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主任趙立為這時候開口了:“李師傅,要不咱們先嚐嚐?總得知道差距在哪兒,才知道怎麽改,對不對?”
他是個實在人,覺得蘇廠長說得有道理。
李師傅還站著,臉漲得通紅,手指著那些汽水瓶,還想說什麽。
蘇敏之走過去,跟他說:“李師傅,您先坐下,咱們嚐了再說。您在這行幹了這麽多年,經驗最豐富,等會兒還得您給大家講講,這配方要是改,該從哪兒入手。”
這話說得既給了台階,又表明瞭態度。李師傅愣了一下,慢慢地坐了下來,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很不情願。
劉小勇是第一個開口的。他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北冰洋,咂吧咂吧嘴,眉頭皺了皺,然後又拿起霞光汽水喝了一口。
兩相對比之下,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我嚐著,”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人家的汽水,更有勁兒。就是那種……咕嚕咕嚕的感覺,特別衝,喝下去嗓子眼兒都麻麻的。咱們的,感覺有點軟。”
他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李師傅一眼,怕自己說得太直白傷了老師傅的心。
李師傅果然哼了一聲,把手裏的杯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更有勁兒?那是因為人家的二氧化碳含量更足,氣壓打得高。咱們廠的充氣裝置是七十年代的,都多少年了?那機器老得不行,壓力上不去,你讓我怎麽辦?”
他說得理直氣壯,語氣裏帶著幾分委屈和不滿,“我一個搞配方的,裝置的事兒我管不了啊。”
崔廠長聽了,推了推眼鏡,拿起那瓶正廣和汽水,又仔細喝了一小口,在嘴裏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
他琢磨了半天,才開口:“我嚐著,這一瓶……”他看了看標簽,“這個牌子的汽水,感覺桔子的味道更足一些,更自然。咱們的喝著,總覺得有點……有點假。”
最後那個“假”字,他說得很輕,但在場的人都聽到了。
李師傅立刻接話,語氣裏帶著一絲激動:“那是因為人家用的香精是進口的,德國的、法國的,一公斤好幾百塊!咱買不起啊!”
他越說越激動,“咱們現在用的是上海香精廠的國產香精,質量是差一些,但便宜啊。你們算算賬,進口香精得多少錢?咱們現在連工資都快發不出了,哪來的錢買進口貨?”
辦公室裏一時安靜下來。李師傅說的也是實話,大家都知道廠裏的經濟狀況。
蘇敏之沒有馬上接話,她的目光轉向了一直沒怎麽說話的田小梅。
這個年輕的女孩子坐在最邊上,一直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品著各種汽水,時而皺眉,時而點頭,看起來很認真。
“小田,”蘇敏之的聲音溫和而帶著鼓勵,“你是我們這裏麵最年輕的,也是咱們最重要的目標消費群體。你覺得咱們的汽水,跟人家的比,最大的差別在哪裏?”
田小梅猛地抬起頭,顯然沒想到蘇廠長會點名問她。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眼睛不安地瞟向李師傅,欲言又止。
“沒事,你就說實話,”蘇敏之笑著說,“今天就是來找問題的,說錯了也沒關係。”
田小梅抿了抿嘴唇,又看了一眼李師傅,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說:“太甜了。”
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
李師傅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擺擺手說:“年輕人都愛喝甜的,當年定這個配方的時候,就是按照大眾口味來的。甜一點,大家才愛喝。”
田小梅聽了,反而來了勇氣。
她把幾個杯子排成一排,指著說:“李師傅,您看,這幾瓶汽水,喝起來味道都是甜的,我也喜歡甜的。可是……”
她拿起霞光汽水,“可咱們這個,是過於甜了,不是那種清爽的甜,是甜得有點……”她想了想用詞,“甜得有點膩,有點齁。”
“對!”李大姐突然接話,她一拍桌子,“小田說得對!我剛才也覺得,咱們這汽水喝完了,嘴裏發黏,甜得發苦。”她是老員工,說話就沒那麽多顧忌了。
劉小勇也跟著點頭:“確實太甜了,我喝了兩口就不想再喝了。人家那幾款,喝完了還想再來一口,咱們這個……說實話,要不是為了比較,我真喝不下去。”
他說完,意識到這話太直白了,連忙補充:“我不是針對李師傅啊,我就是說實話。”
李師傅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自家的汽水又喝了一口,仔細品了品,然後放下杯子,長歎一口氣。
“可能……”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有些不情願地承認,“可能是糖分的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去年為了節約成本,咱們調低了蔗糖的比例,加了一些糖精。糖精甜度高,用量少,成本能降下來。但是……糖精的甜味和蔗糖不一樣,有點發苦,而且甜味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說到這裏,抬頭看了蘇敏之一眼,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這也不全是配方的問題。還有酸味劑的問題,咱們用的是國產的檸檬酸,純度不夠高,有些廠子,比如上海那些大廠,已經用進口的了。還有的,會用蘋果酸中和一些。”
蘇敏之聽到這裏,她站起來,在辦公室裏來回走了幾步,雙手背在身後,顯然在思考。走了兩圈,她停下來,轉身麵對大家。
“就像李師傅說的,”她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有些地方涉及到裝置問題,比如充氣壓力這些,咱們一時半會兒確實改進不了,那需要資金投入,需要時間。但是,”她加重了語氣,“有些地方是可以改的,而且可以馬上改,比如——酸甜比。”
她走到李師傅麵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問:“李師傅,現在咱們的酸甜比是多少?”
李師傅被她這麽直接地盯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回答:“1比6。糖是酸的六倍。這個比例是建廠時候定的,一直都這樣。”
“降到1比4。”蘇敏之毫不猶豫地說。
“什麽?”李師傅一下子站了起來,“降這麽多?那甜味不夠,老百姓不愛喝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