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文的動作很快。
比林雅文預想的還要快。
市工商局以“外資企業在華經營合規專項座談會”的名義,向麥恩諮詢的上海分公司發出了一份措辭溫和卻暗藏鋒芒的“溝通邀請函”。
函件的行文極其考究,沒有一個字涉及“調查”或“處罰”,通篇用的都是“交流”“瞭解情況”之類的柔性表述。
但任何一個在中國營商環境裏待過哪怕半年的人都明白,這封函背後真正的意思是什麽。
麥恩諮詢的中國區負責人Allen從工商局回來之後,臉色很難看。
他走進麥恩上海辦公室的時候,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玻璃隔間裏,幾個中方員工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
Allen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把門關上,在窗前站了足足五分鍾。
他到上海也有一段時間了,上午在工商局那間簡樸的會議室裏,對麵坐著的那位許處長,不動聲色地跟他“交流探討”了兩個小時,他才發現自己可能從來沒有真正讀懂過這片土地上的規則。
那位許處長全程麵帶微笑,語速不緊不慢,引經據典,從最新發布的《外商投資指導目錄》談到地方行業協會的自律公約,從市場經濟的基本規律談到中國特色的營商環境建設。
每一句話單獨拿出來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可以說是真誠而善意的。
但Allen聽完之後,後背發涼。
因為那些話翻譯成商業語言就是:我們知道你們在幹什麽,我們正在看著你們,你們最好掂量掂量。
他坐回自己的真皮辦公椅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思考了大約十分鍾。然後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內線。
“讓張謙來我辦公室。”
張謙是麥恩上海團隊的高階專案經理,也是盛和這個專案的中方對接人。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Allen臉上殘留的陰霾。
“Allen,怎麽了?上午的會不順利?”
Allen沒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他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語氣冷靜,但冷靜中透著一股決斷的意味:
“通知盛和的周總和白經理,告訴他們可以開始了。”
張謙微微一怔。
按照原計劃,盛和的純淨水產品正式上市的時間節點是在九月中旬,距離現在還有將近三週。
之所以選在那個時間點,是因為麥恩做了詳細的市場調研,九月是飲料消費的過渡期。
夏季高峰剛過,秋冬的消費習慣還沒有完全形成,在這個視窗期切入,能最大程度減少和競品的正麵衝突。
但現在Allen說“可以開始了”,意思是——提前。
張謙想了想,謹慎地問:“提前上市?庫存和渠道鋪貨都準備好了嗎?”
Allen看著他,眼神帶著銳利。
“周總那邊的產能沒有問題,白經理的渠道也已經基本鋪到位了。原定的時間表是為了等一個最優視窗。”
“但現在情況有變化——既然有人已經注意到我們了,那就沒有必要再藏著。”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快,有時候比準更重要。”
張謙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Allen坐在辦公室裏,透過玻璃牆看著張謙走到公共區域打電話的背影,嘴角微微抿緊。
工商局的“座談會”確實讓他不舒服,但不舒服歸不舒服,Allen並沒有被嚇退。
在他看來,這是中國地方政府慣常的試探,先亮個態度,看看對方的反應。
但他也知道,價格戰是不可能了。
況且,他心裏很清楚,這封“邀請函”背後站的是誰。
光華飲料的蘇敏之。
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調動工商係統的資源,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有意思。”
Allen自言自語了一句英文,“So this is how the game is played here.”
蘇念念短暫的暑假結束的時候,盛和正式推出了純淨水產品。
比原計劃提前了一個月。
訊息傳到光華飲料廠的時候,蘇敏之正在辦公室裏翻看上個月的銷售報表。
尤昌平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
“蘇總,盛和的純淨水上市了。今天上午開始鋪貨,第一批進了華聯和聯華兩大商場,我們渠道部的人在賣場裏拍了照片。”
蘇敏之拿起電話打給了林雅文,又讓人通知了崔廠長。
半小時後,四個人齊聚蘇敏之的辦公室。
林雅文是最後到的。
她一進門,視線就落在了電視螢幕上,蘇敏之已經把盛和的廣告片調出來了,正在用錄影帶反複回放。
“來了?坐吧,正好一起看看。”蘇敏之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看電視。
畫麵亮起。
一個現代化的實驗室赫然出現在螢幕上白色,的牆壁、不鏽鋼的裝置、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在背景中虛化成模糊的輪廓。一切都在傳遞一個訊號:科學、精密、值得信賴。
一滴水從畫麵頂端落下。
那滴水晶瑩剔透,在慢鏡頭的加持下,每一道光的折射都清晰可見。
它落入第一層過濾網,銀色的金屬網麵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澤。
水滴穿過,繼續下落,第二層,第三層……
鏡頭不斷切換角度,每一層濾網的材質似乎都不一樣。
層層遞進,水滴一次比一次更加透明,一次比一次更加純淨。
最終,經過最後一層濾網,那滴水緩緩滴落在一個透明的玻璃杯裏,激起一圈微小的漣漪。
畫麵定格。
一個渾厚的男中音響起,聲線沉穩而有力:
“泉寶純淨水,27層淨化。真正純淨,品質保證。”
品牌logo和產品外包裝的特寫出現,占滿整個螢幕,停留了整整三秒鍾。
廣告結束。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尤昌平是第一個開口的。
他先注意到的不是廣告本身,而是一個更基本的問題。
“他們還是用了泉寶這個名字。”他說,“沒有改名。”
盛和之前做的是礦泉水,泉寶是他們礦泉水的品牌。
現在進軍純淨水市場,完全可以創一個全新的品牌來做區隔,但他們沒有,仍然沿用了“泉寶”。
蘇敏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目光沉思。
“沿用已有的品牌名稱,相當於直接繼承了泉寶在礦泉水市場上積累的品牌認知度和客戶信任感。”
“消費者不需要重新認識一個新品牌,他們隻需要知道,哦,泉寶現在推出純淨水了。這等於是加了一條產品線,把原有的客戶群體牢牢鞏固住了,同時還能把老客戶往新產品上引導。”
她頓了一下,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得不承認的讚許:“這個做法是聰明的。”
“這個廣告很好。”崔廠長說,聲音悶悶的。
“但具體好在哪裏,我一時說不上來……就是覺得,看完之後,心裏就認定了這個水是幹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