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回杭州的路上,車窗開了一條縫,初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灌進來,吹在她的臉上,讓她覺得頭腦異常清醒。
收音機裏在放一首老歌,她沒有在意是什麽歌,隻是任由那些旋律模模糊糊地填滿車廂裏的沉默。
道路兩旁的景色飛速後退,廠房、農田、加油站、廣告牌,她一樣都沒有看進眼裏。
她在想蘇敏之說的那些話。
“回歸家庭隻是女性的選擇,而不應該是歸宿。”
她也在想另一些事情。
想那棟湖南路上的別墅,想陳曉麗微微隆起的小腹,想周錦程這些年越來越晚的歸家時間、越來越敷衍的眼神、越來越理所當然的冷淡。
其實仔細想想,這些事情,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比任何證據都準確,隻是她一直選擇不去證實,不去追問,不去把那層窗戶紙捅破。因為她害怕捅破之後,自己會發現窗戶後麵什麽都沒有。
但現在,窗戶紙已經破了。
而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疼。
也許是因為在上海見到陳曉麗的那一刻,她心裏某個一直在苦苦支撐的東西終於倒塌了,倒塌之後反而鬆了一口氣。
車子進入杭州市區,進了家門,玄關處的燈亮著,客廳裏卻暗沉沉的,窗簾隻拉開了一半,傍晚的光線從縫隙裏擠進來。
劉嫂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手上還攥著一把剛洗好的青菜,水珠順著菜葉往下滴。
她看見蘇韻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眼神裏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緊張。
她快步走到蘇韻身邊,壓低了聲音,朝客廳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周總……回來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些,幾乎是貼著蘇韻的耳朵說的:
“臉色不大好。”
蘇韻微微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波瀾,隻是平靜地說了三個字:
“我知道了。”
蘇韻換好鞋,走進客廳。
周錦程坐在沙發上。
他沒有開電視,也沒有在看報紙,他就那麽坐著,兩條腿分開,雙手撐在膝蓋上。
茶幾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透了。
旁邊是一包拆開的煙,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煙草味。
蘇韻走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周錦程的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完全是心虛,也不完全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之後的慌張,以及試圖在慌張中重新找回掌控感的努力。
“你去上海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像是這半天抽了太多煙的後遺症。
蘇韻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嗯。”
周錦程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不太習慣蘇韻這種態度,以往夫妻之間有什麽不愉快,蘇韻雖然不會大吵大鬧,但至少會有情緒。
但現在這種平靜,讓他莫名地不安。
他試圖把話題引到自己更能掌控的方向上:
“有什麽事不能等我回來再說嗎?你不知道蘇敏之那個女人有多難搞——”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揉著太陽穴,像是在傾訴工作上的疲憊和委屈。
“她直接讓嘉興那邊的工廠斷了我的原料供應,我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還要去找新的供應商——”
“你生意上的事情,不用跟我講。”
蘇韻打斷了他。
周錦程一愣,嘴巴張著,後半截話堵在喉嚨裏,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看著蘇韻的臉,試圖從那張平靜的麵孔上讀出什麽資訊。
但蘇韻的表情像是一麵牆,光滑的、完整的、沒有裂縫的牆。你可以盯著它看,但它什麽都不會告訴你。
沉默了幾秒鍾。
周錦程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個方式。他的語氣變得小心了一些。
“你是去……湖南路那邊了?”
蘇韻抬了一下眼皮:“嗯,她給你打電話了?”
周錦程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微微泛白。
他其實早上才知道蘇韻去了上海的事。
昨天晚上他有應酬,一幫生意上的朋友拉著他在一個私人會所吃飯喝酒,手機調了靜音,沒有看到陳曉麗打來的好幾個未接來電。
等到今天早上醒過來,一看手機,七八個未接電話,全是陳曉麗的。
他趕緊回過去。
電話那頭的陳曉麗聲音還在發抖,斷斷續續地把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
蘇韻來了,進了別墅,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的肚子。
但蘇韻自始至終都很平靜,沒有發脾氣,沒有摔東西,沒有罵人,隻是安安靜靜地看了看,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就走了。
“她問我叫什麽名字,多大了,懷了幾個月了……”
陳曉麗在電話裏說,聲音細細的,“我都說了,她聽完就走了。”
周錦程聽完,心裏反而更慌了。
如果蘇韻當場發了一通脾氣,哭了鬧了砸了,他反而覺得正常,那說明事情還在可控範圍內,吵一架、冷戰幾天、哄一鬨、給點好處,總能過去。
但蘇韻這種反應他沒有見過。
他心裏突突的。
現在,他坐在蘇韻對麵,終於決定把那層窗戶紙徹底揭開。
反正她已經知道了。
“蘇韻,”他叫了她的名字,語氣裏刻意加了幾分沉重和歉疚,“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
蘇韻看了他一眼。
“看來你還有點良心。”她說。
語氣淡淡的,分不清是諷刺還是客觀陳述。
周錦程沒有接這茬,他清了清嗓子,雙手搓了搓膝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搬了出來:
“實在是我媽那邊……你知道她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好,一會兒心髒不舒服,一會兒血壓又高了,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她心裏最惦記的就是一件事,就是想要一個孫子。”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帶上了一種“我也是沒辦法”的苦衷感:
“老太太年紀大了,腦子裏那些老觀念根深蒂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嘴上不說,心裏一直覺得小謐……不算。她總跟我唸叨,說周家不能斷了香火。我……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
他說到這裏,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蘇韻的反應。
蘇韻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