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人進屋落座後,寒暄的話題自然而然地首先聚焦在了念念身上。
方母親切地朝蘇念念招招手,語氣裏滿是慈愛:“念念,來,到奶奶介裏來。跟奶奶講講看,新學校個老師同學咋樣啦?適應伐啦?有勿有交到新朋友?”
蘇敏之代女兒回答,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念念在學校挺好的,老師和同學都很照顧她。”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哦,對了,有件事忘了說,念念跳級了,現在直接在四年級上課。”
這句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方家人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什麽?跳級了?跳到四年級?!”方豫明最先失聲驚呼,眼睛瞪得圓圓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目光在女兒和妻子之間來回掃視,語氣裏充滿了驚詫和追問:“怎麽突然就跳級了?這才上學多久?”
蘇敏之解釋說:“老師對念唸的學習情況和認知能力做了一個全麵的評估,認為一年級的課程對她來說太簡單了,會阻礙她的發展。經過慎重考慮,覺得直接進入四年級,更能匹配她的學習節奏,對她比較適合。”
方父一直沉默著,此刻他將目光停留在小孫女那張稚氣未脫卻神情淡定的臉上,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孩子。
他眉毛微微蹙起,眼神裏充滿了審視和難以置信的驚奇,心裏暗自嘀咕:“以前還真沒瞧出來,難不成……自家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小孫女,還真是個天纔不成?”
方豫明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一股強烈的自豪感迅速湧上心頭。
他幾乎立刻將這份“功勞”歸因於優秀基因的遺傳,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語氣肯定地說:“果然!念念不愧是我和敏之的女兒!”
而方母則從最初的震驚和疑慮,迅速轉化為一種複雜的喜悅。
她原本心裏還暗自嘀咕,覺得孫女從靜安轉到徐匯的學校,教學質量說不定不如以前,頗有些微詞。
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自家孫女不僅適應了,還直接跳了兩級!
方父先開口,笑容裏帶著幾分圓融:“這是好事啊,念念有出息。”話鋒一轉,他看向雲舒,刻意壓低聲音,帶著探詢,“親家母從廣州過來,辛苦了。蘇司令身體還好吧?”
雲舒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目光銳利地掃過方家幾人:
“勞您惦記,他身體硬朗得很。就是前幾天聽說了你們方家當初幹的好事,氣得差點把書房都給掀了!”
方豫明本來端坐著,聽到這話,背脊一僵。他腦子裏浮現出嶽父一貫嚴肅冷峻的麵孔,心口一緊,低下了頭。
方父臉上有些掛不住,輕咳一聲,試圖用宏大的敘事來化解這份難堪,語氣沉重地說:
“唉……親家母,有些事,歸根到底,也都是那個特殊的時代造成的陰差陽錯,我們……”
“夠了!”雲舒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的犀利。
“別什麽問題都輕飄飄地推給時代!時代可沒教方豫明撒謊騙人,時代也沒讓你們方家上下一起幫著隱瞞!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品質問題!跟時代沒關係!”
方母見丈夫被懟,急忙插話,語氣帶著委屈和辯解:
“哎喲,親家母,儂這話講得……當初那個姓劉個女人找上門個時候,阿拉也是懵的呀!天上掉下來一記悶雷,阿拉都嚇煞脫咯!阿拉當時……當時也是講要從長計議,要先征求敏之意見的呀!”
“從長計議?征求意見?”雲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神裏的譏諷更深了,“別拿這種漂亮話糊弄我!你們心裏那點算計我清楚得很!那個孩子,你們一開始就想認下,隻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罷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敏之剛生完念念,還在上大學的時候,你們家就明裏暗裏催她趕緊再生一個,最好是個兒子,是敏之自己堅決不同意!”
她接著說:“這下可好,現成的一個大孫子送上門來了,你們心裏隻怕是偷著樂,怎麽會不認呢?隻怕恨不得立刻敲鑼打鼓認祖歸宗!”
方父被戳中心思,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歎了口氣,試圖拿出大家長的姿態:
“不管怎麽說…那孩子身上流的,終歸是豫明的骨血,是念唸的親哥哥,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這時,一直緊緊挨著媽媽的蘇念念,用力拽了拽蘇敏之的衣角,小聲囁嚅道:“媽媽……那個人好凶……我不要這個哥哥……我不要……”
蘇敏之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又酸又痛。她立刻伸出手,將女兒緊緊攬入懷中。
“念念,不用怕。有媽媽在。”她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發,“媽媽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把你的戶口轉過來,以後念唸的戶口就和媽媽在一起,好不好?”
雲舒隨即接上話:“對,念唸的撫養權本來就是歸敏之的。明天,咱就把戶口轉過來!”
方豫明完全沒料到蘇敏之和嶽母會如此決絕,甚至直接要動戶口。
他臉上閃過一陣慌亂,看向蘇敏之:“敏之!你…你就算把念唸的戶口轉走,念念她…她也是姓方的!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就在這時,被媽媽護在懷裏的蘇念念,忽然仰起小臉,清澈的眼睛裏沒有一絲猶豫,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清脆的石子投入死水:
“媽媽,我不想姓方了。”她頓了頓,清晰地補充道,“我想改姓蘇,跟你姓。”
這句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瞬間炸得方家三人目瞪口呆。
方豫明像是被當頭一棒,臉色霎時慘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聲音裏充滿了受傷和一絲哀求:
“念念!你怎麽能說這種話?爸爸以前那麽疼你……帶你出去玩,你都忘了嗎?”
蘇念念靜靜地看著他,說:“爸爸你還有別的孩子,媽媽就隻有念唸了。”
說完,她仰頭看著媽媽,那雙酷似蘇敏之的眼睛裏,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蘇敏之看著女兒稚嫩卻寫滿堅定的小臉兒,心中百感交集。
她忽然覺得,過去這樁千瘡百孔、充滿欺騙與算計的婚姻,都因為懷裏這個孩子而變得值得。
是啊,過去的婚姻,她最大的收獲,也是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有了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