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禁婆
自打聽阿俊講完他爺爺年輕時遭遇山婆的奇事，我心裏便一直記著他提起的海南黎族民間傳說。他說，在他老家那片連綿深山裏，藏著各式各樣被老一輩稱作“婆”的存在，山婆隻是其中最常見的一種，而在所有詭異存在裏，還有一個聽著更讓人心裏發怵、光是念出名字都覺得脊背發涼的稱謂——禁婆。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浸了冷水的布，捂在人心口上，悶得人喘不過氣。我當時便隱約覺得，禁婆二字背後，一定藏著比山婆更陰冷、更邪門、更讓人不敢細想的往事。隻是那天夜裏阿俊店裏還有收尾的活，故事講到一半便匆匆打住，我雖心癢難耐，卻也不好多耽誤他忙活，隻能把這份好奇壓在心底，等著下次再聽他細說。
那之後又過了幾日，生活依舊按部就班。我白天在學校上課、看學生實訓、批改作業，傍晚守到晚自修結束，等校園漸漸安靜下來，便照舊一個人溜到後街，去阿俊的小炒店吃口熱飯。深秋的廣西夜晚已經有了明顯的涼意，風一吹，樹葉簌簌往下落，後街的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遠遠望去，像一串安靜的星子。
等我走到店門口時，阿俊早已送走最後一波打包的學生，店裏收拾得幹幹淨淨，桌椅擺放整齊，地麵擦得發亮，沒有半點油汙。暖黃色的燈泡懸在屋子中央，光線柔和，把小小的店麵烘得格外溫暖，一推門，便能驅散外麵的寒氣。阿俊剛擦完最後一張桌子，把抹布往盆裏一擰，看見我進來，憨厚地笑了笑，也不多問，徑直走進後廚，按我常吃的口味忙活起來。
不多時，一盤小炒肉和一碗例湯端上桌，熱氣騰騰，香氣撲鼻。我坐下慢慢吃著，阿俊則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我對麵，不像往常那樣忙著算賬、清點食材，而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神色比往常更鄭重幾分，眼神裏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敬畏。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回憶那些從祖輩口中聽來的、不敢輕易開口的舊事，等我吃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直接接上了幾天前的話頭。
“嚴老師，上次跟您說的山婆的事，其實隻是我爺爺碰到的第一樁怪事。”阿俊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塑料杯沿，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被什麽東西聽見一樣，語氣裏帶著幾分從祖輩口中代代傳下來的恐懼，“又過了好幾年，我爺爺在另一條山路上，又遇上了另一種，就是我之前隨口提過一句的禁婆。這名兒是普通話翻譯過來的，我們海南當地黎語裏，老一輩真正叫它什麽，我早就記不清了，方言繞口，我也學不上來，但我家裏人從小就跟我說，禁婆和山婆，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差得遠了。”
我聞言立刻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傾，心裏的好奇瞬間被勾到頂點，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連忙追問詳情。我能感覺到，阿俊接下來要講的這段故事，遠比山婆那段更邪、更陰、更讓人頭皮發麻。
阿俊告訴我，這段經曆並非爺爺當年直接講給他聽的，而是家裏隔代相傳下來的舊事。當年爺爺遇到禁婆之後，心裏陰影太重，很少對外人提起，隻在私下裏原原本本講給了阿俊的父親聽。等父親長大成人、成家立業之後，又在某個夜晚，對著年少的阿俊，一字一句、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阿俊說，他小時候還曾不止一次好奇地問過父親，爺爺先後遇到的山婆和禁婆，會不會其實是同一個東西，隻是換了個樣子出現。可每次問到這裏，父親都會一臉嚴肅地搖頭，語氣無比篤定地告訴他：“你爺爺親口說過，絕對是兩碼事。一個是山婆，守著山路，迷人心魂；一個是禁婆，藏在暗處，記仇記恨，兩者半點混不得，遇上一個就夠要命，你爺爺能接連遇上兩個還活下來，那是真的命大。”
我聽得心頭一緊，越發期待接下來的內容。
原來，自從當年在荒山夜路遭遇山婆、大病一場之後，爺爺心裏便留下了極深的陰影，再也不敢貿然走那條偏僻的羊腸小道，每次趕不上車，寧可在鄰村借宿一晚，也絕不踏夜山半步。可他身為鄉村教師，工作性質註定要輾轉在各個鄉下村落之間，有些地方本就偏僻，想完全避開山路，根本不現實。
時隔幾年，爺爺因為工作調動，被派到了另一個更遠的村子教書。那個村子周圍依舊是連綿起伏的山林，樹木茂密，雲霧繚繞，隻是路況比之前那條路稍好一些，有一段相對平整的土路，不算太難走。爺爺心裏雖依舊對夜晚的山林抱有忌憚，但為了生計，為了家裏的妻兒，也隻能咬牙接受，每天早出晚歸，小心翼翼。
那天，爺爺在村裏忙完一整天的教學，又留下來幫幾個基礎差的孩子補了會兒課，等收拾妥當、背著布包出門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鍾。天色徹底黑透，夜幕像一塊厚重的黑布，把整片山林都罩在其中，看不見半點光亮。他要走的山路並不算長，比當年遇到山婆的那條路近將近一半，心裏本沒太過擔憂，再加上這次他提前準備了一把老式手電筒，沉甸甸握在手裏，一開開關，便能射出一道不算明亮卻足夠踏實的光柱，照亮前路，不至於摸黑趕路，也少了幾分迷路的顧慮。
他心裏想著，隻要走快一點，少說閑話，不多停留，用不了多久就能平安到家。
初秋的海南山林，夜裏已經透著絲絲入骨的涼意，風從樹梢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聲細語。四下裏靜得可怕，除了風吹樹葉的聲音，就隻剩下爺爺踩在土路上單調而沉悶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在空曠的山穀裏顯得格外清晰。他不敢放慢速度，手電光柱穩穩照向前方，眼睛緊緊盯著路麵，盡量不去看兩旁黑漆漆的樹林。
可走著走著，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從後頸爬上來。
他眼角餘光不經意一掃，竟隱約瞥見道路兩旁的樹林深處，有東西在一閃一閃。起初他以為是螢火蟲，可再仔細一看，心頭猛地一沉——那根本不是細碎微弱的螢光，而是一簇一簇的火光，一團接著一團，在漆黑的夜裏幽幽亮起，像是好多棵樹同時著了火，明明滅滅，詭異至極。
爺爺心裏瞬間充滿疑惑。這深山老林，人跡罕至，這個點不可能有村民上山生火，更不可能有人在林中點燈。好好的樹，怎麽會無緣無故冒出火光？而且那火光安靜得反常，沒有劈啪燃燒的聲響，沒有熱浪撲麵而來，隻有一片陰冷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紮眼。
他越想越不對勁，下意識抬手，擰亮手電筒，朝著樹林深處的火光猛地照了過去。
光柱穿透黑暗，穩穩落在那片發光的地方。爺爺定睛一看，渾身血液瞬間像是凍住了一般，心頭猛地一緊，呼吸驟然停滯。
那火光之中，竟隱隱約約依附在樹幹上，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緊貼著樹皮，身體扭曲成一個正常人絕對做不到的弧度，一動不動，卻跟著火光一起閃閃發光。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那火的顏色十分怪異，不似尋常柴火的橙紅，也不是油燈的昏黃，而是一種偏青、偏冷、帶著死氣的淡藍色，明明在燃燒，卻讓人感覺不到半點溫度，反而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看著格外邪門。
爺爺當年已經有過撞邪的經曆，對這類不合常理的景象格外敏感。此刻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得心頭發慌，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他心裏比誰都清楚，深山夜裏但凡出現這種違背常理的東西，多半都沾著陰氣，纏著邪祟，萬萬靠近不得，多看一眼都可能引火燒身。
他強壓下心底的恐懼與好奇，不敢再多看一眼，手腕一轉，手電光束立刻收回來，重新照迴路麵。他攥緊手電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腳步下意識加快，隻想匆匆從路邊離開，一心趕緊走出這段山路，絲毫不敢逗留，更不敢有半點停留。
他心裏不斷安慰自己，隻要不停、不看、不回應，就能平安過去。
他本以為，隻要連夜趕回家，這件事便就此翻篇，從此不再提起，就當是夜裏眼花看錯了幻象。
卻萬萬沒想到，真正可怕的事情，根本不是發生在夜裏，而是在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爺爺便像往常一樣，去鎮上的市場買菜。那時候的鄉鎮市場還很簡陋，一排排攤位擠在一起，人來人往，喧鬧嘈雜，叫賣聲、砍價聲、自行車鈴鐺聲混在一起，滿是最真實的市井煙火氣。人多陽氣重，按理說，就算心裏有鬼，在這種地方也會安定不少。
爺爺正低頭在菜攤前挑著新鮮的青菜，手裏翻著菜葉，對比哪家更新鮮、更實惠，完全沉浸在日常瑣事裏。身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誰也沒留意身邊的動靜。
就在這時，他身邊不知何時，突然悄無聲息地站了一個人。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甚至連人群的嘈雜都彷彿在那一瞬間自動遠離。爺爺完全沒有察覺，依舊低頭挑菜，直到一道沙啞、幹澀、又陰冷刺骨的聲音，在他身側驟然響起，像冰錐一樣紮進耳朵裏。
“昨天晚上，你拿手電筒一直照我幹什麽？”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如同冰水從頭澆到腳。
爺爺猛地轉頭，渾身汗毛瞬間倒豎，頭皮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腿腳控製不住地開始發軟，幾乎站不穩。
隻見身旁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穿一身黑衣的老太太。
她頭發花白，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褶皺層層堆疊，溝壑深深刻在皮肉上，像老樹皮一樣幹裂，樣貌猙獰可怖。一雙眼睛渾濁灰暗，卻陰惻惻地盯著他，目光黏膩、冰冷，不帶半分人氣，看得人渾身不自在，渾身發冷。
老太太就那麽安安靜靜站在人群裏，卻像一堵陰寒的牆，把周圍的熱氣全都隔離開。
爺爺腦子嗡的一聲炸開，瞬間反應過來——昨晚樹林裏那棵冒冷火的樹，那個依附在樹幹上發光的人影，根本不是什麽幻象，根本不是什麽山精鬼怪，就是眼前這個老太太！
能在深山夜裏化作火光，附在樹上，不驚動鳥獸、不留下痕跡，又能在第二天一早，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喧鬧的市場裏，精準找到他的位置。
這絕對不是正常人。
這就是老一輩人口中，比山婆更陰、更記仇、更難纏的——禁婆。
恐懼瞬間淹沒了爺爺，他手腳冰涼，嘴唇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活了大半輩子，經曆過山婆驚魂，早已明白這類山野邪祟的可怕。它們心思狹隘，最是記仇，一點點冒犯都能記恨許久，一旦被纏上，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家宅不寧，甚至連性命都保不住。
昨晚他隻是下意識拿手電照了一下，根本不知道那是禁婆顯形，更談不上有心冒犯，可在禁婆眼裏，這已然是不敬。
爺爺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有半點遲疑，連忙對著老太太深深鞠躬，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嘴裏不停道歉，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實在不好意思，實在對不住，我昨天晚上不知道是您，一時糊塗好奇纔拿手電照了兩下，絕不是故意的，不知者無罪，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怪罪，千萬放過我這一回……”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語氣誠懇，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哀求。他知道，麵對這種東西，強硬隻會死得更快，唯有低頭認錯、誠心致歉，纔有一線生機。
周圍人來人往，卻彷彿沒有人注意到這裏的異常。沒有人看這個老太太一眼，沒有人在意他們之間的對話，市場依舊喧鬧，卻像把他們兩人隔在了另一個冰冷的空間裏。
那黑衣老太太就這麽陰惻惻地盯著他看了許久，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半晌，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僵硬、毫無溫度的笑意，發出一聲低沉而詭異的冷笑。那笑聲不大，卻讓人聽得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
“算了算了，不知者無罪。”老太太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陰冷，“下次別這樣了，這次就不怪你了。”
說完，她不再多言，緩緩轉過身，一步步走進人群。
爺爺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在擁擠的人流中移動，沒有半點阻礙，彷彿所有人都自動給她讓開一條路。沒一會兒，那道黑色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了人群裏，無聲無息，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市場依舊喧鬧，人聲鼎沸，陽光從棚頂縫隙照下來，暖洋洋的。
可爺爺卻站在原地，半天緩不過神，渾身冰冷，像剛從冰窖裏爬出來。直到旁邊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過神，渾身一顫，哪裏還有半點兒心思買菜。他匆匆胡亂抓了兩把菜，付了錢，幾乎是逃一樣離開了市場，一路慌慌張張回了家。
回到家之後，他一連好幾天都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吃飯不香，睡覺不穩，總覺得背後有人盯著，總感覺那道陰冷的目光還跟在自己身邊。他生怕那禁婆說話不算數，生怕對方嘴上說放過，暗地裏卻找上門來報複。那段時間，他白天不敢出門，晚上不敢熄燈，整個人憔悴了一大圈。
講到這裏，阿俊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滿是後怕的神情，彷彿那段往事不是爺爺的經曆，而是他自己親身闖過一次險地。他告訴我，自己小時候聽完這段事後，嚇得好幾天不敢一個人睡覺，夜裏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縮在被子裏不敢露頭。他也曾好奇地問過父親，怎麽禁婆還有這麽多不一樣的，為什麽有的在山裏，有的能混在人群裏。
阿俊的父親便跟他說，海南當地的禁婆本就有很多種類，每一種都詭異至極，習性也各不相同。有的守在山路，迷惑路人；有的藏在水邊，勾人魂魄；而其中最可怕、最陰毒的一類，專門盯著村裏剛下葬的新墓，趁著夜深人靜，悄悄把墓穴挖開，將剛下葬不久的屍體拖出來啃食，靠著這種陰毒至極的法子吸收陰氣，增加自己的道行。
更讓人膽寒的是，這些禁婆還精通各類陰邪邪術，懂得蠱惑人心，會暗地裏給人下藥，擅長用蠱害人。它們平日裏就躲在深山老林、荒墳野崗或是偏僻無人的角落，專門吸收活人的陽氣修煉，性情陰毒，手段狠辣，但凡被它們纏上、記恨上，很少有人能僥幸脫身。
尋常人一輩子遇上一次就已是九死一生，而阿俊的爺爺，能接連遇上山婆和禁婆兩種邪祟，兩次都身處絕境，卻兩次都全身而退，在當地老一輩人眼裏，已經是天大的造化，是祖上積德、命硬福大，才躲過了兩場必死的劫難。
也正因如此，那段經曆，成了爺爺一輩子不願輕易提起的陰影，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更是成了阿俊家，代代相傳、不敢忘卻的一段詭異舊事。
我坐在小店裏，安安靜靜聽阿俊緩緩講完，窗外的夜風又吹了起來，拂過窗欞，發出輕微而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窗外輕輕呼氣。方纔還覺得溫暖無比的小店，此刻竟莫名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陰冷，燈光似乎都暗了一些，空氣裏彷彿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氣。
我終於明白，這世間的奇聞異事，從來不止於一方地域，不止於一種傳說。東北深山有孤魂野影，南方雨林亦有精怪邪祟；北方有黃皮子、狐仙軼事，海南黎族深山裏的這些“婆”類傳說，卻藏著更原始、更陰森、更神秘的恐懼，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讓人心驚。
那些我們未曾踏足的山林，未曾瞭解的民俗，未曾親見的詭異，並非不存在，隻是藏在夜色裏，藏在人煙稀少處，藏在一代代人口口相傳的故事裏。
也正因為聽過這些往事，我才更加明白，阿俊和他父親對爺爺的那份敬重，從來都不隻是簡單的祖孫情、父子情。
在他們心裏，這位老人是真正撐起一個家的頂梁柱，是偉大又堅韌的父親、祖父。年輕時為了養家餬口，為了讓妻兒吃飽穿暖，他不得不奔走在鄉間山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哪怕數次撞上邪祟，親曆驚魂之夜，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他也從未有過半句怨言，更沒有因為害怕就退縮不前。
他一輩子都在為家人奔波勞碌，把苦和怕都自己咽進肚裏，把安穩和溫飽留給了妻兒老小。他平凡、普通、默默無聞，卻用一生的辛勞扛起了家庭的重量，用一身膽量扛過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恐懼。
這樣的老人，在阿俊父子眼中，值得最深的敬畏，也值得所有晚輩，永遠懷念與敬重。
夜色漸深，後街漸漸安靜。我站起身，和阿俊道別，走出小店。晚風微涼，我回頭望了一眼那盞暖黃的燈，心裏卻依舊回蕩著禁婆陰冷的聲音，久久無法平靜。
有些故事，聽過一次，便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