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東光華飲料廠的門口,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那裏,車身鋥亮,在這片老舊的工業區裏顯得格外紮眼。
司機下了車,快步走向門衛室,跟值班的老張交涉。
徐向民坐在後座,百無聊賴地搖下車窗,目光掃過眼前的廠區大門。
透過鐵門的縫隙望進去,能看到幾棟灰撲撲的廠房,徐向民皺了皺眉,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這個廠子看起來並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之前聽人說起趣多多的風光,還以為這蘇敏之的廠子該是多麽氣派。
他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寒風中很快消散。
老張聽完司機的話,從門衛室裏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輛黑色轎車,臉上帶著幾分警惕。
“您稍等一下,”老張說,“我得去問一下我們蘇廠長。”
說完,他轉身小跑著往廠區裏麵去了。
徐向民看著老張的背影,又吸了一口煙,心裏五味雜陳。
這趟來上海,實在是無奈之舉。
他之前通過青山飲料廠的童廠長聯係蘇敏之,提出把那個廠子轉讓給她。
他主動聯係蘇敏之,本意是想示好,順便把那個燙手的廠子甩出去。他想得很簡單:我不賺你的錢,原價轉讓,這夠有誠意了吧?
沒想到蘇敏之直接拒絕了。幹脆利落,一點餘地都沒留。
徐向民本來想著,她不要就不要,他徐向民還求著她不成?大不了把廠子再轉手賣給別人,虧點錢就虧點錢。
可他姐不答應。
他姐打電話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人家不接受是人家的事,但咱們徐家的態度得到位!你給我親自去一趟上海,當麵跟人家把話說清楚!”
他姐的話,他從來不敢不聽。
所以,他隻好灰溜溜地來了。
正想著,後方傳來一陣引擎聲。徐向民從後視鏡裏看到,又有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來,車型比他的還要高檔幾分。
兩輛車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對方突然停了下來。
徐向民心裏一動,側頭望去。
那輛車的車窗緩緩落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劍眉星目,輪廓分明,神情淡漠中帶著幾分疏離。
是葉懷謙。
徐向民愣住了,他怎麽會在這裏?
徐向民率先推開車門,下了車,臉上堆起笑容:“三哥?”
葉懷謙剛才本來隻是隨意一瞥,發現竟然是徐向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來,身上的黑色大衣在風中微微揚起。他比徐向民還要高出半個頭,直接問:“你怎麽在這裏?”
“我……我找他們老闆有點事。三哥,你不是在深圳嗎?怎麽跑上海來了?”
葉懷謙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說:“我跟蘇總有合作,過來送點東西。”
上次,是蘇敏之親自去了一趟香港,他們一起敲定了商業綜合體專案的建築設計師人選。
是一位來自新加坡的華裔設計師,在業內頗有名氣,設計風格既現代又不失東方韻味,跟他們對這個專案的定位非常契合。
這一次,是關於設計圖紙的一些細節改動,不好意思再叫蘇敏之跑一趟,所以他還是決定自己過來一趟。
徐向民聽他說跟蘇敏之有合作,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三哥,你不是做房地產的嗎?跟他們做飲料的能有什麽合作?”
葉懷謙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正說著,一個身影從廠區裏快步走了出來。
是尤昌平。
他的臉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但精神頭很足。
看到葉懷謙,他臉上立刻露出熱絡的笑容,快步迎上去:“葉總!您來了?路上還順利吧?這天氣,可真夠冷的。”
葉懷謙微微點頭,跟他握了握手:“尤經理,又見麵了。”
尤昌平寒暄了兩句,然後轉向徐向民。他的笑容淡了幾分,變得客氣而疏離:“這位就是徐總吧?我們蘇總讓我過來接您。”
徐向民注意到了尤昌平態度上的微妙變化,心裏有些不舒服,但麵上還是掛著笑:“有勞了。”
尤昌平領著兩人往廠區裏走。
一路上,他跟葉懷謙有說有笑,對徐向民,卻隻是偶爾搭兩句話,不冷不熱的。
徐向民走在後麵,看著尤昌平和葉懷謙並肩走在前麵,心裏的煩躁又湧了上來。
之前萬山湖的事情,尤昌平當然知道。後來,他們主動退出了那個廠子的競爭,白白損失了前期投入的時間和精力,尤昌平心裏一直憋著一口氣。
現在這位徐總居然還有臉上門來,他能給好臉色纔怪。
走到蘇敏之辦公室門口,尤昌平停下腳步,正要敲門,葉懷謙卻主動開口了。
“我這次過來,是商量建築圖紙的事情,不著急。”
他看了一眼徐向民,語氣平淡,“還是讓這位……徐總先吧。”
尤昌平點點頭,敲了敲門,聽到裏麵傳來一聲“請進”,便推開門,把徐向民請了進去。
然後他轉向葉懷謙,態度恭敬了許多:“葉總,您跟我到這邊等吧,外麵天冷,我給您倒杯熱茶。”
葉懷謙點頭,跟著尤昌平往旁邊的會客室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隨口問道:“剛才這位徐總,也跟你們有合作?”
尤昌平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別提了。”
他推開會客室的門,請葉懷謙進去坐下,一邊倒茶一邊說:“之前我們在萬山湖旁邊看中了一個廠子,位置好,價格也合適,都談得差不多了。結果這位徐總橫空裏插了一腳,硬是把那個廠子給截胡了。”
葉懷謙接過茶杯,目光微微一凝:“然後呢?”
“然後……”尤昌平歎了口氣,“我們蘇總親自去了一趟當地,回來之後,我們主動退出了競爭。”
葉懷謙端著茶杯,沒有喝,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
“什麽時候的事?”
“八月份。”尤昌平說,“八月初的時候。”
葉懷謙的眼神暗了暗。
那不正是蘇峻峰傳出來要調任的時候嗎?
蘇敏之辦公室裏,氣氛並不融洽。
徐向民坐在蘇敏之對麵的椅子上,屁股隻挨著椅麵的一半,整個人坐得很淺,像是隨時準備起身離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目光在蘇敏之臉上掃了一圈,又移開。
蘇敏之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催促,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喜怒。
這種沉默讓徐向民渾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開口:“蘇總,我這次來,是帶著誠意來的。那個廠子,我一分錢都沒賺你的,多少錢買來的,就多少錢賣給你。這夠意思了吧?”
蘇敏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
她放下茶杯,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徐總之前不是說,誌在必得嗎?怎麽現在又要轉讓了?”
徐向民的臉色僵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自己攔下蘇敏之放狠話,現在想起來,那些話簡直像是在打自己的臉。
“蘇總,”他幹笑了兩聲,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一些,“揣著明白裝糊塗就沒意思了。”
蘇敏之沒有接話。
徐向民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加快了語速:“反正我今天來這一趟,已經表明態度了。蘇總大人有大量,過去那些不愉快,咱們就……就當翻篇了,行不行?”
“翻篇?”蘇敏之的聲音輕柔,說出來的話卻並不溫柔,“徐總,我平生第一次被人威脅,你讓我怎麽翻篇?”
徐向民的臉色變了變,強撐著說:“蘇總,那都是誤會……”
蘇敏之沒有理會他的解釋,繼續說道:“這個廠子,我不會接手。”
“當然,徐總的好意,我心領了。”
徐向民心裏一鬆,以為自己任務完成了。
“我蘇敏之不是睚眥必報的人,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勸徐總一句,以後見到我,最好繞道走。”
徐向民的臉色陰晴不定:“蘇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撮合一樁生意不簡單,但是攪黃一樁生意,很簡單。你說是吧,徐總?”
“你……你這是威脅我?”
“徐總覺得是,那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