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另一邊,幾個人聚在一起,目光不時地往蘇敏之那邊瞟。
“看看人家,這幾年風光的,嘖嘖。”一個穿著花格子西裝的男人撇了撇嘴,語氣裏滿是酸意。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禿頂的中年人附和道,“不說之前的趣消化,就這款營養優益乳,又成了一個爆款。我聽說他們廠現在是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產量還是供不應求。”
“人家銷售手段也多啊!"“格子西裝的男人酸溜溜地說,“搞什麽四格漫畫,又是報紙又是電視台,滿天飛的廣告。聽說光是廣告費一年就砸了上百萬,真是有錢任性!”
“上百萬?”禿頂男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得賣多少貨才能賺回來啊?”
“人家就是有這個底氣。”花格子西裝的男人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羨慕,幾分嫉妒。
“你看看人家的團隊,再看看人家的渠道,再看看人家的營銷策略……咱們這些小打小鬧的,還真是比不了。”
“可不是嘛。”禿頂男人搖了搖頭,“人家是外經貿委出來的,眼界格局就是不一樣。咱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拍馬都趕不上。”
兩人說著,目光又投向蘇敏之那邊。
此刻的蘇敏之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談笑風生,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她的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唉,羨慕也羨慕不來。”花格子西裝的男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算了,不看了,看多了心裏堵得慌。走,咱們去那邊瞅瞅,看看有沒有什麽合作的機會。”
兩人轉身離開,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蘇敏之當然注意到了那幾個人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但她沒有放在心上。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有羨慕她的,有嫉妒她的,有在背後說閑話的,也有當麵拍馬屁背後捅刀子的。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跟那些人計較上,不如把精力放在更有價值的事情上。
至於那些酸言酸語?
隨他們去吧。
“蘇總,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南京食品廠的張總,特地請來參加咱們年會的……”
劉總熱情地拉著一個人走過來,蘇敏之收回思緒,臉上重新掛上了得體的笑容。
“張總您好,久仰大名。”
“蘇總客氣了,久仰久仰!”
新一輪的寒暄又開始了。
宴會廳裏人聲鼎沸,觥籌交錯。
蘇敏之剛跟幾位同行寒暄完畢,正準備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今晚的座位是按照企業規模和行業地位安排的,她的位置在主桌。
剛走出幾步,她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爭吵聲。
那聲音在嘈雜的宴會廳裏顯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圍不少人都側目張望。
“你有沒有搞錯啊?”
一個尖銳的男聲傳來,帶著明顯的嫌棄和不耐煩。
“這是上海食品協會的年會,不是什麽鄉下吃席!你們是哪裏過來的?這袋子裏黏黏糊糊的,弄得到處都是,髒死了!”
蘇敏之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緊接著,一個女聲響起,語氣裏帶著幾分委屈和辯解。
“我們是寶山的,那也是上海的啊。我們也是收到邀請函過來的,跟你們一樣都是正規企業。”
“我們這是給大家準備的一點禮物,蜂蜜這東西,它就是有點黏糊,不小心灑出來一點……我擦擦就好了……”
“擦什麽擦!”那男人的聲音更大了,幾乎是在吼,“你們換一桌吧,我可不想跟鄉巴佬坐一桌!晦氣!”
“你說誰鄉巴佬呢!”
女聲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怎麽,你們徐匯的就是城裏人,我們寶山的就是鄉下人,是嗎?都是上海的,誰比誰高貴啊?你有什麽資格看不起我們?”
爭吵聲越來越大,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幸災樂禍地看好戲,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勸解。
蘇敏之快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她纔看清爭吵雙方的樣子。
那個出言不遜的男人大約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料子看起來不便宜,但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暴發戶的味道。
他的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手腕上戴著一塊金燦燦的手錶,此刻他正叉著腰,一臉嫌棄地看著對麵的女人,嘴角掛著一絲不屑。
而被他針對的那個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外套,頭發簡單地紮在腦後,臉上沒有什麽妝容,整個人看起來幹淨利落。
她的手裏提著一個布袋子,袋子的底部有些濕漉漉的,顯然是裏麵的蜂蜜罐子不小心漏了出來。
她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眼眶裏隱隱有淚光在閃爍,卻倔強地昂著頭,不肯示弱。
在她身後,還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農民模樣的男人,應該是她的父親或者長輩。
老人家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侷促不安地站在那裏,手足無措,一臉的窘迫和難堪。
看到這一幕,蘇敏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