了這段關係的開始。
以許嘉文的性格，他們的關係或許會很快發展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到那時，她就必須分出大量的精力去經營一段新的婚姻、照顧對方的家人、協調兩個家庭、處理各種盤根錯節的複雜關係。
她不確定，自己在事業發展的關鍵時期，能否同時處理好這一切。
她更不確定，在經曆過方小磊那件事之後，念念是否能真的接受一個新的家庭，一個新的“哥哥”。
她不能，也不願，讓自己的女兒再冒一次受到委屈的風險。
蘇敏之在心裏快速地整理好思路，然後用一種帶著真誠歉意、但不失禮貌的語氣，柔聲說：
“許科長，真的很感謝你的邀請。南南是個好孩子，陽光又懂事，我們家念念也很喜歡和他一起玩。”
她停頓了一下, 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真實的遺憾：
“不過很不巧, 念念她這個暑假，已經有別的安排了。她要跟她外婆一起，去北京住一段時間，可能要到開學前才能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敏之的這個拒絕，很巧妙。不傷人，也不生硬。她用一個客觀存在的、早已安排好的理由，自然而然地婉拒了這次邀請。
同時，這也清晰地傳遞出了一個資訊：我們母女有自己的生活安排和節奏，並不需要外人的介入。
“這樣啊。”許嘉文的聲音聽起來，確實有些掩飾不住的失望，但很快，他又恢複了平靜和體諒。
“那確實是個好安排。北京是首都，對孩子來說，能去那裏住一段時間，見見世麵，也挺好的。”
“是啊。”蘇敏之的語氣溫和，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等念念從北京回來, 如果有機會，再讓兩個孩子一起玩吧。”
她隻提了孩子，絕口不提大人。
她覺得，兩個孩子之間純真的友情，沒有必要增添一些成年人之間複雜的曖昧關係。
電話那頭又是短暫的沉默。
許嘉文是個聰明人，他當然聽懂了蘇敏之話裏那份委婉的拒絕。
他輕輕地歎了口氣，但聲音裏並沒有太多的尷尬或者不悅，隻是帶著一種全然的理解和接受：
“好，那就祝念念在北京玩得開心。等她回來了，到時候讓兩個孩子再聯係。”
“好的，也謝謝許科長的理解。”蘇敏之的語氣裏，也帶著真誠的感謝。
“那我先去食堂吃飯了，就不多說了。”
“好，那不打擾你了，再見。”
“再見。”
蘇敏之掛上電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她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和樓下廠區裏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沒有半分動搖和後悔。
她知道，自己做了最正確的選擇。
愛情，或許很美好。但對於此刻的她而言，事業，纔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和女兒未來幸福生活的最大保障。
她走出辦公室，朝食堂走去。她的腳步，堅定而有力；她的目光，清明而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