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香山腳下。
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早。
蘇家的餐廳裏,燈火溫暖,飯菜飄香。
圓桌上擺著幾道家常菜,板栗燒雞塊、清炒豆芽、一小盆番茄蛋湯,還有一碟雲舒的拿手好菜:熏魚。
熏魚是雲舒親手做的,用的是新鮮的青魚,切成厚片,先炸後鹵,色澤紅亮,香氣撲鼻。魚肉外酥裏嫩,鹹中帶甜,是蘇峻峰最愛吃的一道菜。
蘇峻峰夾了一塊熏魚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
“你總共也沒做多少,”他看向對麵的妻子,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滿,“剛才還分給人家一半。”
雲舒手裏的筷子在空中頓了頓。
“我這不是看到瑾衡了嗎,”雲舒解釋道,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還有楊教授,人家跟我打招呼,我總不能裝作沒看見吧?”
她放下筷子,繼續說道:
“瑾衡那孩子向來嘴甜,一口一個外婆叫著,再說了,自己家裏做的吃的東西,又不值錢,你怎麽還這麽小氣?”
蘇峻峰被妻子說得噎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夾起一塊板栗,塞進嘴裏,悶聲說道:
“給瑾衡和楊教授,我沒有問題,可她們拿回家去,還不是便宜了姓葉的?”
雲舒這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
他們搬到北京之後,沒想到隔壁鄰居,竟然就是葉斌一家。
剛搬來的時候,雲舒還有些擔心。
她知道丈夫和葉斌年輕時有些過節,兩人的性格又都是那種不肯服軟的,住得這麽近,萬一碰麵了尷尬怎麽辦?
結果出乎她的意料,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兩家倒也相安無事。
楊教授是個熱心人,隔三差五就會送些自己做的菜肴過來。什麽炸藕夾、幹煸帶魚,手藝好得很。
蘇峻峰和葉斌見了麵也會打招呼,雖然不算熱絡,但至少麵子上過得去。
雲舒還以為這兩個老頭子已經放下舊怨了呢。
沒想到,這心裏的疙瘩還沒解開。
她試探地問道:
“你當初在蘭州也沒待多久,你們倆當時一個團長、一個副團長,共事時間好像還沒有一年吧?而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還記著呢?”
蘇峻峰哼了一聲,沒有正麵回答。
雲舒又說:“上次你不是還說,你這次調職,人家可是幫了你。”
“葉斌那人,就是一個老狐狸!”
“你以為他無緣無故地幫我啊?”蘇峻峰冷笑一聲,“葉懷誠馬上要調去廣州軍區了,你看看人家這時間點卡得多麽好!”
“他前麵幫了我,我能不賣他這個人情嗎?葉懷誠去了廣州,我能不讓人照應嗎?”
雲舒恍然大悟。
“葉家老大,這是……”
“這是給他鋪路啊!葉懷謙早就轉業了,葉家的資源估計都要拿來給老大鋪路了。葉斌這招棋下得妙啊,一石二鳥,既賣了我一個人情,又給兒子鋪好了路。”
“老實說,葉懷誠的能力人品,我沒有意見。”
蘇峻峰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這一代裏麵,他算是最拔尖的了。能打仗,有頭腦,又肯吃苦。當年在邊境,他是真刀真槍幹出來的,那份戰功,實打實的。我對他本人沒意見。”
雲舒聽出了丈夫話裏的言外之意。
對葉懷誠沒意見,但對葉斌有意見。
對兒子沒意見,但對老子有意見。
她忍不住笑了笑,開口說道:“可是老蘇,你別忘了,葉懷誠除了是葉斌的兒子,還是瑾衡的父親,邱書記的女婿。”
蘇峻峰的眉頭微微一皺。
雲舒看著丈夫,語重心長地說:“就算看在邱書記的麵子上,你能不關照嗎?”
蘇峻峰沉默了。
“我知道,”蘇峻峰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我就是嘴上發發牢騷。”
他夾了一塊熏魚,慢慢嚼著,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辨。
“這幾年敏哲在省委,邱書記也沒少關照。這不,臨調走了,還給了敏哲機會。”
雲舒點點頭:“所以啊,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稍微收斂一下。人家楊教授可沒得罪你,你別把對葉斌的氣撒在人家身上。”
蘇峻峰哼了一聲,嘴上卻不再反駁。
“我看葉斌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娶了楊教授。”
“生的孩子都不像他,不管是葉懷誠還是葉懷謙,人品性格都隨了楊教授,跟葉斌那個老狐狸一點都不像。要不然,他葉家能有今天?”
雲舒哭笑不得,用筷子點了點丈夫:“你呀你呀,這張嘴,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說的是實話。”
雲舒搖搖頭,不再理他,低頭吃飯。
隔壁,葉家。
同樣是晚飯時間,同樣是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
葉斌看到桌上那碟熏魚,眉毛揚了揚。
那熏魚裝在一個青花瓷碟裏,色澤紅亮,香氣四溢,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這是……”他問道。
“剛才雲教授給的。”楊雯一邊盛湯,一邊回答,“我跟瑾衡回來的時候正好碰上雲教授,她說剛做了熏魚,分了一些給我們嚐嚐。”
話音剛落,坐在一旁的葉瑾衡已經伸出筷子,麻利地扒拉了兩塊熏魚放到自己碗裏。
葉斌看著孫子護食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
“就這麽好吃?”他問。
“好吃啊!”楊雯也夾了一塊,“你不喜歡,我跟瑾衡吃。”
眼看著碟子裏的熏魚越來越少,葉斌坐不住了。
他伸出筷子,趕在妻子之前,把最後一塊熏魚夾走,放進自己碗裏。
楊雯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要真有骨氣,你別吃啊。”
葉斌的臉微微一紅,但嘴上卻振振有詞:
“這是雲教授做的,跟蘇峻峰又沒有關係。我吃雲教授的東西,又不是吃他蘇峻峰的。”
楊雯搖搖頭,把湯碗放下,看著丈夫。
“我現在還真看不懂你了,”她說,語氣裏帶著幾分困惑,“你之前不是還幫人家來著嗎?怎麽現在又……這是鬧哪樣?”
葉斌把那塊熏魚塞進嘴裏,狠狠嚼了兩下。
“你一說起這個,我就來氣!”
他放下筷子,臉上的表情有些憤憤不平。
“你看看他那態度!我是知道他怎麽想的了——他肯定覺得,我幫他,是想著後麵讓他給我兒子鋪路!”
葉斌越說越氣,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我幫他,是因為我覺得他比另一個人更合適那個位置,是出於公心!結果呢?他倒好,自己心胸狹隘,也把別人往那上麵想!”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楊雯聽著丈夫的抱怨,沒有反駁,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要是我,我也這麽想。”
葉斌一愣:“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楊雯語氣平靜,“換了是我,我也會覺得你是有目的的。”
“你……”
“你就說實話吧,”楊雯看著丈夫的眼睛,“你當初投那一票的時候,心裏就真的一點私心都沒有?”
葉斌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又說不出口。
他投那一票的時候,確實有過私心,可這並不意味著他投票的初衷就是為了私利啊!
他是真的覺得撇開能力不說,蘇峻峰行事最是公正,比另一個人更合適,這才投了他。至於後麵的事……那隻是順便,不是目的。
可這些話,怎麽解釋得清楚呢?
坐在一旁的葉瑾衡看著爺爺憋屈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
葉斌瞪了孫子一眼:“你笑什麽?”
“沒什麽,”葉瑾衡低頭扒飯,嘴角卻還掛著笑意,“我就是覺得,爺爺您和蘇外公,還真是……挺有意思的。”
葉斌:“什麽意思?”
葉瑾衡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
“就是那種……明明互相看不順眼,但又不得不打交道。明明心裏別扭,但又放不下麵子先低頭。住得這麽近,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葉斌被孫子說得啞口無言。
楊雯在一旁笑了起來:“你這孩子,說得還挺準的。”
飯吃到一半,葉斌突然放下筷子,看向孫子。
“瑾衡,”他說,語氣認真起來,“你爸調去廣州,你媽也跟著過去。他們短時間內不會調回來,你外公也調走了……”
“要不,你還是留在北京上學?”
葉瑾衡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爺爺,我這馬上要上初中了,我就跟著爸媽去廣州玩……”
他頓了頓,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改口:
“哦不是,是去學習!去廣州學習幾年!”
“廣州那邊也挺好的,”葉瑾衡繼續說,“冬天不用穿那麽多衣服。還有好多好吃的,什麽早茶、燒臘、腸粉……”
“等我讀完初中,上高中的時候再回北京。”
葉斌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楊雯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
“行了,”楊雯說,“孩子們的事情,你就別管這麽多了。瑾衡有自己的想法,隨他去吧。”
葉斌歎了口氣,沒有再堅持。
他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兒子閨女,他誰都管不了,更別提孫子了。
葉瑾衡見狀,連忙舉起小手保證:
“爺爺奶奶你們放心,我放寒假暑假的時候,一定過來陪你們!”
兩家的院子緊挨著,此刻,兩邊的燈火都亮著。
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在冬日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馨。
偶爾有幾聲笑語從窗縫裏溢位,混合著碗筷碰撞的清響,還有飯菜的香氣,一切都是尋常人家的模樣。
誰能想到,住在這兩座院子裏的,是兩個曾經針鋒相對的老對手?
蘇峻峰和葉斌,年輕時都是軍中的佼佼者。
一個剛正不阿、雷厲風行,一個老謀深算、滴水不漏。
兩人的性格南轅北轍,處事風格更是大相徑庭。當年在蘭州共事的那段日子,明裏暗裏不知道較過多少勁。
那時候,他們都年輕氣盛,一個覺得對方太圓滑,做事沒有原則。一個覺得對方太死板,不懂變通之道。
後來各奔東西,天南海北,幾十年的光陰匆匆而過。
蘇峻峰嫌葉斌太精明,幫個忙都要算計好回報。葉斌嫌蘇峻峰太小氣,吃了人家的人情還要嘀咕半天。
可嫌棄歸嫌棄,該吃的熏魚還是吃得幹幹淨淨,一塊都沒剩。
那些別扭,那些不對付,也許會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漸漸消融。
又或許,他們會別扭一輩子。
可是不管心裏有多少別扭,肚子餓了還是得坐到飯桌前,不管嘴上有多少怨言,好吃的東西還是忍不住要多夾兩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