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舊樓殘影
十五歲體虛少女，晚飯間隙去客廳拿筷子，竟撞見早已去世多年的爺爺懸在半空，半身貼牆、直勾勾盯著她！嚇得當場失聲尖叫，家人趕來卻空無一人——這不是噩夢，是舊樓裏揮之不去的真實殘影！
我初中那幾年，東北的夏天來得慢，可一旦熱起來，那股濕熱氣就像貼在身上一樣，甩都甩不掉。每年六月，天氣剛轉暖，家屬大院裏就熱鬧得像開鍋，樓下的石桌石凳總被人占著，大媽大嬸們拎著菜籃子，蹲在凳子邊摘菜、嘮嗑，聲音有一搭沒一搭，混著遠處菜市場的吆喝，聽著就讓人心裏踏實。
家屬小區裏的人都熟，誰家孩子考上高中、誰家媳婦生了娃，沒兩天就傳遍整個樓。我媽屬於話不算多但人緣好的那種，每天下班回家，路過市場總要拎點芹菜豆角，再買塊肉，一路上跟遇見的鄰居點頭問好，是雷打不動的習慣。
六月裏的一天下午，放學剛到家，我媽就拽著我往市場走。那天天不算晴，雲壓得低，空氣裏悶著一股濕意，像要下雨又沒下。我媽說晚上吃燉豆角，再炒個芹菜，讓我趕緊跟上。兩人逛完市場往回走，路過樓下那片石桌石凳時，正好碰上隔壁門洞的薑阿姨。
薑阿姨是院裏出了名好看的女人。年紀和我媽差個三四歲，七零年前出生，身形苗條，走路說話都帶著一股斯文勁兒。她不愛咋咋呼呼，不是那種見誰都熟的社交型人物，可院裏人都知道她脾氣好、待人真誠，誰家有個事兒她都樂意搭把手。我媽和她關係特別近，兩人一見麵就聊個沒完，從菜價聊到孩子，又從孩子聊到街坊鄰裏。
那天她也拎著菜，見我們過來，就笑著招呼我們，把菜往石桌上一放，說：“坐會兒吧，摘摘菜再上樓，一會兒飯點就到了。”我媽也不客氣，順勢坐下，掏出剛買的芹菜豆角開始摘。我蹲在旁邊，手裏撥弄著菜葉子，心裏正盤算著今天學校發生的事。
大院裏的石桌石凳是真有年頭了，石頭被日曬雨淋得發灰，桌角還有幾道磕碰的印子，可這地方是鄰裏交流中心，每天熱熱鬧鬧的。那天除了我們仨，還有幾個大媽坐在旁邊，一邊摘菜一邊聊天，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親近勁兒。
我從小就愛聽奇奇怪怪的故事。家裏老人、樓下鄰居，但凡願意給我講點過去的事兒，我都能蹲在旁邊聽半天。那天我瞅著薑阿姨，見她摘菜動作輕柔，說話也溫柔，心裏忽然一動，就想問問她有沒有聽過什麽嚇人的經曆。
我故意先跟我媽嘮：“媽，咱們這大院裏還有哪些大爺大媽以前有沒有發生過啥特別的事兒？就是那種……說不明白的。”我媽瞥我一眼：“你這孩子淨聽些沒用的。”但薑阿姨卻笑了，她知道我性子，也知道院裏人都愛跟我講點故事，便順著話頭問：“咋？你又想聽故事了？”
我點頭，眼巴巴看著她：“薑姨，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啥嚇人的事兒啊？”薑阿姨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說：“你這孩子，問得真直接。行，那姨給你講一個，是我年輕時候親身經曆的，解釋不通的那種。”
我媽在旁邊笑：“你就別嚇唬他了。”薑阿姨搖搖頭：“沒事，這事兒我一直記著呢，今天正好說說。”
她開始講的時候，語氣是平靜的，可越說下去，那股子味兒就慢慢出來了。
她說，她十五歲左右的時候，身體特別虛，動不動就感冒，流鼻涕，還總頭疼。那時候全家住在城市另一邊的家屬大院裏，也是紅磚樓，一棟挨著一棟，她家樓前麵還有一棟樓。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挺安穩。
有一天，薑姥——就是她媽媽——跟家裏幾個孩子說，前樓的張老太太沒了，走了。張老太太在院裏住了好多年，平時不愛說話，家裏人也不多見。薑阿姨當時聽了心裏咯噔一下，她不是怕死人，而是心裏莫名發緊。
結果當天晚上，她就做夢了。夢裏是張老太太，那個老太太追著她跑，腳步不快，卻一直逼近，她看不清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竄。她跑啊跑，腿軟得像棉花，想喊卻喊不出聲，最後猛地一下驚醒，渾身是汗。
從那之後，她連著幾天都做類似的夢，都是被那個老太太追。她本身就敏感，身體又弱，被嚇得心裏一直發慌。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家裏是兩室一廳，大屋裏擺著飯桌，全家老小都在吃飯。薑阿姨端著碗，忽然想起那夢，就跟薑姥說了。薑姥聽了，歎了口氣說：“你最近身體虛，容易看東西，晚上別亂跑，出門也小心點。”
大家邊吃邊聊，氣氛還算輕鬆。薑阿姨是家裏最小的孩子，那幾個哥哥姐姐慣會指使她。吃到一半，她二哥說：“去，給我拿雙筷子。”薑阿姨點點頭，放下碗就起身往客廳拿。
那時的家屬樓客廳燈不是一出門就能開的。大屋門一開，要順著牆根往前走大概幾米，才能到燈的開關。她剛走出屋門幾步，忽然看見廁所門口站著一個人——是她爺爺。
她爺爺光膀子，身子直挺挺地站著，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更嚇人的是，她看見爺爺的腿有一半是“扶著”牆的，整個人像懸在半空，沒有落地。
那一瞬間，薑阿姨整個人僵住了。她心裏清楚得很，爺爺已經去世多年了，她怎麽會在客廳看見爺爺？而且這模樣，看得太真了，一點幻覺的感覺都沒有。
她嚇得“嗷”一聲叫出來，腿完全動不了，心裏撲通撲通跳得像要炸開。幾秒鍾後，她反應過來，瘋一樣往屋裏跑，邊跑邊叫。
屋裏的人都被她嚇了一跳。薑姥看見她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問她咋了。薑阿姨喘了半天，才把看到的情況說清楚。結果薑姥聽完卻笑了，說：“沒事的，他不會害你，你別害怕。”
薑阿姨卻嚇得根本緩不過神，她說啥也不敢再去客廳了。那幾天，她連吃飯都覺得心裏發毛，上廁所都要有人陪著，不敢一個人出門半步。
後來薑姥說：“那就讓你二哥去。你二哥屬虎，陽氣重，不怕這些。”她二哥出去看了一圈，說客廳幹幹淨淨，啥也沒有，還把筷子拿回來了。
那兩天，薑阿姨不管上廁所還是下樓，都由她二哥陪著。她二哥站在門口，像守著她一樣，她才稍微安心一點。
薑阿姨說，這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親身遇上這種事兒，其他的她大多是聽來的。她當時看得太清楚了，爺爺就那樣站在那裏，直勾勾盯著她，那一幕到現在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故事講完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一點，樓下的風涼了些，遠處有路燈亮起來。我蹲在旁邊，心裏發毛，卻又覺得有意思。薑阿姨看著我，笑著說：“嚇人不？”我點點頭，又趕緊補一句：“不嚇人。”
我媽在旁邊笑：“你就慣著他吧。”
後來我長大一點，才知道薑阿姨其實是個特別溫柔的人。她年輕時候經曆過那種事，卻從來沒對外多說，隻在關係好的人麵前偶爾提一句。她女兒從小就學舞蹈，長得好看，性格文靜，小時候常在前後樓玩，也跟我一起玩過幾次，隻是不算特別熟。
再後來，薑阿姨一家搬離了家屬院，搬到市中心那邊的新樓去了。我上大學後，就幾乎沒再見過她，隻是偶爾聽我媽說，她和薑阿姨逢年過節還會打電話聊天，關係一直沒變。
薑阿姨的女兒現在已經結婚，有了自己的生活。薑阿姨偶爾也會來院裏看看老鄰居，可不像以前那樣常坐石桌摘菜了。院裏的樓翻新過幾次，石桌石凳也換了新的，可每次路過那片地方，我總會想起那年六月，在舊石桌旁，薑阿姨輕聲講起那段經曆的樣子。
那是我聽過的，最真實也最貼近生活的一段故事。沒有刻意嚇人，也沒有玄乎到離譜，隻是一個女人在十五歲時，親眼見過、親身經曆過，解釋不清的事。而這些故事，也一點點拚湊成了我記憶裏的市井閑談，在大院的風裏，一直流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