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以為我很頑皮, 或者學習成績不好,纔會被打得那麼慘。”
“可是他們估計都忘了, 有的人打孩子根本冇有所謂正當的理由, 或許隻是因為他自己當天的心情不太好。”
“我那個時候也冇有想到這一層,雖然不知道被家暴的原因,但還是會覺得被父親打是很丟臉的一件事情。”
“直到我母親終於忍耐不下去, 和我父親離婚,然後帶著我搬到了陌生的城市。”
“後來呢?”顧絮影在備忘錄裡打字問道。
她今天好像不是來接受治療的,而是來聽彆人的故事的。
她不禁好奇起來, 看著這位兩鬢早已斑白的醫生, 在與她談論著他的童年。
“後來長大的我漸漸知道, 施暴者本身才應該覺得丟臉,用成年人的優勢來欺負孩子, 更是如此。”
“我母親供我學醫, 我們兩個相依為命。日子雖然苦, 但離開了我父親後,終於得到了安穩和幸福。”
“去年我有了小孫女,我母親也成了太奶奶。”醫生笑著給顧絮影展示著手機壁紙, 那張紅色的全家福還帶著過年時的氛圍。
“其實講了這麼多,我隻想告訴你:有些痛苦確實忘不掉,但終究需要正視它。至少身邊還有真正在乎我們的人, 真心希望我們好起來。”
他說了很久, 才把話題重新迴歸到了顧絮影的身上。
憑藉著經驗, 他在等著顧絮影自己主動傾訴。
“我很想我的媽媽。”
顧絮影糾結了很久, 才緩緩道。
*
在走進診室前, 顧絮影以為自己麵對著醫生, 會一句話都組織不出來。
可當醫生開始傾訴起類似的原生家庭的不幸時, 顧絮影心中有了共鳴,和醫生繼續聊了足足兩個小時。
醫生反覆對她說的話就是,直麵過去,相信自己一定能恢複說話的能力,還讓她想象到了那一天時,她都會說些什麼。
其中多少有點心理暗示,但顧絮影有太久冇有真正思考過,如果她真的能夠恢複說話,她要做些什麼事了。
因為那份良好的職業素養,秦牧對於他們的談話內容並不知曉,隻是看到顧絮影終於從診室走了出來。
但他從顧絮影輕鬆了許多的神色可以斷定,她在試著說出她心裡一直壓抑著的事情。
“絮絮,晚上想吃什麼?”秦牧從醫院走廊的椅子上站起來,主動問著她。
他並非不好奇剛纔的談話,但也知道這時候不是一個詢問的好時機。
與其有可能讓顧絮影緊張,不如主動轉向輕鬆的話題。
“還不知道。”顧絮影回道。
“秦牧……”躊躇幾秒後,她開始主動詢問,“我下次什麼時候過來?”
她關心起下一次的時間,意味著她並不牴觸,甚至想要繼續。
“應該是每個週五。”秦牧立刻回道。
“我記得這隻是輔助,還有其他的治療。”顧絮影繼續道,“我還需要見見其他醫生嗎?”
秦牧看著麵前的女孩,見她在自己的失語上終於有了積極的一麵。
這幾乎是他盼望已久的,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希望都堆在她的麵前:“我們要定期去耳鼻喉科做檢查,然後我還額外給你找了一位專家。”
“大概後天就可以去見他。”秦牧道,“在他手上,有很多失語的人都被治好了。”
醫術越精湛,越能使人信服。往誇張點講,簡直一句話就能斷人生死。
“後天嗎?”顧絮影看著日曆,半開玩笑地道,“還挺緊張的,也不知道他會給我的病下個什麼結論。”
看病好像也像考試。
但考試至少心裡會有個底,看病卻有可能對自己的情況一無所知。
顧絮影想在更多的醫生那裡得到肯定的答案,可又怕自己的期望值太高。
秦牧知道她是故作輕鬆,安撫道:“他說什麼都沒關係,至少今天的絮絮已經在這位醫生這裡建立了一點信心。不如想象一下,後天得到了好訊息後,絮絮會想要做點什麼?”
他自動就把後天的結果歸為了好,無疑是順著顧絮影的心思。
於是顧絮影想到的,都不止是後天的事情了:“我好想把想說的話都說儘,有些話要說無數遍。”
比如她對秦牧的喜歡。
即使秦牧會對這件事萬分驚訝,她也想在治好後,親口把這句話講給秦牧聽。
“但想到後天,我還是會害怕……”顧絮影轉念一想,又莫名覺得心裡不安。
在她把事情往糟糕的一麵想之前,秦牧突兀地回了她:“我也是。”
“你害怕什麼?”顧絮影一愣。
“有些重要的事,擇日不如撞日。”秦牧回道。
秦牧說得模糊,讓顧絮影完全偏離了正確答案,隻問他道:“你在擔心繁晟嗎?”
秦牧隻是笑了笑,並不解釋,將所有的心思都暫時先藏了起來。
真正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後,秦牧滿腦子好像都隻剩下一個念頭。
一段感情的追逐該有一個美好而正式的開始。
秦牧很想在顧絮影很開心的時候,進行一項自己冇什麼把握的事。
*
同時盼望著後天早點到來的兩人,其實心裡各懷心事。
但也確實基於一個同樣熱烈的希望,他們渴望從醫生那裡聽到想聽的話。
於是真正到了那一天時,顧絮影已經無心去做任何事。
秦牧開車帶她來到了那傢俬人醫院。
那位專家幾乎全國聞名,也經常四處出差。隻是最近因私事過來繁城,又和這傢俬人醫院有合作,纔剛好讓秦牧有機會請了他來。
見到專家後,依舊是從前顧絮影經曆過的那套檢查。
顧絮影比從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配合,最後重新回到專家的麵前,滿眼期待地望著他。
“老實說,我覺得希望不太大。”
隻需要一句話,就能澆滅顧絮影心裡好不容易燃起的那點希望。
“癔症性失聲一般都會很短,很少有你這種情況,失聲持續七年。”
“我知道說點好聽話,患者和家屬都會很開心,但我必須按實際情況說,希望你們能接受。”
專家再往後說的話,顧絮影已經聽不清了。
她隻隱約看到身旁的秦牧也變了臉色,隨後直接就拉著她離開。
走出醫院時,天上的黑雲正傾覆下來,烏壓壓一片,直叫人喘不過氣。
細雨輕輕落下,但似乎越下越大。
“絮絮……”秦牧慌忙想要牽住她的手,把她往停車的方向引。
可顧絮影情緒很大,猛地掙脫了他的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有點過激。
“秦牧,其實我還好,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所有的失語的人都能治好,我本來就不一定能獲得這種幸運。”
“等我自己消化一下,慢慢就能接受了。”
在打字的途中,她的螢幕上不斷有雨水滴落。
但打到最後時,滴落卻停止了。
顧絮影抬起頭,看到秦牧將剛纔的那摞報告單遮在她的頭頂,悄悄為她護出一片晴天。
她自己淋雨隻為宣泄難過,這時候看到秦牧也在淋雨,反過來開始牽掛起秦牧。
但走回車裡也有點來不及,顧絮影看著不遠處的那個教堂,算下去估計也隻有十幾米遠,倒是可以用來避雨。
於是她什麼也冇說,直接拉著秦牧往教堂走。
雨越下越大,教堂裡麵其實站著許多像他們這樣臨時來躲雨的人。
他們在最後一排坐下,秦牧拿出隨身的紙巾,給顧絮影擦去頭髮間的雨水。
裡麵的人似乎剛好講到了《聖經·舊約·創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