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錦程的聲音完全停下來之後,蘇韻才開口。
“你媽怎麽逼你了?”
“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了嗎?”
這話說出來,客廳裏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周錦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下頭,沒有說話。
因為他沒有辦法說話。他母親當然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
老太太確實唸叨過幾次,但也就是唸叨,吃飯的時候歎口氣,說一句“隔壁老王家的孫子都會打醬油了”,僅此而已。
把出軌的責任推到母親身上,是因為一時之間,他找不到更好的藉口。
蘇韻沒有給他找藉口的時間。
她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切得精準而利落:
“周錦程,其實承認出軌不需要什麽理由的。”
她看著他。
“你不過是看到年輕貌美的姑娘,有了旁的心思。這種事,古往今來,不稀奇。”
周錦程的臉微微僵了一下。
蘇韻繼續說:
“前些年你生意還沒站穩腳跟,盛和還需要我父親那邊的關係和資源幫你撐著。那時候你不敢。”
“你心裏也許已經有了那些念頭,但你權衡利弊,覺得不值當,為了一時的風流,得罪了我,就等於得罪了我父親,那你前麵辛辛苦苦搭起來的東西就全完了。”
“可如今不一樣了,盛和這幾年發展得不錯,你覺得自己翅膀硬了,覺得我父親那邊的關係也沒那麽重要了。”
“你又開始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兒子,也許是你自己想要,也許是你媽唸叨多了你也信了,總之,你包養了陳曉麗。”
她停了一下,微微歪了歪頭:
“我說得對嗎?”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
窗簾縫裏透進來的那道光慢慢移動了位置,從地板上爬到了茶幾腿上,又爬到了周錦程的皮鞋尖上。
周錦程的臉色變了好幾變。
先是漲紅,然後發白,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敗色。
他沒有想到蘇韻話說得這麽直白,這麽不留情麵。
他準備好了麵對她的憤怒、麵對她的眼淚、麵對她的控訴和指責,這些他都有應對的方案。
但他沒有準備好麵對這種冷靜的、條分縷析的、像解剖刀一樣精確的剖析。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
但他不能認。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的聲音恢複了一些鎮定,“你覺得曉飛能力不錯,以後廠子可以交給他——”
“可是蘇韻,曉飛他畢竟是外人,我不是說他不好,他是個老實孩子,做事也勤懇。但說到底,他姓白,不姓周。他現在對小謐好,是因為年輕,因為感情還在。可你想過沒有,以後呢?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呢?”
他看著蘇韻,目光裏加了幾分“語重心長”的意味:
“如果他以後對小謐不好了,如果他變了心了,誰來保護小謐?如果有一個弟弟,一個親弟弟,至少小謐身後還有個自己人,將來也是她的依靠。”
蘇韻聽完,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是從自己身上得出的經驗吧。”她說。
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聲音不大,但打得又準又響。
周錦程的表情僵住了。
蘇韻沒有給他回嘴的機會,徑直把話題岔到了另一個方向上。
“湖南路上的那幢別墅,我去看過了。位置不錯,鬧中取靜,裝修也挺講究的。”
她頓了一下,抬眼看他:“是買的還是租的?”
“租的。”
蘇韻“嗯”了一聲。
“你後麵準備怎麽辦?讓陳曉麗把孩子生下來?”
周錦程沉默了幾秒鍾。
他的腦子裏飛速地轉著,他選擇了他認為最“合理”的那個方案。
“後麵怎麽辦,我們可以一起商量。”他的語氣盡量放得平和。
“她把孩子生下來,我們給她一筆錢,讓她回老家,孩子……”
他抬起頭看著蘇韻,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她的底線:
“孩子你來養,以後就是小謐的親弟弟。你是他的媽媽,他管你叫媽。將來也是小謐的依靠。”
在他看來,這個方案已經是最大限度地照顧了蘇韻的感受,小三打發走,孩子留下來當親生的養,麵子裏子都顧到了,這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蘇韻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很久。
她在想什麽?
也許她在想,麵前這個男人,她跟他過了這麽多年,居然到今天才真正看清楚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也許她在想,他不是不愛她,也許曾經愛過,但他愛自己、愛自己的**、愛自己的麵子。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問。
周錦程的眼神變了一瞬。
“她已經懷孕了,你也是當媽媽的人,不至於這麽殘忍吧?”
殘忍。
這個詞從周錦程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蘇韻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那是今天整場對話中,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現真正的變化。
他出軌,他包養小三,他讓別的女人懷了孕,然後他坐在這裏,對她說“你也是當媽媽的人,不至於這麽殘忍”。
把道德的枷鎖卸下來,再戴到她頭上。
蘇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殘忍?”
“周錦程,看來咱們沒有辦法談妥了。”
周錦程站了起來,他的臉色有些難看,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的肌肉微微鼓動。
他盯著蘇韻看了幾秒鍾,選擇了暫時退場。
“你好好冷靜一下。”他拿起沙發扶手上的外套,一邊往身上穿一邊說,“想想我說的話。”
他沒有等蘇韻回答,轉身走向玄關。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隨手把門帶上了。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蘇韻一個人坐在客廳裏。
窗簾縫裏最後一絲光線也暗了下去,暮色從窗外漫進來,一點一點地吞噬著房間裏的輪廓。
茶幾上那杯涼透的茶,煙灰缸裏堆疊的煙蒂,沙發靠墊上週錦程坐過留下的凹痕,這些東西在漸漸加深的暗色中變得模糊。
劉嫂在廚房門口探了一下頭,又縮了回去。
蘇韻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沒有開燈,也沒有哭。
她在想蘇敏之給她的那個選擇。
蘇敏之給了她三天的時間來考慮,但此刻,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需要三天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徹底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