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冬天之後,時間繼續往前走。
它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離去而放慢腳步。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全中國都沉浸在一種特殊的氛圍裏。
七月一日,香港回歸。
蘇念念是在活動室的電視機前看的直播,整棟宿舍樓的人都湧進了一樓的活動室。
那是樓裏唯一一台電視機的所在地,平時隻在週末晚上播放一兩部錄影帶電影,今天被人搬到了活動室最中央的桌子上,周圍擠滿了穿著睡衣的女生。
零點整,五星紅旗在會展中心升起的那一刻,活動室裏爆發出了一陣歡呼聲和掌聲。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好”,有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紅了眼眶。
蘇念念坐在人群的後排,安安靜靜地看著螢幕上飄揚的旗幟。她想起了傅家俊,他是香港人,此刻大概也在某個地方看著同一麵旗幟。
對蘇敏之來說,1997年的大事不止香港回歸。
她跟葉懷謙、徐靳三人合資的陸家嘴商業綜合體專案,終於竣工了。
這個專案從最初的規劃到拿地到建設,前前後後花了好幾年時間,投入的資金和精力都是巨大的。
中間經曆過建材漲價、工期延誤、設計方案反複修改、跟浦東新區管委會的數輪協調,每一個環節都是一場硬仗。
但它終於建成了。
商業綜合體矗立在陸家嘴的黃金地段,由三個主體組成:寫字樓華遠大廈,一棟三十八層的甲級辦公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藍光。
五星級酒店朗華酒店,設計風格融合了中式的典雅和西式的現代,大堂裏鋪著大理石地麵,挑高足有八米,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
購物商場永嘉百貨,五層的零售空間,引入了十幾個國際品牌和幾十個國內知名品牌,還有餐飲、影院和兒童遊樂設施。
站在華遠大廈的頂層往外看,浦東的天際線在視野中展開。
遠處的東方明珠電視塔高高地刺入雲端,腳下的黃浦江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江對岸是外灘那一排百年建築的剪影。
這個商業綜合體,毫無疑問地成為了浦東的新地標。
蘇敏之很快做出了一個決定。
光華集團除了生產和倉儲部門以外,所有的管理部門全部搬進華遠大廈。
總部辦公室、財務部、市場部、人力資源部、法務部,還有她自己的辦公室全部搬遷。
這意味著光華集團從一個在浦東老廠區裏辦公的飲料工廠,正式升級為一個在陸家嘴甲級寫字樓裏運營的現代化企業集團。
搬遷的那天,蘇敏之特意去了一趟老廠區。
崔廠長已經退休了,這位從浦東第三汽水廠時代就跟著幹的老人,終於在去年辦理了退休手續,接替他的是趙立為。
蘇敏之站在老廠區的大門口,看著那扇她走進走出了無數次的鐵門。
門上的漆已經有些斑駁了,但“光華飲料廠”幾個大字還是當年崔廠長請人寫的,字型遒勁有力,經過了這麽多年的風吹日曬依然清晰可辨。
趙立為跟在她身後,安靜地等著她看完。
蘇敏之收回目光,轉過身來,看著趙立為。
“趙廠長,以後這邊的老廠區,就拜托你了。生產線不能出問題,質量不能鬆,安全更不能鬆。這裏是光華的根,不管我們的總部搬到哪裏,這裏永遠是我們最重要的地方。”
趙立為用力地點了一下頭:“您放心,蘇總。生產這一塊我來盯,一定不出差錯。”
他頓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笑來,語氣裏帶著一點打趣:“不過,您得給我在新辦公室那邊留個位子,以後開會的時候,我可是要過去參加的,總不能讓我站著聽吧?”
林雅文在旁邊笑了起來,聲音清脆:“趙廠長,這您放心,我已經給您挑好了,二十三樓,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就能看到東方明珠。”
趙立為:“那感情好!”
三個人笑了起來,笑聲在老廠區空曠的院子裏回蕩了一下,跟遠處生產線傳來的機器轟鳴聲混在了一起。
跟光華集團一起搬進華遠大廈的,還有蘇念唸的梧桐資本。
蘇敏之特意在華遠大廈裏給女兒留了兩層樓,整整兩層的辦公空間。
葉懷謙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忍不住問了一句:“兩層會不會太大了?”
蘇敏之隻是淡淡地說:“早晚用得上。”
事實上,梧桐資本目前的團隊規模確實用不上兩層樓,算上創始團隊和所有員工,一共隻有七個人。
管理合夥人傅家俊在美國,蘇念念自己在北京讀書,日常運營主要靠留在上海的幾個人。
林芝是最早加入的員工,負責行政和財務。另外兩個是新招的分析師,一個清華畢業,一個複旦畢業。
一九九八年的新年。
蘇念念本來計劃去北京的外公外婆家過年,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年底那幾天,蘇敏之病了。
一場流感。
起初隻是普通的感冒,嗓子疼、流鼻涕、有些低燒。
蘇敏之沒有當回事,照常去廠裏上班,照常開會、見客戶、審批檔案。結果拖了幾天之後,感冒轉成了支氣管炎,低燒變成了高燒,有一天晚上燒到了三十九度五。
葉懷謙第一時間帶她去了醫院,醫生說不算嚴重,但必須臥床休息至少一個星期。
蘇敏之這兩年太累了,身體的免疫力已經在發出警告了。
蘇念念接到訊息後,立刻改了計劃,回上海過年。
外婆雲舒說:“別讓你媽媽來回折騰了,等過完年,再來北京聚一下。一家人在一起就是過年,不一定非得趕過年那個功夫。”
蘇念念於是買了回上海的機票。
除夕晚上,蘇敏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子,懷裏抱著雪球。
蘇敏之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鼻音也沒有完全好,但精神已經比前幾天好多了。她手邊的茶幾上放著一杯蜂蜜柚子茶,是葉懷謙泡的。
電視開著,正在播春晚,但聲音調得很低,隻能聽到隱隱約約的音樂和笑聲。
蘇敏之沒有在看電視,她的目光越過客廳,穿過半開的廚房門,落在了廚房裏的兩個人身上。
蘇念念和葉懷謙正在廚房裏忙碌著。
葉懷謙係了一條圍裙,正在灶台前翻炒著什麽。
蘇念念站在他旁邊,負責打下手。
兩個人在廚房裏配合著,時不時地交談幾句,聲音不大,隔著一道門,蘇敏之隻能隱約聽到一些片段。
“葉叔叔,鹽放多了。”
“多了嗎?我覺得剛好啊。”
“你自己嚐嚐。”
“……好像是多了一點。加點糖中和一下?”
“……好吧。”
蘇敏之看著廚房裏的那兩個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其實她的感冒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嗓子不疼了,鼻子也通了,隻是偶爾還會咳嗽幾聲。
但家裏人不放心,葉懷謙不讓她進廚房,蘇念念更是直接把廚房門堵住了。
蘇敏之也沒有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