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大哥，”蘇敏之將聽筒遞給他，語氣溫和，“是劉阿姨的電話。”
賈東升並沒有像上回那樣轉身就跑。
他隻是沉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過來，接起了那隻黑色的聽筒。
蘇敏之沒有多說，輕輕地帶上辦公室的門，將空間完整地留給了他。
“喂。”他的聲音沙啞而幹澀。
“東升啊，我是你劉姨。”電話那頭傳來劉若蘭溫和但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
“你母親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情況……比我們想的要嚴重一些，後續可能需要動手術。我已經給你大姐打電話了，她明天就能到廣州。”
“東升，你這邊也跟廠裏請幾天假，盡快過來一趟吧。這是大事，得你們兄妹倆一起聽聽醫生的方案，好好商量一下。”
賈東升握著話筒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劉……劉阿姨，謝謝您。但我這邊……我剛剛轉了新的崗位，要學的東西有點多，我就……我就不過去了……”
“哎，東升你等等，你別掛！”劉若蘭在電話那頭急了，“小妹……小妹正好過來了，我讓小妹跟你說！”
賈東升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和劉若蘭急切的呼喊：“小妹，快，我正好跟你家東升通著電話呢，你快來跟他說！”
很快，聽筒裏換成了一個熟悉的女聲：“喂，東升，是我。你……你什麽時候過來啊？”
“我就不過去了。”賈東升的聲音依舊平靜。
“家裏的事，讓他們商量著辦就行。你聽我說，你明天就先回家去，你去照顧小鐵，跟小鐵他爺爺換一下，讓他過來。”
“還有小妹，”他頓了頓，交代道，“到時候，你問清楚總共住院、手術花了多少錢。該咱們出的那一份，咱自己出。”
“東升！你不過來，我……我可咋跟娘說啊！”田小妹說，“她今天早上還問起你呢，問你什麽時候到。”
賈東升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就跟她說，那天早上，她跟小鐵爺爺在裏屋吵架，我在屋外全都聽到了。她……她會明白我的意思。”
結束通話電話，田小妹還茫然地舉著聽筒，不明白丈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的意思是讓她回家去，不管這邊的事了？
而辦公室裏，結束通話電話的賈東升，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靠在了牆上。
他想起了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樣，起了個大早，準備去自家的田裏幹點活。
走到半路上，才發現忘了拿水壺。他轉身折返回去，卻正好聽到裏麵傳來了父親壓抑著怒火的、幾乎是在咆哮的聲音：
“你這樣做，以後讓我怎麽有臉去見首長！”
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緊接著，是母親帶著哭腔的、辯解的聲音：“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麽就鬼迷心竅了……”
“我……我錯了……東升他爹，我真的錯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首長那邊，已經知道了……”
他站在門外，聽著屋裏那一句句如同驚雷般的對話，整個人僵住了。
他聽著母親哭著說出那個塵封了三十多年的秘密，聽著父親痛心疾首地怒吼。
原來……原來他不該姓賈。
原來，他的親生父親是那個他從小就尊敬的、高高在上的方伯伯。
他也聽明白了，他的親生父親並不打算認回他。
也對，他一個土裏土氣、隻懂得種地的農民，怎麽比得上人家那個在部隊裏精心培養出來的、前途無量的團長兒子呢。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隻是這個家，他也待不下去了。
蘇敏之從屋外走進來，輕輕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痛苦的回憶。
她看著賈東升那張失魂落魄的臉，溫和地開口：“你要是需要請假……”
“不用，蘇廠長，不需要。”賈東升猛地回過神來，他站直身體，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股倔強的光芒。
“蘇廠長，您現在有時間嗎？”
“怎麽了？”
“我……我想請您去一趟配料室。我跟李師傅這兩天研究出了一個新品，您……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這麽快就有眉目了？”蘇敏之又驚又喜，“好！我跟你去瞅瞅。”
前段時間，廠裏的生產走上正軌後，心氣兒順了的李師傅，主動跟蘇敏之提出，說自己想帶著新徒弟開發一款新口味。
蘇敏之給了他“開胃消食”的大方向後，就再沒多問。
沒想到，這才幾天功夫，竟然就已經有了眉目。
賈東升跟在蘇敏之身後，走在工廠的走廊裏。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的腳步踩在那些光影上，一明一暗，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心裏想著，自己一定要好好工作、好好掙錢。
要是以後能把小妹和兒子接到上海，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在他心裏生了根，越想越真切，越想越迫切。
他要向所有人證明，不管他姓什麽，不管他的父親是誰，他都能憑自己的本事在這個世界上站穩腳跟。
當蘇敏之走進那間配料室時，也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
李師傅正戴著老花鏡，一絲不苟地用一杆小小的天平稱量著什麽粉末。
看到蘇敏之進來，他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計，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裏是最純粹的驕傲和喜悅。
“蘇廠長，您來了！快來快來！我跟您說，您給我挑的這個徒弟，可是真真正正地給挑對了！”李師傅一見到蘇敏之，就迫不及待地誇起了自己的新徒弟。
“哦？怎麽說？”蘇敏之笑著看向一旁因為被誇獎而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賈東升。
“這小子，不光是手穩、心細，他這腦子，是真好使！”李師傅指著一排裝著不同顏色液體的試管，興奮地說。
“就說這個山楂原汁的提取，我本來是按老法子，用水熬煮。可東升這小子，他跟我說，他以前在老家，看人做山楂糕，為了讓顏色更紅亮，會在裏麵加一點點紅菜頭汁。”
“他建議我們也可以試試。您猜怎麽著？加了那麽一丟丟，這山楂汁的顏色，一下子就變得跟紅寶石一樣，又透又亮！比用色素可強太多了！”
他看著賈東升，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