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文這幾天日子過得也不太好受,主要是來自於妻子林雨婕。
自從上週林雨婕給許一北報了遊泳班,家裏的氣氛就沒消停過。
今天也不例外。
早上七點半,餐桌上擺著許母熬的小米粥、幾碟小菜,還有一籠剛出鍋的蒸餃。
許一北睡眼惺忪地坐在椅子上,頭發還有點亂,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碗裏的蒸餃。
林雨婕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營養優益乳,擰開蓋子遞給女兒,問道:“北北,你的遊泳課已經上了三次了,怎麽還沒有學會?”
許一北接過優益乳,喝了一口,嘟著嘴說:“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我怕水,你非讓我去學遊泳。”
許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皺著眉頭看了林雨婕一眼:“北北怕水,你幹嘛逼她去學遊泳?小孩子怕什麽就別硬來嘛。”
林雨婕的表情立刻變了,嘴角微微抿緊,聲音帶上了一層委屈:
“我還不是為了她好?學會遊泳,萬一以後遇到什麽情況,也算是個自救的本事。怎麽就變成逼她了?媽,你這麽說,我可就委屈了。”
許母想再說什麽,但看了看兒媳婦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低頭去喝粥。
許一北小聲嘀咕:“可我就是怕水啊,一下水就撲騰個不停,喝了好幾口水,鼻子裏也都是水,難受死了……”
她說著,用勺子攪著碗裏的小米粥,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林雨婕卻不為所動,語氣堅定地說:
“多練習幾次,就克服了。誰一開始不怕水?練著練著就好了,你看人家那些小朋友,不都是從怕水到不怕水的。”
許嘉文終於忍不住了,皺著眉頭把筷子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你幹嘛一定要她學遊泳?這世上興趣愛好多了去了,學點其他的不也行嗎?非得逮著遊泳不放?”
林雨婕轉頭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種不服氣的倔強:
“別人能行,她就不行?”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有力的證據,聲音忽然揚了起來,“我昨天送她去遊泳館,還碰到南南了,我記得南南很小的時候就會遊泳了……”
許嘉文一聽“南南”兩個字,太陽穴就開始突突跳。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南南是男孩子,男孩女孩體質不一樣,你不能這麽比。”
林雨婕立刻把眼睛一瞪:“男孩怎麽了?怎麽,你重男輕女啊?”
“哎——”
許嘉文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半個調:
“這你就胡攪蠻纏了啊!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我就說男孩女孩體質有差異,你就給我扣這麽大一頂帽子?”
餐桌上的氣氛陡然緊繃起來。
許一北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手裏的勺子懸在半空,粥從勺子邊沿慢慢滴回碗裏。
許母也停下了筷子,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插話。
林雨婕沒有接許嘉文的話茬,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變得更快,像是一口氣要把所有的道理都倒出來:
“不學遊泳,去學什麽?我還聽說南南在學網球呢。我去打聽過了,市裏的網球老師很少,比學遊泳貴多了,而且還要買網球拍、球鞋,零零碎碎的也要花不少錢……”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微妙的情緒,既像是在替女兒不平,又像是在跟什麽東西較勁。
許嘉文聽到這裏,終於徹底把碗和筷子都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妻子,語氣克製但已經明顯帶了火氣:
“我就不明白了,你幹嘛非得跟南南比?南南會什麽,你就非得讓北北也去學什麽,你到底圖什麽?”
林雨婕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背:
“他們本來就是兄妹嘛,南南是哥哥,北北是妹妹,多向哥哥學習也有錯嗎?再說了,我這也是不想讓北北落在別人後麵——”
“沒錯。”許嘉文打斷了她,語氣忽然沉了下來,“但是有一點你別忘了。”
林雨婕一愣:“什麽?”
許嘉文盯著她的眼睛,說:“南南的媽媽,一個月掙的錢,頂我一年的工資。”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餐桌上瞬間安靜了。
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格外清晰,連冰箱運轉的嗡嗡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林雨婕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先是一白,然後慢慢漲紅。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突然變得又尖又細:“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嫌我掙得少?你是不是拿我跟她比了?”
許嘉文沒有回答。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小米粥一口喝完,然後站起身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你簡直不可理喻。”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往玄關走去。
許一北從頭到尾一句話都不敢說,低著頭假裝在吃東西,但碗裏的蒸餃已經被筷子戳得麵目全非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媽媽的表情,又趕緊把目光縮了回去。
林雨婕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別過頭去,用手背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又抹了一下。淚水卻像不聽使喚似的,越擦越多。
她拚命忍著,不想在女兒麵前哭出聲來,但肩膀還是微微地一抽一抽的。
許母趕緊放下碗,用手輕輕拍了拍林雨婕的後背,一邊拍一邊說:“嘉文你也是的,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都是一家人,吃個早飯鬧成這樣,幹什麽嘛。”
許嘉文在玄關彎腰換鞋,沒有接話。
他係鞋帶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想轉身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
他拿起掛在門口的公文包,把帶子搭在肩上,正準備拉門出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過身,隔著客廳對許母說:“媽,對了,南南已經放暑假了,我昨天給他打了個電話,他今天晚上過來吃飯,你出去買點他愛吃的菜。”
許母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
“哎呀,你怎麽不早說呀!菜場裏那些新鮮的好東西,越早去越好,你應該昨天晚上就跟我說,我今天一大早就出去買了!”
“現在去還不知道有沒有好排骨呢,南南最愛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了,每次來都能吃一大盤子……”
她說著已經開始盤算要買什麽菜了,嘴裏念念有詞:“排骨、蝦、再弄個魚……他上次說喜歡喝我煲的玉米排骨湯……”
林雨婕默默地聽著這一切,眼淚已經擦幹了,但臉上還留著淚痕。
她站起身來,低頭理了理衣服,然後走到許一北身邊,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生硬的鎮定:
“你快點吃,上午還有舞蹈班的課呢。正好讓你爸順路把你送過去。”
許嘉文在門口看了一眼手錶,皺著眉說:“我馬上要來不及了,上午有個會。你一會兒自己送她吧。”
許一北小聲說了一句:“就是,我還沒吃飽呢……”
她說完之後有些後悔,偷偷看了一眼媽媽的臉色,還好林雨婕沒有發作,隻是垂著眼睛,不說話。
許嘉文沒有再多看一眼,換好鞋子,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子裏隻剩下許母絮絮叨叨地念著買菜的清單,林雨婕沉默地收拾著餐桌,和許一北小心翼翼地嚼著最後一口蒸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