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放下手中的汽水瓶,起身朝門口走去。
她開啟門,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門外站著的,是她的前夫方豫明。
方豫明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裏提著個鼓鼓囊囊的深綠色布兜子,正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整理手中的東西。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方豫明抬起頭,臉上立刻掛上了殷勤的笑容。
“敏之,沒打擾你吧?我……我來看看念念。”方豫明的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眼神越過蘇敏之的肩膀,朝屋內張望。
他還沒等蘇敏之回應,就已經揚起聲音,朝屋內喊道:“念念,爸爸來了!爸爸給你帶好東西來了!”
蘇念念聽到父親的聲音,從沙發上站起身,看著門口,禮貌地回應了一聲:“爸爸。”
方豫明手裏的布兜子換了個手提著,臉上帶著略顯尷尬的笑容:“我媽……我媽讓我給念念送點吃的過來,她一直唸叨著孩子……”
蘇敏之在心裏無聲地歎了口氣。不管她和方豫明之間有什麽矛盾,方母這個做奶奶的,對念念確實一直很好。
她也不好把人拒之門外,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語氣平淡地說:“進來吧。”
方豫明如釋重負般笑了笑,快步走進屋內。
他換鞋時還特意看了看玄關處的擺設——一切都和他離開時差不多,隻是多了一雙新的女式拖鞋,顯然是蘇敏之新買的。
他徑直走到餐桌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深綠色的布兜子放在桌上。
那布兜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已經微微磨損發白,卻洗得幹幹淨淨。這是方母一直用來裝食物的專用袋子,蘇念念一看到就認出來了。
“念念,快過來看看!”方豫明衝女兒招手,從兜子裏往外掏東西, "都是你奶奶一大早起來做的,知道你愛吃,在廚房裏忙活了一上午呢!”
他的動作有些急切,像是要通過這些食物來彌補什麽。
蘇敏之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沒有說話,隻是走到廚房拿了幾個幹淨的盤子出來。
蘇念念走到餐桌前。方豫明已經從布兜子裏拿出了一個個用塑料袋和飯盒仔細包裝好的食物,一樣一樣整齊地擺在桌上。
“你看,”方豫明獻寶似的開啟一個保鮮盒,“這是熏魚,你奶奶用的是最好的青魚中段,熏得恰到好處,外麵焦香,裏麵魚肉還嫩著呢。”
深褐色的熏魚塊整整齊齊碼放著,表麵泛著油亮的光澤,那股鹹中帶甜的獨特香氣,立刻飄散開來。
“這是紅燒排骨,”他又拿出一個飯盒,“你奶奶特意多燉了兩個小時,骨頭都酥了,你用筷子一戳就能把肉剔下來。”
蘇念念看著那些排骨,顏色紅潤,表麵裹著濃稠的醬汁,還能看到蔥花和芝麻的點綴。她的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
“還有這個,條頭糕,”方豫明繼續掏著,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方形糕點,“剛出鍋的時候你奶奶就給你包好了, 現在還熱乎著呢。豆沙餡的,甜度剛剛好。”
接著是油墩子,金黃酥脆的外皮,裏麵裹著清甜的蘿卜絲和肉末,用紙袋裝著,袋子上還有幾點新滲出來的油漬,顯然是剛炸好不久。
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個青花瓷碗,方豫明小心翼翼地開啟:“這是桂花糖藕,用的糯米也是新米,煮了足足三個小時,切開都是透明的。”
藕片切得整整齊齊,每一片都能看到糯米填滿的孔洞,淋著晶瑩的桂花糖漿,散發著桂花特有的清香。藕片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上麵還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
蘇念念看著滿桌的食物, 心裏湧起一陣暖意,又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這些確實都是她愛吃的,每一樣都是奶奶親手做的,不是隨便在外麵買的。她能想象到,方母一定是一大早就起來,在廚房裏為她忙前忙後的身影。
“爸爸,”蘇念念抬起頭,輕聲說, “你幫我謝謝奶奶。”
方豫明看著女兒沒有抗拒,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奶奶天天在家裏唸叨你,說好久沒見到你了,想你想得不行。這週末……要不要跟爸爸回去看看她?你奶奶看到你,肯定高興壞了。”
蘇念念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週末我要去少年宮,媽媽已經幫我報名了,我要去學羽毛球。”
方豫明看著女兒為難的表情,又瞥見蘇敏之緊繃的臉色,心裏明白這個提議顯然不合時宜。
他輕輕歎了口氣,臉上的期待之色黯淡下來,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等念念方便了再說吧。”
他站在餐桌旁,雙手有些不自然地插進褲兜又拿出來,目光在屋內遊移了一圈。
客廳還是原來的佈局,沙發、茶幾、電視櫃,都是他曾經熟悉的位置,可現在的他站在這裏,卻像個侷促不安的訪客。
方豫明清了清嗓子,轉過身來麵對蘇敏之。
蘇敏之正把那些食物一樣樣收拾到廚房的台麵上,動作麻利。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敏之,我聽說……你下海了?”
他的語氣帶著試探,像是不確定該不該問這個問題。
蘇敏之正把糖藕放進冰箱,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繼續若無其事地關上冰箱門。
她轉過身,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平靜地點了點頭:“嗯,已經有一段日子了。”
方豫明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的聲音低了下來:“這麽大的事,你也沒跟我說一聲。”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他們已經離婚了,蘇敏之的人生選擇,憑什麽要向他匯報?
蘇敏之聽到這話,不禁有些啞然失笑。她抬起眼睛看著方豫明,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諷刺和疑惑。
方豫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趕緊擺手解釋:“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他往前走了兩步,語氣誠懇了一些:“我就是想說,你現在下海做生意,肯定很忙很辛苦吧?如果你忙不過來的話,念念這邊我可以幫忙照顧,接送她上下學什麽的,我現在工作時間比較穩定,完全可以……”
“我知道了,”蘇敏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然平靜,“如果真的有需要,我會聯係你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措辭謹慎地問道:“你那工作好好的,幹得也不錯,怎麽說下海就下海了?這年頭生意可不好做,你……”
他沒說完,但言外之意很明顯——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放著穩定的工作不做,跑去做生意,圖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