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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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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算命

我和玉哥,是大學四年實打實睡在一個屋簷下的兄弟。都說再好的關係,天天黏在一起,吵吵鬧鬧、拌嘴鬥氣,難免也會玩出點雞屎味的小別扭,這再正常不過。大一大二那兩年,我們都年輕氣盛,半點兒不含糊,打遊戲要比誰更秀,打球要拚誰更狠,就連一句玩笑話,都要爭個你高我低,常常鬧得一時不痛快,互不理睬。但那些爭執從來都不是真的記仇,不過是少年人一時的意氣之爭,來得快,去得也快,轉頭就能勾肩搭背,半點不影響我們的交情。這份兄弟情,從入學第一天到畢業各奔東西,再到後來他成家結婚,我專程到場隨禮,始終紮紮實實,從沒淡過,是刻在青春裏的真心交情。

大三寒假結束返校,我們又長了一歲,心性也沉穩了不少。眼看著大學生活隻剩一年多就要結束,大家心裏都多了幾分珍惜,彼此的包容性也強了許多,往日那點雞毛蒜皮的小摩擦,徹底煙消雲散,幾個人的關係處得格外鐵,無話不談。那時候,玉哥和女朋友感情穩定,計劃再過一兩周,就搬出去校外租房住,徹底告別宿舍的集體生活,開啟二人世界。臨走之前,我們幾個想著好好聚一次,算是給他餞行,也珍惜這最後共處宿舍的時光。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校園裏的晚風帶著暮春的暖意,吹得人心裏舒坦。我們結伴出了校門,繞到校外的小吃街,買了熱氣騰騰、裹滿醬料的炸串,香氣撲鼻的五香花生米,又拎了幾瓶冰啤酒,一路說說笑笑回了宿舍。關上宿舍門,拉上遮光窗簾,開啟桌上那盞昏黃的小台燈,幾個人圍坐成一圈,把吃的喝的擺了滿滿一桌,邊吃邊喝,天南地北地閑聊,從專業課的難題聊到畢業後的規劃,從校園裏的趣事聊到各自的家鄉,氣氛輕鬆又熱鬧,滿是少年人相聚的愜意。

幾瓶酒下肚,大家的話匣子徹底開啟,聊得正酣時,玉哥卻忽然放下了手裏的酒瓶,長長歎了口氣,原本輕鬆的神色淡了下去,眉眼間帶著幾分複雜,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心有餘悸,沉默了片刻,纔跟我們講起了寒假裏,家裏托人找算命先生給他看事兒的一段離奇經曆。

他說,寒假前那段時間,他自己都明顯感覺狀態不對勁,做什麽都不順心,處處碰壁,心情壓抑得厲害,脾氣更是暴躁到了極點,一點就炸,渾身都透著一股焦躁。有時候我隻是隨口說一句平常話,根本沒有逗他、惹他的意思,他都能瞬間火冒三丈,敏感得不行,一點小事就能揪著不放。事後他自己也懊惱不已,也拚盡全力想控製情緒,可心裏那股無名火上來,怎麽壓都壓不住,整個人都處在一種失控的邊緣。家裏長輩看他整日狀態低迷、心緒不寧,實在放心不下,正好趕上走親訪友、家族聚餐,他父母那邊的親戚,恰好認識一位懂行的先生,看人看事都準得很,便想著讓先生順手幫他指點指點,化解一下身上的不順。

玉哥本身對算命這類事不太感冒,老輩人常說,命越算越薄,好的不靈壞的靈,他生怕算出什麽不好的結果,徒增煩惱,一開始壓根不想算,一再推脫。可架不住家裏人一再勸說,加上那段時間確實事事糟心,做什麽都磕磕絆絆,最終還是半推半就答應了,權當是讓長輩安心,也想找找自己狀態差的原因。

好在那位先生也不強人所難,見玉哥心裏抵觸,便笑著擺了擺手,說不算前程、不問吉凶,就單純幫他捋一捋眼下的困境,告訴他怎麽平穩渡過去就行。玉哥這才放下戒備,安安靜靜聽著,心裏也泛起一絲期待。

先生先是仔細打量了他的麵相,目光沉靜,像是能看透人心,又輕輕搭手摸了摸他的骨相,指尖微微一頓,眉頭輕蹙,像是在暗中推算,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十分鄭重:“你這脾氣,不是改不了,但絕對不能硬改。你要是強行把性子磨平,變得和順穩重,自身運勢順了,你父親的收入,當場就要少掉一半。”

這話一出,玉哥當場就僵住了,眉頭擰成一團,心裏糾結萬分,左右為難。他家本就家境普通,父親靠著一身力氣辛苦掙錢,收入本就不算高,一家老小的日常開銷、他的學費生活費,全靠父親一人撐著,日子本就過得緊巴巴,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要是父親收入再減半,家裏的日子簡直雪上加霜,難以維係。一邊是自己糟糕透頂、難以自控的狀態,一邊是家裏的生計壓力,他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抉擇,滿心都是無措。

先生看他糾結難受,語氣放緩了一些,繼續解釋:“你這是命裏近期犯衝,帶了一道小劫,自身氣場紊亂不穩,才會心緒煩躁、脾氣火爆、諸事不順。而且你自身的氣運,和你父親的財庫是緊緊繫結在一起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要是硬改性情、強轉運勢,必然會衝克到家裏的財氣,破壞你父親的財運,他的收入自然就跟著大幅下跌了。”

“你也不用太過為難,”先生語重心長地叮囑他,“不用逼著自己徹底改變,凡事順其自然就好,平日裏遇事多沉一沉心氣,稍微板著點脾氣,別由著性子衝動行事。慢慢熬過去,這道坎自然而然就過去了,既不委屈自己,也不會影響家裏的財運,安穩度過這段時日就好。”

玉哥聽完,心裏半信半疑,可轉念一想,這位先生和他非親非故,無冤無仇,根本沒有騙他的必要,這番話也不像是隨口胡謅。而真正讓他渾身發冷、徹底信服的,還是先生接下來的一番話,直接打破了他所有的疑慮。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跟先生提過玉哥在外地求學、住在哪、宿舍是什麽情況,先生沒有問過半句,卻像是早已瞭然於心,神色忽然一沉,語氣壓低,帶著幾分凝重說道:“你現在在外地讀書,住的是學校宿舍,對不對?”

玉哥當場一愣,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連連點頭。

“你們宿舍樓建在半山腰上,地勢偏高,宿舍在四樓,沒錯吧?”

先生話音落下,玉哥渾身一僵,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後背嗖嗖冒著涼氣,頭皮一陣發麻,忙不迭應聲:“對!全對!一點都不差!”

緊接著,先生的語氣更沉了,帶著明顯的警示,一字一句說道:“你們那棟樓是L型,一樓有兩間廁所,左邊遠處那間陽氣足,安穩無事,靠近樓梯口右邊那間,陰氣太重,不幹淨。三十年前,這裏還不是樓房,就是一片低矮的小平房,有個年輕女人穿著一身紅衣裳,就在那個位置上吊自盡了,屬於橫死,怨氣沉在那裏,幾十年都沒散幹淨。你平時盡量少往那邊湊,能繞路就繞路,千萬別沾到那股陰邪之氣,不然隻會加重你身上的劫數,諸事更加不順。”

這番話聽得玉哥頭皮發麻,後背冷汗直流,浸濕了內裏的衣服,整個人都嚇懵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心裏滿是震驚和恐懼,隻覺得這事實在太過玄乎,卻又不得不信。

開學回到學校,玉哥心裏一直放不下這件事,輾轉反側,總想找機會求證真假,弄個明白。我們學校山腳下有一家五金店,開了很多年,平時宿舍買掃把、拖把、地板革、膠帶之類的雜物,都會去他家,和老闆打了好幾年交道,早就熟得不能再熟。老闆在這一帶住了大半輩子,對周邊的陳年舊事知根知底,是出了名的“活字典”。

玉哥特意找了個藉口去買東西,裝作隨口閑聊的樣子,不動聲色地向老闆打聽我們宿舍樓這塊地以前的模樣。老闆擦著手裏的工具,想都沒想就說:“你們那棟樓啊,早先可不是什麽荒山,就是一片矮平房,住著十來戶人家,煙火氣還挺足,後來拆遷重建,才蓋成現在的宿舍樓,都過去好幾十年了。”

這番話,和算命先生說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完全對上了。我們一直以為宿舍建在荒山野嶺,從來沒想過這裏以前是有人居住的村落,這一下,玉哥心裏的不安和恐懼更重了,後背的涼意久久散不去。

隻是關於紅衣女人上吊的事,老闆畢竟沒經曆過那麽久遠的事,年代太過久遠,也說不出更多細節,隻是含糊說老輩人提過這裏出過怪事。玉哥沒有就此作罷,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他忽然想起了我們宿舍樓原先的打更大爺。大爺在學校守了十幾年樓,對這棟樓的一草一木、一情一事都再熟悉不過,大三這年剛辭職回老家,平時沒事就喜歡在學校體育場附近散步,總能找到他。

玉哥輾轉找到大爺,拉著他在路邊的石階上慢慢閑聊,旁敲側擊地問起三十年前平房的舊事,還有一樓那間廁所的古怪。大爺聽完,臉色明顯沉了下來,嘬了半天牙,眼神裏閃過一絲後怕,才壓低聲音,帶著一身驚魂未定開口:

“以前這兒是平房,沒住幾戶人,這個我是知道的,畢竟在這待了十幾年。但當年有沒有人上吊、是不是橫死,年頭太久了,我是真不清楚,也沒聽老輩人細說。可那間廁所……是真的邪性,我這輩子值守這麽多年,就沒見過這麽蹊蹺的地方,一輩子都忘不了。”

大爺說,他在這棟樓打更十幾年,不管是酷暑難耐、蚊蟲肆虐的七八月份,還是天寒地凍、寒風刺骨的冬天,一年四季都要值守,夜裏定時巡樓、整夜守夜,從來沒間斷過,整棟樓的風吹草動,他都比誰都清楚。

我們這棟樓是L型,一樓兩間廁所,左邊那間雖然遠一點,但陽氣重,一直安安穩穩,從來沒出過半點怪事。唯獨靠近樓梯口的右邊這間,隻在人少的時候鬧東西,人一多,陽氣足,立馬就消停了,藏得格外隱蔽。

越是放假,樓裏越空曠,怪事就越明顯。

不管是寒暑假這種長假,學生們大半都返鄉回家,還是國慶、五一這類短假,留校人數驟減,隻要樓裏變得冷清,沒了往日的熱鬧,那間廁所就開始不對勁,陰氣愈發重。

大爺值班的值班室,離廁所不算太遠,隔音也不好,好幾次都是淩晨三四點鍾,夜深人靜、整棟樓死一般寂靜的時候,一陣女人的哭聲幽幽地飄過來,清晰地鑽進耳朵裏。

那哭聲不高,嗚嗚咽咽的,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絕望,裹著樓道裏的穿堂風,忽遠忽近,飄飄蕩蕩,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刺耳,聽得人後脖子發涼,汗毛直立,心裏發毛。一開始大爺還以為是哪個女學生心裏有事,失戀或是受了委屈,大半夜躲在廁所裏偷偷哭,心裏不落忍,便披了厚衣服,打著手電,小心翼翼地順著聲音過去檢視。

可一推開廁所門,裏麵漆黑一片,空空蕩蕩,半個人影都沒有,隻有濃重的潮氣撲麵而來,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說不清的陰冷氣息。

水龍頭關得嚴實,窗戶也鎖得好好的,地麵幹淨整潔,絲毫沒有有人待過的痕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那哭聲像是憑空出現,又在他開門的一瞬間,憑空消失,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隻剩下樓道裏的風聲,讓人毛骨悚然。

大爺當時還自我安慰,說是風吹水管的聲音,是自己老了、聽覺出錯了。可這種情況,接二連三發生,好幾次都是長假、樓裏人少的深夜,次次如此,從來沒有例外。

哭聲準時在淩晨響起,一旦有人靠近,立馬戛然而止,開門一看,什麽都沒有,找不到半點蹤跡。

直到後來次數多了,大爺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渾身冒出冷汗——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哭聲,是髒東西在作祟。

越是人少、越是安靜,陽氣越弱,那聲音就越清晰;一旦學生返校,樓裏人來人往、熱熱鬧鬧,陽氣變盛,那哭聲就徹底沒了蹤影,像是刻意躲著人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從那以後,大爺夜裏值班,寧可多繞大半棟樓,多走幾倍的遠路,也絕對不靠近那間廁所半步,哪怕巡樓路線本來要經過,他也硬生生改道,避得遠遠的。用他自己的話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那地方陰得太重,怨氣不散,沾不得,躲著點總沒錯。”

玉哥聽完大爺這番話,當場腿都有點發軟,渾身冷汗淋漓,魂都快嚇飛了,一路小跑著衝回宿舍,臉色慘白,把大爺說的每一個字,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訴了我們。

我們幾個聽完,瞬間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刺骨的後怕從腳底直衝頭頂,手裏的啤酒瓶都差點掉在地上,原本熱鬧的宿舍,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那間被說不幹淨的廁所,就緊緊挨著我們每天必經的樓梯口,不過幾步之遙。我們住在四樓,每天上課、下課、出門、回寢,來來回回都要從它門口經過,日複一日,從來沒有在意過。以前隻覺得那間廁所光線昏暗、潮氣重、味道衝,不愛多停留,可誰能想到,背後竟然藏著這麽嚇人的隱秘,這麽多年,我們一直與這處陰邪之地擦肩而過。

尤其是晚上下課晚,樓道裏的聲控燈忽明忽暗,一閃一閃,我們從旁邊匆匆跑過,隻覺得後背發涼,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幕都讓人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

自打知道這件事以後,我們再也不敢靠近那一側樓梯。哪怕多繞幾百米路,哪怕趕時間、爬樓累,我們也堅決走樓另一側的遠樓梯,寧可麻煩萬分,也絕不靠近那間廁所半步,連那片區域都不願多看。每次遠遠望到那片陰暗的角落,都覺得陰風陣陣,彷彿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靜靜盯著人看,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說來也怪,自從玉哥按照先生的叮囑,不再強行逼迫自己改變性格,不再刻意壓抑心氣,隻是遇事多收斂、多忍耐,順其自然地過日子,調整自己的心態,沒過多久,他的狀態就徹底好轉了。脾氣順了,心情穩了,做什麽事都順利起來,沒有了往日的磕磕絆絆,而他父親的收入,也一如既往,沒有絲毫減少,家裏一切安穩如常,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那天夜裏,宿舍裏格外安靜,隻剩下窗外的山風嗚嗚刮過,吹過樓道的縫隙,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大爺描述的那道女人哭聲。我們誰都沒有再開玩笑,誰都沒有多說一句話,心裏滿是震撼和敬畏,久久無法平靜。

這世間總有太多事,看不見、摸不著,科學難以解釋,卻真實存在於我們身邊。你可以不全信,但不能不敬畏,對未知常懷敬畏之心,終究是沒錯的。

而我和玉哥這段吵過、鬧過、甚至玩出過雞屎味的兄弟情,也因為這段共同經曆的詭異往事,在記憶裏刻得更深。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會後背一涼,卻也成了大學四年裏,荒誕又真實,永遠忘不掉的一段舊事,見證著我們年少時的彼此陪伴,也藏著世間難料的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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