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溫柔地灑進房間。
蘇敏之難得地沒有在天不亮的時候就趕去浦東。連日來高強度的連軸轉,讓她身心俱疲,但昨晚女兒帶來的那份溫暖和力量,卻讓她睡了一個難得的好覺。
她為蘇念念準備了豐盛的早餐:熬得軟糯香甜的小米粥,配上幾根剛出鍋的、金黃酥脆的油條。
餐桌上,蘇念念小口地喝著粥,看著媽媽眼底雖然依舊帶著倦意、但神采卻比前幾日明亮了許多的臉,心裏也跟著高興起來。
“媽媽,你今天不去浦東了嗎?”她仰起小臉問道。
“嗯,今天媽媽不去浦東了。”蘇敏之笑著,伸手幫女兒擦去嘴角的米粒,“今天上午,媽媽在市區辦點事。放學後,媽媽親自來接你,給你做好吃的油燜大蝦。
蘇念唸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帶著一絲期盼,補充道:“我還想吃排骨年糕!”
“好,沒問題。”蘇敏之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再加一個排骨年糕。快吃吧,吃完媽媽送你去上學。”
送完女兒,看著蘇念念背著小書包、蹦蹦跳跳地跑進校門的背影,蘇敏之臉上的笑容才漸漸隱去。
她徑直走到學校附近的一個公共電話亭,從口袋裏掏出幾枚硬幣,投了進去,然後拿起那隻沉甸甸的、黑色的聽筒,按照記憶中的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了出去。
電話線裏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和漫長的等待音,跨越千山萬水,連線著上海和廣州。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傳來的是母親雲舒熟悉而溫暖的聲音。
“喂?哪位?”
“媽,是我,敏之。”
“敏之啊!”雲舒的聲音裏立刻充滿了驚喜和關切,“你怎麽這個時候打電話?廠裏的事……還順利嗎?”
“挺順利的,媽,您別擔心。”蘇敏之先給母親吃了一顆定心丸,然後問道,“家裏都還好嗎?敏哲那邊怎麽樣了?”
一提到蘇敏哲,雲舒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她把情況原原本本地跟女兒說了一遍。包括敏哲如何下定決心分手,如何冷靜地處理了與孫家後續的交割,以及最終決定畢業後就返回廣州。
提起蘇敏哲,雲舒的聲音裏滿是心疼,“他頭一回正經談戀愛,沒想到就弄成這個樣子,遇上了那麽一家人,真是坎坷。”
蘇敏之靜靜地聽著。她能想象到,這件事對一向單純善良的敏哲,會是多大的衝擊。但她也為弟弟最終的決斷,感到欣慰。
“媽,您別太擔心了。”她輕聲安慰道,“經此一事,敏哲也算是長大了。有些跟頭,早點摔,總比將來陷得更深要好。”
雲舒也認同這個道理。母女倆又聊了幾句敏哲未來的工作安排,才終於將話題轉到了蘇敏之這次來電的正題上。
“對了,你上次拜托我的事,有眉目了。”雲舒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
“真的?”蘇敏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可不是嘛!”雲舒笑道,“這事兒啊,還多虧了你劉阿姨。”
雲舒口中的劉阿姨,就是住在蘇家隔壁的方政委的愛人。
“我跟她提了一嘴,說你接了個廠子,有一批汽水急著處理。你劉阿姨這人熱心,她在省重工業協會工作,認識的人多。她幫你聯係了咱們省裏好幾個大工廠的後勤科長。”
“敏之,你能想到把汽水賣到廣東來,還真是想對了!你不知道,咱們這邊,清明一過,天氣就熱起來了,跟夏天似的。那些大工廠,車間裏又悶又熱,工人們正需要喝點東西解暑呢。你劉阿姨一說,有批價格便宜的汽水,好幾個廠子都來了興趣!”
蘇敏之也激動起來。她當初也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畢竟“霞光”牌汽水的口碑不好,又是臨期品。沒想到,母親這邊,竟然真的為她開啟了一個缺口!
“媽,那……他們願意要多少?”
“你記一下電話。”雲舒在電話那頭翻著本子,“我把幾個廠後勤科的電話給你。一共四個廠子,我都幫你問好了,他們都願意先采購一批試試。加起來,大概……有五百箱左右!”
五百箱!
這個數字,讓蘇敏之的心髒都漏跳了一拍。她廠裏積壓的全部庫存,也才八百多箱!這一個電話,就解決了大半!
“而且,”雲舒繼續補充道,“對方說了,隻要這批汽水的質量喝著沒問題,後麵天熱了,還可以繼續找你買!”
“媽!太好了!這真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蘇敏之激動地說,“您一定得幫我好好謝謝劉阿姨!等我這邊安頓好,我親自給她打電話道謝!”
她不僅解決了五百箱的庫存,更重要的是,為廠子未來的產品,找到了一條意料之外的、通往南方市場的銷售渠道。
中午,為了感謝許嘉文之前的牽線搭橋,蘇敏之特意在一家環境清靜的國營飯店訂了個小包間,請他吃飯。
這家汽水廠,當初就是許嘉文給她提供的關鍵資訊。後來,在跟區裏主管單位談判條件的時候,前前後後,許嘉文幫她規避了不少的“坑”。這份人情,蘇敏之一直記在心裏。
許嘉文到的時候,蘇敏之已經點好了幾樣清淡爽口的小菜。
“許大哥,今天這頓飯,主要是想好好謝謝你。要不是你,我的廠子還不知道在哪裏呢。”蘇敏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語氣真誠。
“你太客氣了。”許嘉文笑著說,“我也就是動動嘴皮子,真正難的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我聽說,你上任第一天,就把拖欠的工資都給結了?”
“訊息傳得真快。”蘇敏之笑道,“不把人心穩住,什麽事都幹不了。”
她將自己如何開職工大會,如何樹立新規矩,如何安撫老工人的事情,都簡單地說了一遍。
她講得雲淡風輕,但許嘉文作為體製內的人,卻完全能想象到,那背後需要多大的魄力和手腕。
他心裏,是真的不得不佩服。這麽短的時間內,蘇敏之就把那群散漫慣了的“老油條”,給收拾得服服帖帖,讓整個廠子都煥發出了新的活力。這個女人,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