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蘇敏之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
窗外的梧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搖曳。
“廠長，您看這份年終福利方案怎麽樣？”林雅文抱著一摞檔案走進來。
蘇敏之轉過身，接過檔案仔細看了看。
方案做得很細致，除了米麵油，還列出了帶魚、臘肉等硬通貨。
“雅文，除了這些基本的，我們能不能再搞點新花樣？”蘇敏之沉吟道，“現在廠裏效益好，大家這一年也都辛苦了。”
林雅文眼睛一亮：“我有個主意！咱們可以搞個抽獎活動。這樣既能活躍氣氛，又能讓大家都有盼頭。”
“好主意！”蘇敏之當即拍板，“就這麽辦！預算我批。另外，年底了，讓食堂這幾天多準備些好菜，給大家夥兒加餐。”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蘇敏之帶著尤昌平和白曉飛，一同來到了外灘附近的一家大酒店，參加本市食品行業協會的年會。
一進旋轉門，尤昌平就緊張地又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裝。他今天可是難得地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頭發都特意去理發店吹過。
白曉飛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笑著調侃：“尤科長，您這一路都整理了八百回領帶了，再摸都要起球了。”
“去去去，你小子懂什麽。”尤昌平沒好氣地說，“今天可是咱們市裏食品行業的大聚會，咱們汽水廠現在雖然做得不錯，但跟那些老牌國營大廠比起來，還是小字輩。我這不是怕給廠長丟人嘛。”
蘇敏之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呢子大衣，剪裁考究，腰間係著腰帶，將身形襯托得格外修長挺拔。
一頭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優雅低調的發髻，露出修長的脖頸，整個人顯得既幹練又端莊大氣。
“廠長，”尤昌平看著她，忽然說，“您這氣場是有了，但這出行……明年怎麽說也得配輛專車了。”
蘇敏之想了想，點點頭：“你說得對。另外，給你們銷售部也再加一輛車，方便跑業務。”
“真的？！”尤昌平眼睛瞬間亮了，這可是實打實的福利。
三人出示了燙金的邀請函，在服務員的引導下往宴會廳走去。
走廊兩邊掛著紅底黃字的巨幅標語：“熱烈慶祝本市食品行業蓬勃發展”、“堅持改革開放，促進經濟騰飛”。
推開宴會廳那扇厚重的門，一股熱浪和嘈雜的人聲撲麵而來。
裏麵更是氣派非凡。偌大的宴會廳裏，至少擺了二十幾張鋪著雪白檯布的圓桌，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將桌上精緻的餐具和高腳杯照得閃閃發亮。
廳堂前麵是一個小舞台，幾個工作人員正在除錯音響，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上麵還掛著紅色的橫幅，寫著“1986年度上海市食品行業協會年會”。
此時，宴會廳裏已經來了不少人。有的西裝革履，顯然是各廠的領導；也有的穿著中山裝，那是老一輩的技術幹部。
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手持酒杯，氣氛熱絡。
“嘖嘖，這排場！”尤昌平小聲感慨，“咱們廠的年會要是哪天能辦成這樣就好了。”
“會有那一天的。”蘇敏之淡淡地說，語氣平靜卻篤定。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麵孔——有市輕工業局的領導，也有幾家大型國營食品廠的廠長。她正準備帶人過去打個招呼。
“哎呀，這不是尤科長嗎？”
突然，一個略帶誇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三人轉過身，隻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過來。
那人身材微胖，穿著一件黑色羊衣，脖子上還圍著一條羊絨圍巾，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堆著笑容。
“可是有段日子沒見到尤科長了啊！”那人非常熱情地一把拽住尤昌平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尤昌平有些吃痛。
尤昌平認出了來人，臉色微微一變，但還是禮貌地想要介紹身邊的蘇敏之：“汪廠長，這位是我們——”
話還沒說完，那位汪副廠長就打斷了他，目光在蘇敏之和白曉飛身上掃視了一下，然後用一種頗為不屑的語氣說道：
“司機和秘書都在外麵那一桌，你們倆自己過去吧。那邊專門給你們這些陪同人員準備的，有茶水點心，不用客氣。”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滿是高人一等的意味，像是在打發什麽不相幹的人。
宴會廳裏原本嘈雜的聲音似乎突然靜了幾分，周圍幾桌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了過來。有人竊竊私語，也有人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等著看戲。
尤昌平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趕緊解釋：“汪廠長，您誤會了！這位是我們廠的蘇廠長。廠長，這位是啟明汽水廠的汪副廠長。”
話音剛落，周圍立刻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原來這就是浦東那個汽水廠的廠長？”
“這麽年輕的女廠長，還真少見啊。”
“就是她把啟明汽水逼得不得不降價的吧？怪不得汪胖子要找茬。”
蘇敏之立馬明白過來了，這就是之前跟他們打價格戰的啟明汽水廠的，這人剛才這出戲，根本不是誤會，擺明瞭就是故意的，想給她個下馬威。
“哎呦，那可真是對不住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他嘴上說著道歉，語氣卻更加陰陽怪氣：“我還以為……蘇廠長是哪位領導帶來的‘小秘’呢。”
他故意拖長了“小秘”兩個字的音調，眼神在蘇敏之身上來回遊走，那種放肆的打量讓人感覺極不舒服。
“誰讓蘇廠長長得這麽……”
他話說到一半，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搖搖頭，嘖嘖兩聲。
“年輕漂亮呢。這年頭，這麽年輕的女同誌能當上廠長，想必背後……是有什麽特別的‘門路’吧？”
這話說得明顯帶刺。周圍的人群裏，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也有人搖頭，覺得這話說得太過分了。
白曉飛當即上前一步，用身體擋住了汪副廠長那種令人不適的目光，聲音冷了下來：“汪廠長，請您說話注意點分寸。”
尤昌平更是直接炸了，他本來就是跑業務出身，脾氣直。
他擼起袖子就要上前：“姓汪的！你嘴巴放幹淨點！今天這場合，我本不想跟你動手，但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我可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