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遠對這邊的渠道分佈瞭如指掌,再加上手下這幾個人都是跑業務的老手,個個能說會道、八麵玲瓏,和零售商們打交道得心應手。
大家分頭行動,互通有無,很快就摸清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問題出在一個叫“鵬達商貿”的二級經銷商身上。
這家公司主要負責福田、羅湖兩個區的飲料分銷業務,規模不算大,但勝在經營穩定、渠道成熟。
老闆姓周,四十出頭,是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精明能幹,人脈廣泛,和當地的零售終端關係都處得很熟。
李芳遠和周老闆打過幾次交道,印象中這人雖然精明,但還算守規矩,沒想到這次竟然會做出這種吃裏扒外的事情。
經過一番深入打聽,李芳遠終於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大約兩個月前,周老闆不知道通過什麽渠道,和一家叫“樂滋滋”的飲料廠搭上了線。
那家廠的規模不大,產品質量也一般,但給出的返點卻高得離譜——幾乎是“趣消化”的兩倍。這意味著,賣同樣數量的貨,經銷“樂滋滋”能賺到的錢,是經銷“趣消化”的兩倍還多。
周老闆是個生意人,見錢眼開是本能。
麵對這樣的誘惑,他動了心。可是問題在於,“樂滋滋”是個雜牌子,消費者根本不認。如果單獨推這個產品,恐怕鋪到貨架上也賣不動,最後砸在自己手裏,反而血本無歸。
於是,周老闆就想出了這麽一個“借雞生蛋”的餿主意。利用“趣消化”的品牌影響力和現成的渠道資源,強行將“樂滋滋”塞給下遊的零售商。
“趣消化”這幾年在全國做了大量的廣告投放,品牌知名度越來越高,消費者認可度也在不斷提升。
尤其是在華南地區,銷量一直很好,是很多零售店的暢銷產品。零售商們都願意進貨,因為好賣,周轉快,不壓資金。
周老闆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他打著“趣消化”的旗號,利用光華飲料廠投入巨大人力物力建立起來的渠道網路,反過來去兜售那個不知名的雜牌飲料。
更惡劣的是,為了讓零售商就範,他甚至搞出了“捆綁進貨”這種流氓手段。
想要進貨“趣消化”?可以,但必須同時進等量的“樂滋滋”。不進?那對不起,“趣消化”你也別想進了。
很多零售商都是小本生意,進貨渠道有限,被周老闆這麽一拿捏,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他們心裏雖然不滿,但也沒有別的辦法,隻能把“樂滋滋”和“趣消化”一起擺上貨架,還被迫貼上“趣消化”的宣傳海報來吸引顧客。
李芳遠查到這些的時候,氣得直拍桌子。
“這個姓周的,簡直是吃裏扒外!我饒不了他!”
鵬達商貿的倉庫位於羅湖區的一片老工業區裏,周圍都是一些破舊的廠房和倉庫,環境算不上好,但勝在租金便宜、交通方便。
李芳遠帶著人殺到的時候,正趕上週老闆在倉庫裏指揮工人裝貨。幾輛貨車停在倉庫門口,工人們正忙著往車上搬運一箱箱的飲料。
李芳遠眼尖,一眼就看到那些箱子上印著的標誌——有“趣消化”,也有“樂滋滋”,混在一起,準備一起發往各個零售終端。
“周老闆!”李芳遠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周老闆正彎著腰檢視貨單,聽到聲音轉過身來,看到李芳遠的那一刻,臉色明顯變了變。
“哎呀,李經理!”他迅速堆起一個笑容,迎了上來,“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怎麽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去接您啊!”
李芳遠沒有理會他的熱情,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些堆在一起的貨箱,然後重新落在周老闆的臉上。
“周老闆,這些是什麽貨?”
周老闆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
“哦,這個啊……就是一些常規的飲料,給下麵的店送貨嘛,您也知道,這大熱天的,飲料銷量好,供不應求……”
“我問你,‘樂滋滋’是什麽東西?”李芳遠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陡然提高。
周老闆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幾圈,最後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
“李經理,您這話說的……‘樂滋滋’就是一款普通的飲料嘛,我這邊正常進貨、正常銷售,有什麽問題嗎?”
“有什麽問題?”李芳遠冷笑一聲,“你利用我們光華的渠道資源,強行捆綁銷售競品,逼迫零售商進貨,你問我有什麽問題?”
周老闆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硬著頭皮狡辯道:
“李經理,您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這都是正常的商業合作嘛!市場經濟,自由競爭,我多進幾個品牌的貨,多賺幾個錢,這有什麽問題?”
“正常的商業合作?”李芳遠被他這副無恥的嘴臉氣笑了,“那我問你,你不讓人家進‘趣消化’,除非同時進‘樂滋滋’,這叫正常?”
周老闆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李芳遠上前一步,逼視著他的眼睛:
“周老闆,你可想清楚了。咱們光華飲料廠的經銷商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嚴禁利用公司資源銷售競品,嚴禁跨區域竄貨,嚴禁損害公司品牌形象。違者取消代理資格,並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周老闆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他知道,事情已經瞞不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試圖挽回局麵。
“李經理……咱們都是生意人,何必把事情做得這麽絕呢?”
他的聲音放軟了下來,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有話好商量嘛……您看這樣行不行,我這邊以後不再搭售了,老老實實隻賣‘趣消化’,以前的事情咱們就翻篇了,您看怎麽樣?”
“沒什麽好商量的!”
李芳遠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中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我今天來,就是通知你一件事,從現在起,你和光華飲料廠的合作到此為止。你的代理資格,從這一刻起,正式取消。”
周老闆的臉色大變:“李經理,你不能這樣!我跟光華合作這麽多年了……”
“至於你之前造成的損失,”李芳遠繼續說道,“我們會有專人來跟你算這筆賬。該賠的,一分都不能少。”
說完,他轉身就走,不給周老闆任何辯解的機會。
身後,周老闆愣在原地,臉色鐵青,半晌說不出話來。
等李芳遠一行人走遠了,他才狠狠地一拳砸在身邊的貨箱上,震得箱子裏的瓶子叮當作響。
“媽的!”
他咬著牙,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蘇敏之回到酒店,已經是深夜了。
遊艇晚宴在一片觥籌交錯、談笑風生中落下帷幕。臨別的時候,徐靳再次表達了強烈的合作意向,雙方約定了下一步的會談時間。這次深圳之行,從商業角度來說,可以說是收獲頗豐。
但蘇敏之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輕鬆下來。
葉懷謙在甲板上對她說的那些話,一直縈繞在她的腦海裏。
龍哥。新合會。
這些名字和它們背後代表的勢力,像一片若隱若現的陰雲,籠罩在她的心頭。
回到酒店後,蘇敏之先把昏昏欲睡的女兒送回房間。然後,她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朝著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走去。
那是李芳遠他們住的房間。
“蘇總。”
蘇敏之走進房間,在沙發上坐下,“今天查得怎麽樣了?”
李芳遠連忙倒了一杯水遞過去,然後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
“蘇總,都查清楚了。”
他沒有隱瞞,把自己今天調查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蘇敏之。從鵬達商貿的周老闆,到“樂滋滋”飲料廠,到捆綁銷售的具體手法,到下午去倉庫對質的經過……事無巨細,一一道來。
蘇敏之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隻是眉頭越皺越緊。
“‘樂滋滋’背後的老闆,就是那個龍哥。”李芳遠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我托人打聽了一下這個人的底細。蘇總,這個人水很深。”
“怎麽說?”
“他的生意很雜,各行各業都涉及一些。開了好幾家卡拉OK、夜總會,生意做得很大。但私底下……據說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李芳遠的聲音更低了,“本地的一些大老闆,都給他幾分麵子。”
蘇敏之微微點頭,這些資訊和葉懷謙告訴她的基本吻合。
“還有一件事……”李芳遠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取消周老闆代理資格的時候,周老闆手下的人說了幾句實話。”
“他說什麽?”
“他說,高額的返點是真的,但如果不接受合作,對方的威脅也是真的。”李芳遠的表情變得凝重,“他說,那邊的人找上門來的時候,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明白——要麽合作,大家有錢一起賺;要麽不合作,後果自負。”
蘇敏之的眼睛微微眯起。
“還有,”李芳遠繼續說道,“我們今天去的那個倉庫,隔壁就是‘樂滋滋’的倉庫。我當時想過去看看,摸摸對方的底細,但……猶豫再三,還是沒有過去。”
“我怕……萬一出了什麽事,不好收場。”
蘇敏之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反而點了點頭。
“你做得對,大家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該查的事情查清楚就行,沒有必要冒險。”
李芳遠鬆了一口氣,但心中的擔憂並沒有因此減輕。
“蘇總,接下來該怎麽辦?”他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焦慮,“換經銷商不是難事,我手裏還有其他的人選,隨時可以頂上。可就怕我們這邊換了新的經銷商,那個龍哥還是用同樣的招數……”
他頓了頓,憂心忡忡地說道:
“隻怕新的經銷商也扛不住。今天是周老闆,明天是李老闆、王老闆,隻要那邊不放手,這個問題就永遠解決不了。”
蘇敏之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叩擊著沙發扶手,發出細微而有節奏的聲響。
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然後,她開口說道:
“明天早上,你去找周老闆。”
“找他幹什麽?”李芳遠一愣。
“告訴他,終止合作的事情,我們是認真的。”蘇敏之繼續說,“然後,你算一下這段時間‘樂滋滋’靠著捆綁我們的產品,一共賺了多少錢。”
李芳遠的眼睛微微睜大。
“按這個數,跟周老闆要賠償。”蘇敏之說道,“他利用我們的渠道資源給競品做嫁衣,損害了我們的品牌聲譽,這筆賬,得有人來買單。”
李芳遠倒吸一口涼氣。
他明白蘇敏之這麽做的意思。
向周老闆索要賠償,周老闆肯定拿不出那麽多錢。就算拿得出,他也不可能自己一個人扛著這個損失。他一定會去找龍哥,把這件事告訴他。
而這,就等於是把光華飲料廠和龍哥正式推到了對立麵上。
“蘇總……”李芳遠的聲音有些幹澀,“這麽一來,周老闆勢必會去找龍哥。咱們……真的要跟他正麵對上嗎?”
蘇敏之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水。
“不是咱們要跟他對上,”她緩緩說道,“是要看他怎麽選了。”
“他可以選擇收手,當這件事沒發生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以後各走各的路。”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冷冽起來。
“但如果他選擇繼續,選擇跟咱們對上……那咱們也沒有退路可言。”
李芳遠沉默了。
他知道,蘇敏之說得對。
麵對這種人,示弱隻會換來得寸進尺。今天你退一步,明天他就會進兩步;今天他捆綁你的“趣消化”,明天他就敢吃掉你整個渠道。
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出擊。
至少,先試探一下對方的態度。
“我明白了。”李芳遠點點頭,“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周老闆。”
蘇敏之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老李,辛苦你了。時間不早了,我還要打一個電話,就先回去休息吧。”
“好的,蘇總您早點休息。”
蘇敏之回到房間,走到窗邊的書桌前坐下,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