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沿著廠區的水泥路往配方室走去，路兩邊的牆壁上刷著“抓革命、促生產”之類的舊標語。
這些標語是前些年留下的，一直沒來得及清理，如今看來倒顯得有些滄桑。
配方室在廠區的東北角，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原來是倉庫改建的。自從成立了研發部門後，這裏就成了全廠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蘇敏之走上台階，推開木門，一股溫暖的空氣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果香和化學試劑的味道。
李師傅和賈東升正圍在一張長桌前，桌上擺滿了各種玻璃器皿、量杯、試管，還有幾個標著不同標簽的小瓶子。
聽到開門聲，兩人都抬起頭來，看到是蘇敏之，連忙站起身。
“蘇廠長來了！”李師傅熱情地招呼道，順手把桌上的一堆資料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
賈東升也站了起來，點頭致意：“蘇廠長。”
蘇敏之走近他們，把手裏一直拿著的包裹遞給賈東升。
“東升哥，這是劉阿姨特意托人給你捎過來的。”蘇敏之說，“昨天我弟弟從廣州過來，劉阿姨讓他帶的。”
賈東升愣了一下，雙手接過包裹，他低頭看著那個包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來。
“謝謝蘇廠長，麻煩您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我下班後給媽打一個電話。”
蘇敏之注意到，賈東升說“媽”這個字的時候，語氣自然了許多，不像之前那樣生硬和疏離。
其實蘇敏之之前就聽傳達室的老張說過，經常有廣州打過來的長途電話找賈東升，有時候一打就是半個多小時。
蘇敏之猜測，那些電話應該是劉阿姨打來的。估計是噓寒問暖，關心他的工作和生活。
賈東升把包裹小心地放在旁邊的櫃子裏，轉身走回實驗台前。
李師傅興奮地說：“蘇廠長，您來得正好！快來看看，我們有新進展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玻璃瓶，瓶子裏裝著一種顏色很深的液體，呈現出濃鬱的深紅色。
“您看看，這是什麽？”李師傅把瓶子遞到蘇敏之麵前。
蘇敏之接過瓶子，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那液體濃稠得像蜂蜜，輕輕晃動瓶子，可以看到液體緩緩流動，掛壁很明顯。她聞了聞，有一股濃鬱的山楂和紅棗混合的香氣。
“這個顏色……這是濃縮液？”蘇敏之試探著問。
“對！就是濃縮液！”
他接過瓶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我們跟趙主任那邊商量了好幾天，研究了很多種方案，最後決定采用低溫濃縮和分離提取相結合的方式。”
“簡單來說，就是先把山楂、紅棗這些原料進行預處理，然後在低溫環境下進行濃縮，把精華液製作成高濃度的原漿。”
他指著瓶子裏的液體：“您看這個，就是我們做出來的原漿，然後我們再用這個原漿進行調配，加水、加糖、加其他輔料，就能得到最終的飲料產品。”
蘇敏之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這個思路確實很科學，也很符合現代食品工業的發展方向。
李師傅繼續說道：“這樣做的好處可多了。首先，既保留了食材的功效和營養，又避免了傳統熬煮方式帶來的雜質和不良口感。”
“其次呢，”他掰著手指頭數，“原漿可以長期儲存，便於運輸和儲存。我們可以大批量生產原漿，然後根據訂單需求來調配成品，這樣既節省了成本，又提高了生產效率。”
蘇敏之聽完，忍不住讚歎道：“李師傅，您和東升這段時間沒少下功夫啊，這個方案考慮得很周全。”
“主要是東升的功勞，”李師傅擺擺手，指了指旁邊的賈東升，“很多想法都是他提出來的，我就是幫忙打打下手。”
賈東升謙虛地笑了笑：“李師傅太客氣了，沒有您的經驗，我很多想法根本實現不了。”
說話間，賈東升從旁邊的操作檯上拿過來一個幹淨的玻璃杯，然後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開啟冰箱門，從裏麵取出一個帶標簽的玻璃瓶。
“蘇廠長，您嚐嚐這個。”他把玻璃瓶裏的液體倒了一些到杯子裏，遞給蘇敏之，“看看口味怎麽樣。”
蘇敏之接過杯子，她湊近聞了聞，一股清新的果香撲鼻而來，不像之前的版本那麽衝，而是變得柔和了許多。
蘇敏之抿了一小口，讓液體在舌尖停留了幾秒鍾，細細品味。
跟上次試飲的版本比起來，這一次的口感有了明顯的提升。
酸味好像更柔和了一些，不再那麽尖銳刺激，而是變得圓潤綿長。甜味也恰到好處，不會太膩，喝完之後口腔裏還留有淡淡的回甘。
整體的口感層次更加豐富，入口順滑，回味悠長。
“這個口味……比上次好多了。”蘇敏之又喝了一大口，忍不住讚歎，“酸度降下來了？感覺更順口了。”
賈東升的眼睛亮了起來，解釋道：“我們在裏麵加了乳酸。蘇廠長覺得怎麽樣？”
“乳酸？”蘇敏之若有所思地又品了一口，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加了乳酸！難怪喝起來感覺更圓潤醇厚一些。”
她放下杯子，好奇地問李師傅：“怎麽突然想起來加乳酸的？這個配方調整是誰的主意？”
李師傅笑著指了指賈東升：“是東升的想法。我一開始還有點擔心，怕加了乳酸會影響原本的風味，沒想到效果出奇的好。”
蘇敏之轉頭看向賈東升，目光中帶著讚賞和詢問。
賈東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解釋道：“我是這樣想的……蘇廠長上回提過香港那邊很流行乳酸菌飲料，說那種飲料口感酸甜，很受年輕人和小孩子的歡迎。”
“我就琢磨著，咱們的產品雖然主打的是山楂紅棗這種傳統食材，但口感上可以借鑒一下乳酸菌飲料的特點，讓酸味變得更柔和、更有層次。”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還有一個考慮就是……如果未來咱們要擴充套件產品線，比如做乳製品飲料，那乳酸就是一個很重要的風味基礎。現在先在這款產品裏試一試，讓消費者慢慢適應這種口感，也算是給以後的產品打個基礎。”
蘇敏之聽完，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她沒想到賈東升已經想得這麽遠了，不僅考慮到了當前產品的改進，還在為未來的產品線做鋪墊。這種戰略性的思維，在一般的技術人員身上是很難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