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吃完，眾人紛紛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崔廠長還要去會議室盯著律師們談判，李師傅要回研發部繼續調整配方，趙立為要去車間檢查生產線的除錯情況。
蘇敏之主動提出送葉懷謙離開。
兩人並肩走在廠區的小路上，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鳴聲，是車間裏正在運轉的生產線。偶爾有幾個工人從旁邊經過，看到蘇敏之，都熱情地打招呼。
蘇敏之也微笑著點頭回應。
等周圍沒有旁人了，葉懷謙才開口說道：“合同的條款已經差不多了，主要的分歧都解決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挑個日子，可以正式簽約了。”
蘇敏之點點頭：“我這邊沒有那麽多講究，什麽時候都行。你們那邊方便就好。”
“徐靳去北京了，有些事情要處理，”葉懷謙說道，“等他回來，我們再定具體的日子。”
“可以。”蘇敏之爽快地答應。
兩人又走了幾步，“對了，蘇總，後續報批的環節，如果有什麽問題，有什麽地方我能幫上忙的，蘇總不用客氣。”
蘇敏之聽到這話，心裏微微一動。
要是擱在之前，她可能會把這話當成客套，說一句“謝謝葉總好意”就過去了。
但現在，想到葉懷謙的姐夫是市裏主管經濟口的那位領導，她沒有推辭。
“我知道了，”她坦然地說道，“不會跟葉總客氣的，真有需要的時候，我會開口的。”
葉懷謙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他欣賞蘇敏之這一點，不矯情，不扭捏，需要幫忙的時候大大方方地接受。
兩人繼續往前走。
蘇敏之開口說道：“昨天我去思南路把小狗接回來了。”
“葉女士準備得很周到，羊奶粉、奶糕、注意事項，什麽都給我準備好了。還把她的電話留給我，說有問題隨時問她。”
葉懷謙笑了笑：“她就是這樣，做事細致，什麽都想得周全。”
“小家夥挺乖的，”蘇敏之說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一路上都沒怎麽鬧，今天念念從蘇州回來，看到小狗，肯定很開心。”
“那就好。”
蘇敏之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還有——”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葉懷謙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昨天我去接狗的時候，”蘇敏之的語氣有些微妙，“還碰到了聶先生。”
“我當時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蘇敏之繼續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你之前也沒跟我說過。”
葉懷謙仔細聽著蘇敏之的語氣，總覺得那語氣……怎麽聽著有幾分嗔怪的意思？
他想了想，覺得可能是自己的錯覺。
葉懷謙定了定神，解釋道：“抱歉，之前確實沒跟蘇總說。”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我姐是做外交工作的，之前大部分時間都駐外。歐洲、香港都待過，一年到頭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
蘇敏之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她跟我那位前姐夫，也是聚少離多。”
“兩個人都忙，一年見不了幾次麵。長期兩地分居，前幾年，他們就離了。”
蘇敏之點點頭，沒有發表評論。
“至於現在這一位……”葉懷謙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感慨。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天空，眼神裏帶著幾分追憶。
“其實以前我們都是一個大院裏的。”
“他比我姐大幾歲，小時候經常帶我們一起玩。”葉懷謙說，“那時候大院裏的孩子們都在一起瘋跑，爬牆、上樹、偷人家院子裏的棗子……他年紀最大，我們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麵轉。”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往事。
“後來我們都長大了，他跟我姐……怎麽說呢，也算是青梅竹馬吧。兩家的大人都看在眼裏，本來是默許的。”
“後來出了一些事情。”葉懷謙的表情黯淡下來，“那個年代你知道的，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再後來，平反了，他憑著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兩個人兜兜轉轉這麽多年，本以為再也不會有交集了，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蘇敏之問。
“沒想到命運這東西，有時候還真是奇妙。”葉懷謙笑了笑，“前幾年，我姐離婚之後回國，在一個外事活動上，又遇到了他。”
“後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蘇敏之聽完，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昨天在葉懷瑜家裏看到的那一幕，葉懷瑜挽著丈夫的手臂，笑著打趣他別擺領導架子，那個男人看著妻子的眼神也很溫柔。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說道，“結局總歸是好的，兜兜轉轉這麽多年，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葉懷謙點點頭：“是啊，有情人終成眷屬。”
兩人又走了幾步，氣氛變得有些沉默。
葉懷謙忽然換了一個話題，問道：“對了，剛才吃飯的時候，那位方師傅……”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是方政委的……”
蘇敏之知道他想問什麽，點了點頭：“是方伯伯的兒子。”
她沒有多做解釋，隻是淡淡地加了一句：“陰差陽錯。”
葉懷謙心裏明白了。
他認識方青亭，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在海島上的部隊裏。
按理說，部隊裏的鍛煉不至於這麽多年。方青亭到現在還沒有調回來，這裏麵肯定有原因。
不過這是人家的家事，葉懷謙沒有多問。
兩人走到廠門口，葉懷謙的車就停在前麵不遠處。
“那我就先走了。”葉懷謙停下腳步，轉身對蘇敏之說道。
“好，慢走。”蘇敏之點點頭，“簽約的事情定下來之後，提前通知我。”
“沒問題。”
兩人正要告別，蘇敏之忽然注意到工廠門口的門衛室那邊有些騷動。
她轉過頭一看，隻見門衛老張正站在門口，跟一個女人在拉扯。
老張平時守門盡職盡責，從不放閑雜人等進廠。此刻他一臉為難的表情，伸著手攔在門口，不讓那個女人進去。
那個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背著一個舊舊的帆布包。她的頭發有些淩亂，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她正在跟老張爭執著什麽，聲音有些急切，但又帶著幾分壓抑，像是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蘇敏之皺了皺眉，邁步朝那邊走去。
葉懷謙本來已經準備上車了，看到這情況，也沒有離開，跟在蘇敏之後麵走了過去。
“老張，怎麽回事？”蘇敏之走到門衛室前，問道。
老張一看是蘇廠長來了，連忙解釋道：“蘇廠長，這位同誌說要找我們廠裏的人，但她又不肯說清楚自己的情況，我沒辦法讓她進去啊。”
他轉向那個女人，苦口婆心地說道：“這位同誌，你也體諒體諒我的難處。你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找廠裏的誰，我幫你通知，讓人家來接你不就行了嗎？你什麽都不說，我怎麽能放你進去呢？廠裏有規定的，外來人員必須登記。”
那個女人沒有理會老張，而是抬起頭，看向蘇敏之。
“你是這裏的領導嗎，我……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蘇敏之問道。
女人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找賈東升。”
“你是他什麽人？”蘇敏之繼續問道。
“我是他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