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到賓館門口,在大廳裏停下了腳步。
前台的服務員正在低頭整理檔案,偶爾有幾個客人經過,穿過大堂。
“到了。”那姑娘說,轉過身來麵對著蘇敏哲,“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錢。”
“不用了。”蘇敏哲擺了擺手,“就一塊五毛錢。”
“那怎麽行?”
那姑娘微微皺著眉頭,“欠債還錢,你等著,我很快!”
她說完,也不給蘇敏哲拒絕的機會,轉身就跑了。
她跑起來的樣子有些急促,大衣的下擺隨著動作輕輕飄動,波浪卷的長發在身後搖曳。背影看起來有些匆忙,卻又莫名地讓人覺得可愛。
蘇敏哲站在大堂中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這姑娘,還挺較真的。
他找了個靠近門口的沙發坐下,百無聊賴地打量著賓館大堂。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畫,畫的是東湖的景色,波光粼粼的湖麵上停著幾隻小船,遠處是連綿的青山,意境悠遠。茶幾上擺著一盆蘭花,葉子翠綠欲滴,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蘇敏哲的目光落在那盆蘭花上,思緒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今晚發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場奇妙的夢。
先是在飯店裏偶遇孫麗華,那個曾經他真心喜歡過的女人,如今卻已經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然後是和劉維的深夜長談,聊過去、聊現在、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歲月。最後是那家熱幹麵館……
那個忘帶錢的姑娘在麵館裏手忙腳亂找錢的樣子,想起她要把玉鐲押給老闆娘的認真勁兒,有意思。
大約五分鍾後,那姑娘小跑著出來,大衣都沒來得及扣好,手裏攥著錢。
她的臉頰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睛卻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滿足感。
“給你!”
她走到蘇敏哲麵前,把手裏的錢遞了過去。
蘇敏哲低頭一看,是兩張一塊錢的紙幣。
“一塊五,剩下五毛當是利息。”
蘇敏哲忍不住笑了出來:“哪有這麽高的利息?五分鍾收五毛,這要是開銀行早發了。你就給我一塊五就行。”
“我沒有零錢。”那姑娘搖了搖頭,態度依然堅決,“再說了,你幫了我,多給你五毛是應該的。你要是不收,我心裏過意不去。”
蘇敏哲看著她,覺得這姑娘還真是……執拗得可愛。
他見推辭不過,隻好伸手接過那兩塊錢,揣進了口袋裏。
“行,那我收下了。”
“這就對了嘛。”
那姑娘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臉上的酒窩若隱若現。
那笑容明亮而燦爛,像是冬夜裏突然綻放的煙火,讓人看了心裏暖洋洋的。
這時候,賓館的大門被推開了,幾個男人走了進來,帶進來一陣寒意。冷風順著門縫鑽進大堂,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姑娘下意識地裹了裹大衣,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打了個小小的哆嗦。
蘇敏哲注意到她的動作,輕聲說道:“夜深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外麵冷,別著涼了。”
“嗯。”那姑娘點了點頭,看著他,“你也是,早點休息。”
兩人對視了一眼,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大堂裏人來人往,前台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有人在低聲交談。
沉默了片刻,那姑娘突然開口了。
“對了,我叫鍾念喬。”
“念喬,思唸的念,喬木的喬。”
蘇敏哲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鍾念喬。
名字如其人,清雅而溫婉。
他點了點頭,正準備也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姓……”
“等一下。”
鍾念喬突然抬手打斷了他。
蘇敏哲愣住了,疑惑地看著她:“怎麽了?”
“你先別告訴我你的名字。”鍾念喬說。
“為什麽?”蘇敏哲更加困惑了。
鍾念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說道:“如果有緣,我們還會再見麵的。到時候,你再告訴我。”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又透著一種認真。
蘇敏哲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姑娘,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心裏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如果有緣……”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似乎在品味著其中的含義。
鍾念喬看著他,目光溫柔而明亮。
“那就……有緣再見。”她輕聲說道。
蘇敏哲回過神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緣再見。”
他點了點頭,目送著鍾念喬轉身離開。
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莫名的俏皮。
蘇敏哲也朝她揮了揮手。
上海。
臘月二十三,小年。
這一天,上海食品行業協會的年會在外灘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行。
作為行業內一年一度的盛會,今年的年會規模比往年更大。觥籌交錯間,談論的都是過去一年的成績和來年的計劃。
蘇敏之帶著林雅文和尤昌平一起出席。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正式的裝扮,一件藏青色的西裝,裏麵是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頭發盤成一個利落的發髻,耳朵上戴著一對簡單的珍珠耳釘。
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優雅,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林雅文和尤昌平跟在她身後,剛走進宴會廳,蘇敏之就感受到了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羨慕的,有巴結的,也有嫉妒的。
她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麵,麵上不動聲色,隻是微笑著點頭示意。
“蘇總來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快步迎了上來,滿臉堆笑。
是上海咖啡公司的劉總。
“劉總,好久不見。”蘇敏之微笑著跟他握了握手。
“聽說你們今年又出了新品?那個營養優益乳,現在可是火得不得了啊!”
有人立馬接上話茬。
“蘇廠長,你們那個優益乳真是厲害,我們這些老家夥可得加把勁了,不然飯碗都要被你搶走了!”
“就是就是,現在年底了走親訪友,有人點名要你們這個!說什麽‘送禮就送優益乳,健康又有麵子’,我聽著都眼紅!”
蘇敏之笑著一一回應,態度謙和有禮。
“劉總,您過獎了!我們這點成績,在您麵前可不敢班門弄斧。聽說你們咖啡公司今年業績也是好到不行啊,那個速溶咖啡賣得多火,整個上海灘誰不知道?”
劉總被她這麽一誇,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連連擺手:“哪裏哪裏,跟蘇總您比,還差得遠呢!”
旁邊又走過來一位五十來歲的女士,燙著時髦的卷發,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套裝,一看就是商場上的老手。
“敏之,好久不見了!”她熱情地拉住蘇敏之的手,親熱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周姐!”蘇敏之笑著迎上去,“您氣色越來越好了!”
周姐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就你嘴甜!我這把老骨頭,哪裏還年輕得起來喲。”
“周姐您可別謙虛,誰不知道你們那個小饅頭餅幹,現在賣得可好了!小孩子都愛吃,我們家念念前兩天還讓我買了好幾包呢。”
周姐笑得合不攏嘴:“真的嗎?那我可得回去跟廠裏的人說說,蘇總家的千金都愛吃我們的餅幹,這可是最好的廣告啊!”
兩人說說笑笑,氣氛融洽。
周圍不少人都圍了上來,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都想借這個機會跟蘇敏之套套近乎。
蘇敏之應對自如,跟這個寒暄幾句,跟那個聊聊近況,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
她的眼神溫和卻不失銳利,說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於親熱,也不讓人覺得疏遠。
林雅文站在她身後,尤昌平則跟幾個同行聊著天,交流一些行業內的新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