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文繼續說：“價格戰，絕不能打。盛和想把我們拖進價格戰的泥潭裏，我們絕對不能接招。”
“一旦跟著降價，利潤空間被壓縮，我們前期在品牌建設和渠道鋪設上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
“更何況，真打起價格戰來，拚消耗，我們未必耗得過他們。”
蘇敏之收起笑容：“那你的意思是？”
林雅文目光微微眯起：“我們要把他們引導到我們準備好的路上來，讓他們以為自己在進攻，實際上，每一步都走在我們畫好的棋盤上。”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蘇敏之看著她，慢慢地，嘴角彎了起來，衝她鄭重地豎了一個大拇指。
“林雅文，跟你搭夥做生意這麽些年，最慶幸的事就是，你是我的合夥人，不是我的對手。”
林雅文被她這話逗樂了，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檔案翻了翻：
“少拍馬屁，這是下個季度的財務預算？你先看看，數字我都標紅了。”
蘇敏之笑著拿過去，翻了兩頁，兩個人很快又埋頭進了各自的工作中。
下午三點多，林雅文給許嘉文辦公室又撥了個電話。
這次是許嘉文親自接的。
“上午我不在，秘書跟我說了，什麽事？”
林雅文想了想，說：“電話裏不太方便，今天南南不是在你那兒嗎？晚上我去接他的時候，咱們當麵聊兩句。”
許嘉文頓了一下：“行，那晚上見。”
“好。”
掛了電話，林雅文又忙了一下午。
審了兩份合同，簽了幾張報銷單，等她再抬頭看錶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她收拾好桌上的檔案，拿起包，又想起什麽，開啟抽屜，取出一個紙袋。
那是前幾天一個供應商送來的海參禮盒，她平時不吃這些東西，放在抽屜裏好幾天了，一直沒想起來處理。
去許家也不好空手去，正好帶上。
晚上八點出頭，林雅文的車停在了許家樓下。
到了門口，她騰出手來按了門鈴。
裏麵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林雨婕。
她顯然沒有料到門外站的是林雅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南南媽媽過來了？”
林雅文也笑了，語氣自然又客氣：“我過來接南南，下午跟許處通過電話了，說好了晚上過來一趟。”
林雨婕連忙側身讓開路。
“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其實你不用親自跑一趟的，讓嘉文等一會兒送南南迴去就好了，多大點事兒，還讓你專門跑一趟。”
林雅文笑笑，沒有接話。
她換了鞋，走進客廳。
許母坐在沙發一角，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是林雅文，也有些意外。
“雅文來了？”
林雅文把手裏的紙袋遞過去：“阿姨，這是海參，別人送的，我也不知道怎麽做，就給您拿過來了。”
許母接過去，嗔怪道：“雅文你也太客氣了，以後可別破費了。”
嘴上這麽說，手卻已經把海參禮盒放好了，動作間看得出是高興的。
許一南噌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媽！我們已經吃完飯了，現在回家嗎？”
林雅文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許母已經開口了：
“雅文你剛過來，先別急著走。我去給你倒杯水，你稍微坐會兒歇一下。”
說著，許母已經起身往廚房走了。
“阿姨，不用麻煩……”
“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坐著。”許母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許一北一直坐在沙發另一頭，手裏拿著一本漫畫書，自從林雅文進門就沒怎麽說話。
這會兒，她抬起頭，小聲地叫了一聲：“阿姨好。”
林雅文看向他，笑容溫和：“一北長高了不少啊，比上次見麵的時候高了一大截。”
許一北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漫畫。
這時候，許嘉文從裏屋的書房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林雅文，點了點頭：“來了？”
“嗯。”
“那我們去書房說話吧。”許嘉文抬手指了指書房的方向。
林雅文轉頭對許一南說：“南南你稍微等我一下，我跟你爸聊點事兒，很快。”
許母這時候端著杯子從廚房出來，看見兩個人要往書房走，有些疑惑：“你們這是……”
林雅文笑了笑：“有點工作上的事情，想請教一下許處。”
許母“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林雨婕看了一眼，適時地接過話頭：“那你們先去聊，我給你們切點水果端進去。”
林雅文：“麻煩你了。”
林雨婕擺擺手，轉身進了廚房。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書房。
許嘉文拉開書桌前的椅子，示意林雅文坐對麵的沙發椅。
門半掩著，沒有完全關上。
兩個人都很默契地沒有去關門。
許嘉文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林雅文：“說吧，什麽事？”
林雅文沒有兜圈子。
她直截了當地說：“盛和飲料，你知道吧？浙江那邊的企業，這兩年擴張得很快。”
許嘉文點點頭：“知道，去他們動靜不小。”
“他們找了一家外資諮詢公司，叫麥恩，給他們做市場戰略。”
“據我瞭解到的情況，麥恩給盛和出的方案，核心就是兩個字——低價。”
“他們想用價格戰的方式，快速搶占我們光華在上海和華東地區的市場份額。後續可能還有一係列的渠道和終端爭奪策略，但第一步，一定是從價格開始。”
她頓了頓，看著許嘉文的眼睛，語氣稍沉了幾分：
“嘉文，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不光是我們光華一家的問題。麥恩諮詢如果用這種野蠻打法在上海得了手，後麵主動找他們的企業隻會更多，到時候整個市場秩序都會亂。”
許嘉文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眉頭微微擰起來，很快就把她話裏的意思理清楚了。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們出麵，敲打一下麥恩？”
林雅文微微一笑，糾正道：“怎麽能叫敲打呢？”
“跟外企多建立聯係，多跟他們探討一下咱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的執行規則，本來就是你們工商局該做的嘛。”
“人家萬裏迢迢從國外到中國來開展業務，你們作為主管部門，理應多關心關心、多指導指導。”
許嘉文被她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搖了搖頭：“林雅文，你這張嘴啊……”
“怎麽，我說的不對？”
許嘉文無奈地笑了笑：“行，那我還應該要謝謝你了，給我們指出了工作中的不足。”
“客氣了，舉手之勞。”林雅文也笑了，但很快就收了笑，語氣認真起來。
“說真的，這事兒我不是為了給你添麻煩。我在國外待過幾年，對這些外資諮詢公司的運營方式多少瞭解一些。”
“他們在歐美有一整套成熟的打法，並購也好，價格戰也好，渠道擠壓也好，都有完善的法律框架兜底。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邊界是清清楚楚的。”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裏多了一層深沉的憂慮：
“但是到了國內，情況不一樣。他們那一套如果不加改造，不加限製地往咱們的市場上搬，是會出大問題的。”
“咱們的《反不正當競爭法》目前還在征集意見階段，這你比我更清楚，可能要到年底才會正式推出。”
“也就是說，眼下這個時間視窗裏，很多我們認為不合理的競爭行為，在法律上其實是灰色地帶——不能說它違法，但你要說它合規，也站不住腳。”
許嘉文的表情變得認真了。
林雅文看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沒有再多說，留了餘地。
這時候，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些，林雨婕端著一個果盤走了進來。
果盤裏切好了西瓜，擺得整整齊齊的。
“吃點水果。”她把果盤放在書桌角上，看了看兩個人的神情，沒有多問。
林雅文：“謝謝，麻煩你了。”
林雨婕笑了笑：“你們繼續聊，別客氣。”
說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回了半掩的狀態。
許嘉文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邊嚼邊思索。
過了一會兒，他把西瓜皮放下來，點了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光是擔心你們光華自己，你是怕他們把國外那套野蠻競爭的路子搬到咱們國內來，法律又暫時跟不上，最後把整個市場環境攪亂了。”
許嘉文繼續說道：“說起來，今天上午去市裏開會的時候，鍾市長的講話裏還專門提到了你們光華飲料。”
“說光華是咱們上海本土消費品牌的標杆，這兩年的發展勢頭很好，是全市民營經濟的一麵旗幟。還說要重點扶持這種根植本地、有創新能力的企業。”
他看著林雅文，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你們現在已經是咱們上海的龍頭標杆企業了，這種事，哪值得你親自跑一趟？打個電話就行，我讓底下的人去辦。”
林雅文擺了擺手：“你別揶揄我。什麽龍頭標杆，那都是領導客氣。說到底光華就是個做飲料的民營企業，在你許處麵前，我可不敢擺什麽架子。”
許嘉文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淡了下來。
他換了一種更私人的語氣：“不過，你今天過來，也正好。有件事我一直想找個時間跟你說說，關於南南的。”
林雅文拿西瓜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從果盤上移到許嘉文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