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香蘭離開上海後，劉小磊就這樣被留在了方家。
對他而言，眼下最現實、最緊迫的問題不是別的，而是——上學。
可要上學，就必須先解決戶口。
方父跟方豫明說：“我今天去戶籍科問了一下，情況比咱們想的要複雜。”
“小磊這孩子……屬於非婚生子女，手續不一樣。得先由他出生地的村委會出具親子證明，再蓋章報上來。放心，我已經聯係老家那邊了，會盡快把這件事辦妥。”
當初方豫明和蘇敏之結婚時，兩人戶口都在上海，蘇敏之的戶口壓根沒有遷到方家。現在方家的戶口本上，戶主仍舊是方父。
就在這時，方母提著菜籃子從外頭回來，唉聲歎氣地往椅子上一坐：“我今天去了一趟念唸的學校，儂曉得伐？念念已經轉學勒，轉到徐匯區那邊去了。”
方母歎氣道：“哎呀呀，這個敏之呀，分明是鐵了心要跟儂離婚哉。”
方豫明臉色瞬間變了。他這才知道女兒轉學的事情，聲音裏滿是壓不住的怒氣：“孩子轉學這麽大的事，她居然一點都不跟我商量？這怎麽行！不行，我得過去一趟！”
當晚，方豫明急匆匆趕到蘇敏之的住處，誰知卻撲了個空。
更讓他心頭發涼的是，當他掏出鑰匙準備開門時，卻發現那把熟悉的鑰匙，竟然已經打不開門了。
他又氣又急，用力敲門，可裏麵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此時的蘇敏之，正帶著女兒念念，在上海火車站的出站口，等待著從廣州來的母親雲舒。
雲舒隨著人流緩緩走出來，第一眼就在人群裏看見了女兒和外孫女。
蘇念念穿著一條紅格子的連衣裙，梳著兩個規整的小辮子，發梢輕輕晃著，額前還別著一枚小小的卡子。小姑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敏之！念念！”
雲舒忍不住快步朝她們揮手，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喜悅。
“念念，快喊外婆！”蘇敏之低聲提醒。
“外婆！外婆！”小姑娘奶聲奶氣地喊，聲音甜得直叫人心頭一軟。
雲舒心口一顫，腳步更快了。她放下手裏的行李，半蹲下來，一把把念念摟進懷裏，忍不住親了又親：“哎呦，我的小念念，讓外婆好好抱一下！”
懷裏的孩子軟軟香香，帶著點稚嫩的奶香氣，瞬間衝淡了她一路的疲憊。雲舒眼眶忍不住濕潤，手掌一下一下輕撫著念唸的小辮子。
她又抬眼看向女兒。蘇敏之雖神色淡淡，但氣色比她想象中要好些，這才讓雲舒心底寬慰了一大半。
“媽，我們先回家吧。”蘇敏之伸手接過她的行李。
“好，好。”雲舒應著，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餐桌上擺著雲舒特意從廣州帶來的燒臘，油亮亮的色澤讓念念眼睛都亮了。
蘇敏之又下廚炒了一個清淡的蔬菜，三個人圍坐在一起，飯菜雖簡單，卻比任何一頓酒席都要溫馨。
“媽，念念跳級了，現在已經去四年級了。”吃飯間，蘇敏之跟母親提起，眼裏帶著驕傲。
“啊？”雲舒筷子一頓，旋即眼睛都瞪圓了。
“我的個乖乖！”她放下筷子，忍不住拍了拍手，滿臉驚喜，“念念，你可太厲害了！我們家這是要出一個小天才咯！”
被誇的蘇念念小臉紅撲撲的，低著頭，筷子在碗裏撥弄著飯粒，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晚飯後，念念去房間寫作業，廳裏隻剩下母女二人。
雲舒收拾完碗筷，神情收斂，抬眼看向蘇敏之，終於還是開口：“敏之，你跟方豫明離婚的事情，怎麽樣了？”
蘇敏之沉默片刻，抿著唇，終是搖搖頭：“他不同意。實在不行，就打官司。”
雲舒心口一酸，伸手覆上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語氣卻堅定無比：“傻孩子，這事兒，不用你一個人扛。你放心，有媽媽在，媽媽來想辦法。”
第二天一早，蘇敏之照常去單位上班。雲舒則親自把念念送到學校，目送小姑娘背著小書包蹦蹦跳跳地進校門，這才轉身離開。
她徑直去了規劃局——方豫明的工作單位。
在門口的保衛處，她落落大方地說明來意：“我找一下方豫明同誌，請您幫忙傳個話，就說是……他家裏人來了。”
門衛打量了她一眼，見她氣度端莊，神色不似尋常來鬧事的，便點點頭，派人去傳話。
沒多久，方豫明出來了。
一眼看見雲舒，他腳步驟然一頓，心虛與慌亂同時浮上麵龐。
他快步迎上來，勉強擠出笑容，低聲喊道：“媽……您，您怎麽來上海了？”
“我就打擾你幾分鍾時間，說幾句話。”她頓了頓，目光直刺對方閃躲的眼睛，“我隻想問問你，到底要怎樣，你才肯點頭，痛痛快快地和敏之把婚離了？”
方豫明被這突如其來的逼問弄得措手不及，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他下意識地左右掃視，生怕被路過的同事聽了去，趕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懇求：“媽，您看……這兒是單位門口，說話不方便。要不您先回去，我下班後過去找您，咱們慢慢說，行不行？”
“我就站在這裏，你今天要是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複，我現在就進去，找你們領導溝通一下。讓你們領導好好做一下你的工作。”
方豫明臉色“唰”地白了，瞬間僵住。
雲舒目光淩厲，唇角冷冷一勾：“怎麽？怕了？難不成，你們單位的領導、同事還不知道，你在外麵還有一個孩子啊？”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直直砸在方豫明頭頂。
他四下張望，生怕被人聽見，趕緊壓低聲音，急急解釋：“媽，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已經過去了……”
“以前的事？”雲舒冷笑一聲，“好啊，你自己也承認是‘以前的事’。那不正說明，當初你和我家敏之談物件、結婚的時候，就已經瞞下了這天大的事情？這不是騙婚，是什麽？！”
她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騙婚！這是誠信問題，是人品問題。你若不說清楚，那我更得找你們單位領導好好聊聊了！讓他們也評評理，一個道德品質有嚴重瑕疵的人，還怎麽待在這麽重要的崗位上！”
方豫明被逼得心口發緊，額角滲出冷汗。
雲舒卻不打算就此放過他，眸光一掃，話鋒更狠：“哦，對了，還有你二姨。她當年極力撮合這門親事，滿嘴一籮筐的好話，結果呢？合著你們方家一大家子聯起手來，把我們家騙得團團轉！看來我還得去趟交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方家當初是多麽無恥！”
她越說越冷，聲音不大，卻帶著逼人的氣勢。
方豫明臉色青白交錯，心慌意亂，額頭的汗水一滴滴往下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