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沒有退縮，更沒有生氣。
她靜靜地聽完，然後迎上李師傅那充滿質疑和抵觸的目光，聲音平穩而堅定：
“李師傅,您先別急著反對。我理解您對這個配方的感情。但是，咱們既然要改，就要有大改的決心，要跟過去有一個明顯的、徹底的改變，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小打小鬧了。”
“剛才大家都嚐了，咱們的汽水，最大的問題就是‘齁’，甜得發膩，酸味又太單薄，喝完嘴裏發苦。這就是糖和酸的比例失調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您先去試試，把酸甜比調到1比4，先做小批量試產。”
“剛才提到的酸味單薄的問題，主要原因是我們隻用了檸檬酸。我建議，在新配方裏，可以混合少量蘋果酸試一下。不用全換，就用一小部分蘋果酸來替代檸檬酸。”
“這樣一來，成本增加不會太多，但口感的層次感會立刻上來，酸味會變得更柔和、更順滑一些，不會像現在這麽尖銳。”
李師傅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鏡，有些詫異地看著蘇敏之。
這位年輕的女廠長，她怎麽知道蘋果酸和檸檬酸的區別？蘋果酸確實可以讓口感更自然、更順滑，這可是專業知識啊。她一個搞外貿出身的幹部，怎麽會對配方瞭解到這個地步？
辦公室裏其他人也都看著蘇敏之，眼神裏多了幾分敬意。連趙立為都忍不住點頭，心想這位新廠長還真不是來混日子的，是有真本事的。
蘇敏之看出了李師傅的疑惑，但她沒有解釋。
她轉而說：“至於二氧化碳含量方麵，目前咱們的生產線就是這個水平，充氣裝置太老了，暫時確實改進不了。不過……”
她拖長了聲音，目光轉向一直在擺弄著空瓶子的車間主任趙立為。趙立為正拿著一個北冰洋的瓶子，反複研究瓶蓋的密封圈。
“趙主任，”蘇敏之叫了他一聲。
趙立為抬起頭，有些茫然。
“我覺得，充氣壓力暫時上不去，但我們可以先從另一個方麵著手——改進一下瓶蓋，提高密封度。”
蘇敏之走過去，拿起一瓶積壓的霞光汽水，“你看，咱們現在用的這種鐵皮瓶蓋，裏麵的密封圈，是用最便宜的再生橡膠做的，材質又硬又脆，時間一長就容易老化，氣跑得特別快。”
她把瓶子遞給趙立為，“要是能提高密封性，就算我們充氣的壓力上不去，至少能保證，出廠的時候有多少氣，到消費者手裏還是多少氣。趙主任，你是咱們廠裏最懂技術的，你有沒有改進的辦法？”
趙立為接過瓶子，又看了看手裏那個北冰洋的瓶蓋，他翻來覆去地研究了一會兒，眉頭緊鎖。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睛裏有了光彩。
“蘇廠長，”他的聲音有些興奮，“您這個思路對！我剛才也在想這個問題。人家大廠用的密封圈，橡膠材質更好，而且有兩道密封。咱們現在隻有一道，還是最便宜的那種橡膠。”
他頓了頓，“您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我想想能不能找到既便宜又管用的辦法。實在不行，我去找找橡膠廠的老同學，看看能不能搞到好一點的橡膠圈。”
“好！”蘇敏之笑了，“就這麽定了。趙主任，這事兒就拜托你了。”
她又轉向依舊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來的李師傅，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
“李師傅，瓶蓋的問題，趙主任去想辦法。但這汽水的‘靈魂’，配方，還是得靠您。您在這行幹了這麽多年，經驗最豐富，咱們廠的配方，隻有您最瞭解。不過……”
她想了想，斟酌著用詞，用一種商量的、而非命令的口吻說：
“咱們能不能這樣，您試驗新配方的時候，不用有太大壓力。每次做出試驗品，不用多，一兩瓶就行，都拿給我們試試。我們也可以帶回家，給家裏的孩子們、愛人嚐嚐，多收集收集大家的意見。”
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崔廠長和趙立為：“咱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關起門來自己搞研發了。東西好不好，咱們自己說了不算，得市場的反應說了算。普通老百姓都覺得好喝，這纔是真的好。李師傅，您說呢？”
李師傅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大家都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終於，李師傅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慢慢戴上。
“行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試試就試試。反正……反正照現在這樣下去，廠子也撐不了多久了。”
他看著蘇敏之，眼神複雜：“不過蘇廠長，我有個條件。”
“您說。”蘇敏之的表情很認真。
“改配方可以，但是不能丟了咱們廠的老傳統。”
李師傅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堅定和嚴肅，“霞光汽水的配方，是當年老廠長帶著我，沒日沒夜，一點一點試出來的。裏麵有些東西，是咱們的良心，不能改。”
“比如說，咱們之前一直堅持用真正的蔗糖，從來不用那些亂七八糟的、喝完嘴裏發苦的糖精！可是，去年……去年為了節約成本……”
他話沒說完，看了一眼崔廠長。
蘇敏之認真地點了點頭：“李師傅，這個我同意。我們改配方，是為了讓霞光汽水活下去，活得更好，不是要把它變成別的東西。該堅持的品質，我們不僅要堅持，還要比以前做得更好！”
她站起身，隔著桌子，向這位倔強的老人，伸出了自己的手。
“李師傅，咱們一起努力，讓‘霞光’這個牌子，重新亮起來，好不好？”
李師傅看著她伸出的那隻白皙而有力的手，看著她那雙真誠而堅定的眼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辦公室裏的冰冷氣氛，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緩和了下來，開始有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