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念唸的記憶裏，那家公司成立的時間應該就是這兩年。
但記憶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百分之百可靠的，也許那個人還沒有辭職，也許他已經有了這個想法，但還在做市場調研，還沒有正式註冊公司。
也許……
傅家俊：“念念？你在聽嗎？”
蘇念念回過神來：“我在聽。”
傅家俊：“你上次說，如果沒有找到這家公司，你要自己做一個網站來賣書。你是認真的嗎？”
蘇念念鬆開了電話線。
蘇念念：“是認真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蘇念念幾乎可以想象到傅家俊此刻的表情，眉頭微皺，一隻手揉著後脖子，腦子裏在飛速運轉。
傅家俊：“念念，我不是潑你冷水，但你有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情的複雜程度？這不是做一個網頁掛上去就行了的事。首先，書從哪裏來？你需要跟出版商、圖書批發商談供貨渠道。”
“其次，物流怎麽解決？還有支付係統、客戶服務、退換貨政策……”
蘇念念聽著他一條一條地羅列出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蘇念念：“我知道，家俊，你說的每一條我都想過。”
傅家俊愣了一下。
蘇念念繼續說下去：“別急，我們一步一步來。”
她的聲音在電話線裏傳過去，清晰篤定。
蘇念念：“但是家俊，你明年才畢業，我還要上大學，你的學業要顧，我的學業也要顧。我們現在兩個人的時間和精力都有限，這件事急不來，不過——”
她加重了語氣：“最遲明年年初，這個網站必須建立起來。哪怕是一個最簡陋的版本，先上線，先跑起來，邊跑邊改。網際網路這個行業，速度比完美重要。”
傅家俊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等等，念念，你是真的、認真地、百分之百確定，你要成立一個網站來賣書？”
蘇念念：“沒錯。”
傅家俊：“一個網上書店？”
蘇念念：“對，但最終不隻是一個網上書店。”
傅家俊：“那是什麽？”
蘇念念沒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
她知道，如果她現在告訴傅家俊她真正的構想，從書開始，逐步擴充套件到所有品類，最終建成一個什麽都能買到的綜合性電子商務平台。他要麽覺得她瘋了，要麽會被這個願景的龐大嚇退。
現在還不是時候。
蘇念念：“這個以後再說，我們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你剛才說的那些，供貨渠道、物流體係、出版商關係，這些資訊我們兩個都不擅長，靠自己摸索太慢了。但有一個最快速的方法，可以讓你在最短時間內獲得所有需要的資訊。”
傅家俊：“什麽方法？”
蘇念念：“找諮詢公司。”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傅家俊發出了一聲恍然大悟的“啊”。
傅家俊：“諮詢公司……你是說像麥恩那種？”
蘇念念：“對，花錢讓專業的人幫我們做行業調研，美國的圖書市場規模有多大、主要的出版商和批發商有哪些、物流成本結構怎麽算、消費者的購買習慣如何。這些資訊靠我們自己去查，可能要花三個月，找諮詢公司，三到四周就能拿到一份完整的報告。”
傅家俊：“這倒是一個辦法……隻是我還是沒有搞太明白一件事。”
蘇念念：“什麽？”
傅家俊的聲音裏帶著真誠的困惑：“念念，為什麽是書？能賣的東西那麽多，有很多利潤都比書高得多，你為什麽偏偏選了書？”
蘇念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家俊，如果你現在可以在一個網站上買東西，你會在上麵買衣服嗎？”
傅家俊幾乎沒有猶豫：“當然不會，萬一不合身怎麽辦？顏色跟圖片上的不一樣怎麽辦？麵料的手感看不到摸不到，萬一買回來質量很差呢？不行，衣服我肯定要去店裏試了才買。”
蘇念念：“那如果你能在網上買書呢？你會購買嗎？”
傅家俊張了張嘴，他認真地想了想。
傅家俊：“可以考慮。反正書都是一樣的，同一本書，在哪裏買內容都不會變，而且書不容易壞，寄送過程中不太會損壞……”
他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了。
蘇念念在電話這頭微微笑了，她知道傅家俊已經想通了一半。
蘇念念：“你說得沒錯，圖書是高度標準化的商品，每一本《哈利·波特》都是一模一樣的，不管你在紐約的書店買還是在網上買，拿到手的東西完全相同。”
“而且，圖書不容易損壞，對物流的要求相對較低，紙箱一裝就能寄，不需要特殊包裝。”
“還有，圖書有成熟的發行渠道，美國的出版行業已經運作了上百年，從出版商到批發商到零售商，整個供應鏈是現成的，我們不需要從零搭建。”
“再有就是，圖書的需求是穩定的，人們永遠需要讀書。”
傅家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傅家俊：“你說的有道理，但還是有一個問題。圖書的種類太多了，我們又不知道顧客會買什麽書，難道要把每一種書都提前買好、存在倉庫裏等著人來買？那得多大的倉庫？得壓多少資金？萬一買了沒人要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纔是整個商業模式最精妙的部分。
蘇念念：“誰說要備庫存了？”
傅家俊：“什麽意思？”
蘇念念：“顧客在我們的網站上下了單，選好了他要買的書，付了款，然後呢？然後我們再去找圖書批發商進貨，批發商把書寄到我們的倉庫，我們打包之後再寄給顧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鍾。
蘇念念繼續說：“這意味著我們不需要提前囤貨，不需要猜顧客想買什麽書。我們隻需要在網站上展示盡可能多的圖書資訊，書名、作者、簡介、封麵圖片、價格，等顧客下了單，我們再去采購。前期的資金壓力和庫存風險，幾乎為零。”
傅家俊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念念沒有停下來：“而且，因為我們是在批發商那裏大規模采購，拿貨價格肯定比顧客自己去書店買便宜得多。這個差價，就是我們的利潤。同時，顧客也能在我們的網站上享受到比實體書店更低的價格——雙贏。”
電話線裏傳來傅家俊長長的呼氣聲。
傅家俊：“念念，這個事……咱倆能辦成嗎？”
蘇念念聽出了他語氣裏的動搖，不是懷疑，而是一種站在懸崖邊上想跳又不敢跳的猶豫。
蘇念念：“誰說就咱倆了？”
傅家俊：“嗯？”
蘇念念靠在酒店的窗邊，目光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夜景，語速不快但條理分明：“你明年要準備畢業，咱倆誰也沒有時間全職去做這件事。但是，你舅舅呢？”
“你舅舅不是本來就在美國這邊有生意嗎？在西海岸有自己的公司，他肯定有現成的人手，行政、財務、法務，這些基礎崗位不需要我們從零招起。說不定他還有現成的倉庫可以用。”
傅家俊的呼吸明顯快了半拍。
蘇念念：“還有葉叔叔。”
傅家俊：“葉叔叔？”
蘇念念：“我之前聽葉叔叔提過，他好像認識麥恩諮詢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傅家俊的聲音傳了過來，語氣裏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恍然大悟：“念念，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蘇念念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傅家俊：“蘇念念，我有時候真的很好奇，你腦子裏到底是怎麽運轉的。別人想一步的時候你已經想到了第五步，別人還在猶豫‘要不要做’的時候你連‘誰來做、怎麽做、資源從哪來’都安排好了。”
蘇念念：“那你的意思是……”
傅家俊：“我的意思是，我這就去聯係我舅舅。”
蘇念唸的嘴角終於完全揚了起來。
蘇念念：“好，我回上海之後去找葉叔叔。另外，鄧雯那邊你安排好了嗎？”
傅家俊：“安排好了，她已經到矽穀了，這兩天在師兄那邊幫忙，我師兄對她印象不錯，說她做事利落。”
蘇念念：“那就好，等楊博士那邊的事情穩定下來，咱們就可以把主要精力轉到網上書店這個專案上。”
電話結束通話後，蘇念念放下聽筒，站在窗前，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窗外的紐約。
曼哈頓的燈火依然璀璨，車流在遠處的高架橋上流動不息。
而在這片亮光的某個角落，一顆種子已經落進了土壤裏。沒有人注意到它，但它已經開始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