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心裏已經有了幾分猜測，但還是開口問道：“你姓賈？”
“對，我姓賈。”女人點點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我是賈東升的姐姐。”
賈東升。
這個名字，蘇敏之已經很多年沒有聽人提起過了。
原來是賈家的人，她瞬間明白了眼前是什麽情況。
“你在這裏等一下，”她說道，“我會去告訴他，有人來找他。不過他會不會來見你，我就不知道了。”
賈東梅一聽這話就急了。
“這位領導，”她上前一步，幾乎是在懇求，“你能不能直接帶我過去見他？我是真的有急事找他，不是來鬧事的。”
蘇敏之搖搖頭，語氣不容置疑：“這不行，廠裏有廠裏的規定。外來人員不能隨便進入生產區，必須有人接才行。”
賈東梅還想再說什麽，蘇敏之已經轉身要走了。
“你告訴他——”
賈東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敏之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告訴他，他娘快不行了。”賈東梅的聲音哽嚥了，“等著見他最後一麵呢。”
蘇敏之的背影頓了一下。
但她沒有回應，隻是朝門衛老張使了個眼色。
老張是個機靈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笑嗬嗬地走上前，對賈東梅說道：“這位同誌，你別在門口擋著路了，來來來，到裏麵來坐坐。天這麽熱，我給你拿瓶汽水，解解暑。”
他一邊說，一邊把賈東梅往門衛室裏讓。
賈東梅本來還想追著蘇敏之說什麽，但被老張這麽一攔，也不好再追。
她隻好跟著老張走進了門衛室，眼睛卻一直盯著蘇敏之離去的方向。
蘇敏之快步走向研發部的方向，心裏想著該怎麽跟方東升說這件事。
這人來人往的，不能讓賈東梅在門口鬧事。
葉懷謙一直站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大概猜到了這個女人的身份，也猜到了她來找的人是誰。
“蘇總，”他開口問道，“需要幫忙嗎？”
蘇敏之轉過頭來，對他搖搖頭：“沒事，廠裏人多著呢。再說了，她就一個人過來，也翻不出什麽大浪。”
“那我就先走了。”他說，“有什麽事，隨時聯係我。”
“好，葉總慢走。”
蘇敏之快步走到研發部，推開門走了進去。
研發部的實驗室裏，李師傅和方東升正對著一排試管討論著什麽。
看到蘇敏之又過來了，兩人都有些意外。
“蘇廠長？”李師傅放下手裏的東西，“有什麽事嗎？”
蘇敏之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方東升。
“東升哥，你出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方東升愣了一下，放下手裏的工具，跟著蘇敏之走出了實驗室。
兩人來到走廊盡頭的一個僻靜角落，蘇敏之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東升哥，門口來了個人，說是你姐姐。”
方東升的臉色瞬間變了。
“姓賈，”蘇敏之繼續說道，“她說是來找你的。”
方東升的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抗拒，還有一絲……蘇敏之說不清楚那是什麽，也許是厭惡。
“她說……”蘇敏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她說她娘快不行了，想見你最後一麵。”
方東升的身體微微一僵。但很快，他就恢複了平靜。
“你如果不想見她，”蘇敏之說，“我讓老張把她打發走。就說你不在，或者說你不想見。怎麽說都行，我來安排。”
方東升沉默了好一會兒。
蘇敏之沒有催他，隻是靜靜地等著。
“我過去看看吧。”
方東升終於開口了。
蘇敏之看著他，點了點頭：“好。如果需要幫忙，就喊我們。”
“我知道。”
方東升轉身往門口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不慢，背影看起來很平靜。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賈家的人了。
自從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當年事情的真相，他就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地方，也再也沒有見過賈家的人。
他怕自己見到他們，會控製不住情緒。
那些積壓了多年的委屈、憤怒、怨恨……他不知道會以什麽樣的方式爆發出來。
他推開門衛室的門，走了進去。
賈東梅正坐在門衛室的長椅上，手裏捧著一瓶汽水，她聽到門響，猛地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方東升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已經不太記得賈東梅的長相了，在他的記憶裏，賈東梅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是別人口裏有出息的孩子，也是一個很少出現在家裏的姐姐。
賈東梅也在打量著他。
她印象中的賈東升，是那個老實本分、在老家幹農活的弟弟。沉默寡言，低眉順眼，從來不敢大聲說話，更不敢反抗任何人。
可現在站在她麵前的這個男人，完全不一樣了。
他穿著幹淨整潔的襯衫，腰板挺得筆直，整個人透著一股自信和從容。
尤其是他的眼神，那種淡漠的、疏離的眼神，不是她曾經熟悉的弟弟。
“東升……”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你……你變了好多。”
方東升沒有接話。
他把她帶出門衛室，走到廠區角落的一處陰涼地方，那裏有一棵大樹，樹蔭濃密，可以遮擋毒辣的陽光。
更重要的是，那裏比較僻靜，不會有人打擾。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賈東梅聽著他平靜的語氣，心裏一陣發酸。
“東升，這些年，你真是……”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好狠的心呐，對爹孃一次都沒問過，連個電話都沒打過。”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方東升看著她，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賈東梅被他這冷冰冰的態度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娘……娘想要見你。”
方東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這個必要。”
“她快不行了。”賈東梅急了，聲音也大了起來，“醫生說，就這幾天的事了。她天天唸叨你的名字，你……你能不能跟我回老家一趟，去見她最後一麵？”
快不行了，最後一麵。
方東升聽著這些話，心裏卻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隔膜。
他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什麽感覺。
賈東梅說得對，他確實狠心。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你找錯人了。”他說，語氣冷淡，“你應該去找她的親生兒子。”
賈東梅一愣，隨即明白了他說的是誰。
方青亭。
她孃的親生兒子。
她不是沒有想過去找方青亭。方青亭除了每年往老家寄一些錢，人是一趟都沒有回來過。
很明顯，方青亭不想跟賈家有任何聯係。
有時候賈東梅自己也在想，這難道就是她孃的報應嗎？
親生兒子不認她，養子也不認她，到頭來，她躺在病床上等死，兩個兒子一個都不願意來看她。
“東升……”
“你能不能……就看在好歹她養了你一場的份上，回去見她最後一麵？”
她抬起頭，看著方東升，眼神裏滿是懇求。
“縣裏醫院的醫生說了，就這幾天的事了。你就算……就算不原諒她，不認她，去看她一眼，讓她走得安心一點，行不行？”
她深深地彎下腰，幾乎是在作揖。
“算我求你了，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