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會兒,蘇敏之想起許一南媽媽的事情,又問女兒:“念念,你覺得許一南的媽媽當初那樣做,是做錯了嗎?”
蘇念念正專心對付一塊蟹鉗,聞言停下了動作。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我覺得她沒有錯。”
“說實話,”她繼續說,“我還挺佩服她的。在那個時候,她沒有被家庭束縛住自己,敢於一個人跑去國外,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和事業。我覺得她挺勇敢的。”
蘇敏之的臉上閃過一絲真切的驚訝。
“但是,你知道嗎,很多人會說她這樣做很自私,”蘇敏之試探著說,“會說她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拋棄了自己的孩子和家庭。”
蘇念念抬起頭,看著媽媽,反問道:“那媽媽覺得她自私嗎?”
蘇敏之沉思了片刻,緩緩地說:“媽媽覺得,女人有時候適當自私一點,為自己多考慮一些,這並沒有錯。”
蘇念念認真地看著媽媽,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蘇敏之放下筷子,繼續說:“因為這個社會給女性提供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念念,你可能現在還體會不到,但媽媽在工作中看得很清楚。”
“媽媽的工廠裏,那些老師傅、技術員,甚至中層以上的管理者,你看看,幾乎清一色都是男性。”
“為什麽?因為在所有人根深蒂固的觀念裏,都覺得女性要生孩子、要照顧家庭,沒辦法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裏。”
“所以,”她的聲音變得有力,“一旦女性有那麽一絲一毫的機會,哪怕隻是一個很小的可能性,也得牢牢抓住它,不能輕易放手。因為一旦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蘇念念認真地聽著,她能感受到媽媽話語中的真誠和無奈。
“就像前段時間,”蘇敏之想起了田小梅,“工廠裏有一位車間的女工來找我,說她不想一輩子待在生產線上,她想轉崗到銷售科工作。”
“媽媽當時其實特別高興,因為很少有女工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大部分人都安於現狀。”
“媽媽很願意給她這個機會,並且真心希望她能成功。因為媽媽知道,她邁出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氣。”
“如果她成功了,就能給其他女工樹立一個榜樣,讓她們知道,女性也可以有更多的選擇,也可以追求更好的發展。”
蘇念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媽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你也會支援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對嗎?”
蘇敏之欣慰地笑了:“對,媽媽就是希望你能成為一個獨立、有主見的女孩子。不要因為別人的看法而放棄自己的夢想,要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屋內的燈光溫暖而明亮。
母女倆繼續吃著晚飯,又聊了幾句學校裏的趣事,話題最終還是回到了“明天早飯想吃什麽”的日常瑣碎上。
此時的方家,也正在吃晚飯。
方父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廠裏開會了,”方父的聲音不大,卻瞬間讓飯桌上安靜下來,“上麵下了新檔案,以後……不再實行退休工人子女頂替的辦法了。”
“從今往後招工人,都要發布招工簡章,公開招聘,擇優錄取。”
“嗯。”方豫明點點頭,筷子在碗裏撥弄著米飯,對此並不意外。
“這事我早就聽說了,是上麵下的檔案,改革的大方向嘛。”
他抬起頭,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對咱們家倒是沒什麽影響。我跟姐姐都有工作,都是正式工。”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沒有注意到坐在身邊的妻子李瑤臉色微微一變。
李瑤低著頭,筷子在碗裏攪了又攪,卻沒有往嘴裏送一口飯。
她目前在糖廠的食堂上班,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準備早餐,一天到晚在油煙裏打轉,回家時滿身都是油膩膩的味道。工作又累又髒,工資還不高。
她心裏早就盤算好了,等再過幾年方父退休了,自己怎麽著也得想辦法把這份工頂替過來。
棉紡廠是大廠,福利待遇比糖廠好多了!
這下好了,這條路徹底斷了,泡湯了。
方豫明沒有察覺到妻子的情緒變化,他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繼子李鵬鵬的碗裏,溫和地問道:“鵬鵬,轉學到新學校還適應嗎?”
李鵬鵬抬起頭,臉上露出有些靦腆的表情。
他小聲說:“語文還好,老師講的課文我都能聽懂,就是……數學,有些地方聽不懂。”
“感覺這邊學校的老師講得好快,有些知識點講完就過去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呢。”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更小了。
方母聽到這話,撇了撇嘴,張口想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心裏暗暗嘀咕:反正不是自己的親孫子,學習好壞管這麽多幹嘛。
李瑤連忙對兒子說:“鵬鵬別著急,數學這東西慢慢就能跟上了。等會兒吃完飯,讓你爸爸幫你看一下作業本,看看到底是哪裏不懂。”
她又轉頭對方豫明說,語氣裏帶著幾分請求:“豫明,等一下你幫鵬鵬輔導一下數學吧?你到底是大學生。”
“好的,沒問題。”方豫明爽快地答應了,“等會兒我幫他看看。”
方小磊一直默默地吃著飯,時不時抬眼瞅一眼方豫明。
他本來想著飯後能單獨跟爸爸聊會兒,問問他關於下海經商的事情考慮得怎麽樣了。
現在看來,又被這對母子給占了。
方豫明夾了口菜,突然想起什麽,轉頭問方父:“爸,我聽說現在國營廠裏,還要搞什麽‘勞動組合’?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方父放下筷子,重重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幾分疲憊。
他在棉紡廠幹了一輩子,眼看就要退休了,卻遇上了這翻天覆地的大改革。
“唉,是這麽回事。”方父點點頭,“上麵說要提高生產效率。現在車間的生產班組要搞‘雙向選擇’,班組長可以選工人,工人也可以選班組長。”
“那……那沒被選中的工人怎麽辦?”方母有些擔心地問。
“沒被選中的,就成了‘富餘人員’。”方父的聲音有些沉重。
“這些人暫時待業,廠裏會發一個基本工資。然後看看後麵有沒有什麽三產專案需要人手,或者……他們也可以選擇停薪留職,自己出去找活幹。”
“那不就是沒工作了嗎?!”
方父搖搖頭:“改革嘛,總得有些陣痛。”
方母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女兒,緊張地問:“那小晴呢?她……她不會被波及吧?”
“瞎操心!”方父打斷了她的話,“不會的,我還在呢,哪能讓小晴沒工作。”
方母這才放下心來,繼續低頭吃飯。
而方豫明,卻在聽到父親剛才提到的“停薪留職”四個字時,心裏突然一動。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天晚上,方小磊興衝衝地找他,建議他趁著現在的好時機,下海經商的情景。
方豫明覺得自己始終沒有前妻那麽有魄力,始終沒有下定這個決心。
他在心裏重重地歎了口氣。
或許,自己就是這樣的性格吧,穩重有餘,闖勁不足。
他端起碗,默默地扒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的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