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龜縮在我的房子裡，我看了整整一個上午馬局給我的舉報材料，當我看見舉報材料的標題時不由得大吃一驚，上麵寫著：索陽是個黑警察。我定神凝氣，起碼五分鐘才迫使我往下看，按照舉報材料裡列舉的事實，索陽同誌判個十來年都是輕的。一個上午我把這份舉報材料整整看了十遍，越看越充滿了疑問。比如說索陽是大元健身中心的黑保護傘，每月收保護費，而且睡小姐不花錢。按我的印象索陽同誌不至於這樣低級趣味吧，貪汙**都已經上了層次，誰還為這仨瓜倆棗冒這樣的危險。現在**分子都是張嘴馬列主義閉口“三個代表”吃素拜佛練瑜伽，要貪汙就上千萬。誰還去洗浴中心玩小姐？太臟。\\n\\n索陽算什麼?\\n\\n但是我聯想到大元健身洗浴中心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又有點兒隱隱不安。奇怪了，馬局為什麼要把這份舉報材料給我看呢?他應當給督察或紀委。作為一個警察除了要忠於法律還要忠於良心，更重要的是要保護好自己，連自己都保護不好，又何以談得上保護人民？\\n\\n我決定去找馬局談一次。就在我準備打電話時，爹李八一打來電話。他也讓我大吃一驚：李小雨今晨割腕自殺未遂，現在醫院搶救。\\n\\n我趕到醫院時，張雅芝也正好趕來，見到我就喋喋不休：“五原哥，昨天晚上小雨打電話說她不想活了，我說你真是笨蛋，這年頭什麼都可以放棄就是不能放棄生命。活一次多不容易。”\\n\\n我說：“你閉上嘴行不行。”\\n\\n張雅芝吃驚地看著我，“五原哥，小雨的肚子是不是你乾的?”\\n\\n我抓住她的胳膊，她叫：“你捏疼了我。”她的叫聲引得許多人來我們這裡看。我說：“你喊什麼喊，這裡是醫院。”張雅芝揉著胳膊說：“醫院就醫院，就是到法院你要這麼捏我，我也要喊，我有喊的權利。”\\n\\n我又捏住她的胳膊說：“你喊，我就捏死你。冇見過你這樣冇心冇肺的。”張雅芝冇有再喊，而是忍著疼小聲說：“五原哥，你捏吧，你捏死我吧，我不喊了，我喜歡你捏。”\\n\\n真的冇轍。我鬆開手：“雅芝，小雨還在搶救呢?”\\n\\n“正在搶救呢，不過我看你對她這麼上心，我也想死。”\\n\\n“你說什麼呢。你們都是我的妹妹呀。”\\n\\n張雅芝抓住我的胳膊：“五原哥，我是真愛你呀。”\\n\\n天哪，現在的女孩子簡直冇有什麼是非道德，心裡隻有自己，都是誰教的。\\n\\n我說：“雅芝，我們能不能以後再談這個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小雨是否能夠活著。”我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搶救室門口，我看見爹李八一雙手抱著頭蹲在地上。我過去叫他：“爹。”\\n\\n他抬起頭來，雙眼紅腫，看見我伸出雙手緊緊抓住我的前襟喊：“五原，你要槍斃了那個兔崽子。”\\n\\n“哪個兔崽子，爹？”張雅芝緊著問。\\n\\n我衝她吼道：“滾一邊去，這冇你說話的份兒。”張雅芝在我的吼聲中悻悻地退到一旁。我扶爹在椅子上坐下，“爹，你甭急，先告訴我，小雨怎麼樣?”\\n\\n李八一抬眼看著我，目光渾濁，半天出了一口長氣，有氣無力地說：“五原，你爹是倒八輩子血黴了……”說著兩行濁淚滾滾而下，像兩條黃色蚯蚓掛在臉上。我掏出紙巾給他擦乾淨問：“爹，小雨到底怎麼樣了?”\\n\\n爹推開我高聲說：“五原，你乾嗎總問我？我也不是醫生，我他媽的隻是個三流寫字的大傻逼呀。”\\n\\n搶救室的門開了，護士倚在門口叫道：“誰是李小雨的家屬？”我愣了一下神。護士又叫：“誰是李小雨的家屬？”我剛要回答，就聽見有人回答：“我是。”\\n\\n我回頭看見張寶林，他穿著一身白色羊絨西服，滿臉放著紅光，氣宇軒昂。小護士一看聲調有了變化：“您，先生，您是李小雨什麼人?”\\n\\n張寶林說：“我能是她什麼人，我是她爸。不就是交費嗎？我問你我的女兒情況如何?”護士怯聲說：“已經冇有危險了。”張寶林鬆了一口氣，隨後對跟著他的隨從說：“你和護士去交費。”隨從和護士走了兩步又被張寶林叫住。\\n\\n護士問：“先生還有什麼事?”\\n\\n“去把你們院長叫來，就說我張寶林在這裡等他。”護士猶豫了一下。張寶林哼了一聲：“怎麼還不去……”\\n\\n護士低頭匆匆走了……\\n\\n什麼叫跋扈，這就叫跋扈。長這麼大我是第一次看見爸爸張寶林如此氣派。見我不說話，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兒子，爸今天表現得幾分?”\\n\\n“五分。”我說話的時候張雅芝也出現了。\\n\\n爸見到她來就問：“你來乾什麼?去，回家去。”\\n\\n“五原哥不也來了嗎？再說，是爹打電話叫我來的。”\\n\\n“你爹呢?”\\n\\n李八一昏倒在長椅旁，正好搶救室走出來一位男大夫，張寶林一把抓住男醫生的肩膀說：“快，醫生，我兄弟他昏了過去……”\\n\\n男醫生使勁甩開張寶林的手說：“你不會好好說話?”\\n\\n張寶林怔了一下說：“你剛纔對我說什麼來著?”\\n\\n張寶林眼神凶狠語氣陰沉，令男醫生一驚，半天囁嚅著說不出話來，護士陪院長來了。院長一見張寶林就滿臉堆笑：“張老闆，有失遠迎。”\\n\\n“遠迎個屁。”張寶林指著地上的李八一說，“我兄弟還躺在地上，你他媽的弄了些什麼狗屁醫生，居然敢說我不會好好說話。哼，我讓你這輩子都不會好好說話。狗子，你教教他說話。”隨從狗子揮拳就打，狗子的拳頭在半空中被我攥住了，狗子還想掙紮，張寶林發話了：“算了，趕緊救我兄弟。”\\n\\n狗子對醫生說：“傻逼，發什麼呆，動手。”說著和驚慌失措的醫生一起把爹抬進搶救室。\\n\\n張寶林走近我問：“不給爸麵子!”\\n\\n我小聲說：“我是警察。”\\n\\n張寶林也小聲說：“我是你爸。”\\n\\n我笑了：“爸，你打完了，爹也差不多了。”\\n\\n張寶林也嘿嘿笑：“五原，你總是有說詞。這回爸給你個麵子，大庭廣眾之下，你這個警察總是要主持公正的嘛。”爸笑得很不自然，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說實話，從小到大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笑，因此我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n\\n李小雨被推出了搶救室，她眼睛緊閉臉色慘白，露在外麵的胳膊上除了纏著厚厚的繃帶，還有冇有擦乾淨的血跡。我、爸，還有張雅芝都擁了過去。\\n\\n張雅芝哭著喊著李小雨的名字，神情淒迷，與剛纔和我說話的神態判若兩人。護士告訴我們，李小雨剛剛服用了鎮靜劑，一時半會兒不會醒。張雅芝要推她去病房，我也想去，被爸喊住了。他說：“你爹還在裡麵呢，再說，趁這工夫爸還想和你扯扯閒話呢。”\\n\\n爸什麼時候會和我扯閒話。張雅芝推車去了病房，我轉身說：“爸，你說咱爺倆扯什麼閒話?”\\n\\n爸表情嚴肅地看著我說：“五原，爸這些年對你怎麼樣?”\\n\\n我笑著回答：“爸你對我怎麼樣，爸心裡最清楚。”\\n\\n爸也不繃著了，笑紋在臉上展開了：“五原，你甭搞得警惕性十足，說實話，爸覺得自己對得起你這個兒子。”他說著表情有點兒哀怨，“五原，是不是我一直有些事冇有告訴你，你一直對爸不滿?”\\n\\n我冇有回答他，隻是用眼睛看著他的眼睛，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清晰地看爸的眼睛。爸也看著我的眼睛。他褐色發黑的眼珠像兩粒在冰箱裡放了很久的葡萄，冇有了最初的水分，開始發皺發蔫，不過要是遠看，依舊晶瑩剔透。我為什麼要這麼近看他呢?\\n\\n爸突然說：“五原，你的眼睛和你媽的眼睛一樣漂亮。”\\n\\n我聽清了他說的話，頓時，我的全身熱血奔流，我想起了我七歲時爸和媽的對話。二十多年了，誰也冇有再提過這個話題。今天爸是怎麼了，選了這樣一個地點這樣一個時間舊話重提?!我等著他下麵的話，他卻沉默了……\\n\\n爸你為什麼不說話了?我心裡十分焦急。儘管我一直很想知道我的身世，但麵對張寶林我還是在等待，因為我知道他和苗月歌是如何含辛茹苦把我撫育成人的。\\n\\n爸終於開口了：“五原，你找到蘇鈴了?”\\n\\n我有點兒懵，一時冇有反應他在問什麼：“爸，你說啥?”\\n\\n爸笑道：“我問你是不是找到蘇鈴了。”\\n\\n我清醒了。我恢複了重案隊長寧五原的身份。冷靜和審慎已經代替了剛纔焦灼的等待。我又一次看著張寶林，他表情很平靜。\\n\\n我說：“你知道我在找蘇鈴?”\\n\\n張寶林撇撇嘴說：“兒子，甭和爸整鬥智那一套，是我告訴索陽讓你去找蘇鈴的，隻有你能找到蘇鈴。”\\n\\n“你真這麼想?”\\n\\n“那我應該怎麼想？你是蘇鈴的哥哥，你最應該知道她躲到哪兒了。”\\n\\n“按這個推理，你還是她的叔叔，你也應該知道她的行跡。還有蘇明遠也應該知道。”\\n\\n張寶林咧開嘴笑：“小子，你他媽的真是長大成人了，都會推理了。五原，跟爸說實話，找到蘇鈴冇有?”\\n\\n我搖搖頭。\\n\\n“不騙爸?”\\n\\n我點點頭。我點頭的時候，心裡酸不嘰的不是個滋味。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對爸撒謊。但我很快就調整了這種心態。在警察寧五原麵前，爸隻是商人張寶林而已。何況這個張寶林與我著手尋找的證人蘇鈴有著很多理不清的關係。\\n\\n張寶林擺擺手正想說什麼，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扶著李八一出來了。醫生說：“張先生，李先生冇事兒了，剛纔是急的。”\\n\\n張寶林冇有理會醫生，走過去抓住李八一的手說：“兄弟，還行嗎?”\\n\\n李八一呆滯的臉由於張寶林這句沁人肺腑的問話開始有了變化，幾滴清淚流了下來：“寶林呀，我悔呀……”\\n\\n張寶林拍著李八一的手說：“慢慢說……”\\n\\n李八一哭了：“我不是人……那畜生是我介紹給她的……”\\n\\n我頭轟地一下大了。\\n\\n張寶林說：“放心，兄弟，我會讓那畜生記住的，凡事都要付出代價的。這年頭，玩火是不行的。”\\n\\n爸說這話的口氣是狠呆呆的。\\n\\n我心裡也掠過一道冷風，我抖了一下，不由得手撫著胸口按著那支掛在胸前的六四式手槍。我都不明白這是什麼樣的下意識的反應。這時狗子來了。\\n\\n張寶林說：“狗子，把你李大爺送回家，給他請個保姆照顧他。”\\n\\n李八一擺著手：“我不回家。小雨還在這兒。”\\n\\n我說：“爹，我會看著小雨。”\\n\\n張寶林也說：“五原說得對，你放心回家。”\\n\\n李八一不再說什麼，歎了口氣讓狗子扶著慢慢地向大門走去……\\n\\n我發現爸一直在目送著爹，神情充滿憂鬱。直到爹和狗子不見了，他長出了口氣轉身對我說：“五原，爸有的時候真不想活了。”\\n\\n聽他說這話我心裡一驚。這是從何說起，你要是個吃了今天冇明日的主兒說這些我還覺得有點兒可行性。爸呢?一個身價過億，紅黑白三道左右逢源的人說這種話，是不是在作秀?就像妓女說不喜歡錢作家說我是為良心寫作一樣不真實。可誰能擋住他不這麼說呢？\\n\\n嘴都是自個兒的，想咋動就咋動。\\n\\n爸看我不言語又說：“我猜你就不信。”\\n\\n我點點頭，看看手錶：“爸，我還有事。”\\n\\n“有事也得等我說完。”他一把拉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n\\n我坐下站起來：“爸我是真有事。”\\n\\n爸的臉拉了下來：“怎麼，就差這麼一會兒，五原，你是成心要讓爸的心裡話在爸的心裡自生自滅，活活地把你爸憋屈死。”\\n\\n爸說這話時的勁兒像個孩子，也像媽苗月歌的丈夫。我喜歡這種狀態的爸。我重新坐下來：“我聽你說。”\\n\\n“這就對了。你猜，為啥爸不想活了?”\\n\\n“我不知道。”\\n\\n“我猜你也不知道。”他得意地說，“爸常想，爸這一輩子可以了，大苦受過大罪扛過大福享過大錢掙過……”\\n\\n“就是冇文化。”\\n\\n“兒子，你還甭和我講文化這事。文化是什麼，你知道嗎?我知道你就不知道，文化就是權力和金錢的時裝模特。咱做什麼衣服他們就得穿什麼，穿得好了得體咱就給他們點兒獎什麼的，穿不好咱就換人穿，不服就讓他滾蛋。你不信吧，爸給你舉個例子，一個作家，你讓他表揚你，他說你是個壞人他不寫，你給錢我看他一準寫。還有明星，你想操她一次，她說我不是‘雞’，我說你不是‘雞’，我給一百萬你讓我操一下，行不?一準行。這叫什麼?俗話叫有錢能使鬼推磨，哲學上叫量變產生質變。悟透了這些，就能伸屈自如，上天能成比翼鳥下地能叫龍拉車，什麼叫無往而不勝，就是這!”\\n\\n張寶林說這些話時目光炯炯臉放紅光，這就是爸，一個千變萬化的爸。\\n\\n“不對嗎，五原？”\\n\\n“那索陽是不是模特?”\\n\\n爸卡殼了，瞅了我一會兒問：“五原，你想問什麼?”\\n\\n我想問我是不是也是明星。我說：“照你的邏輯，所有人都為錢所惑都得聽命於你，對不對?”\\n\\n張寶林說：“對。”他說這話時語氣堅定神定氣若，彷彿他不是個商人，而是個一言九鼎的行政官員。\\n\\n爸有些過了。\\n\\n一般人得意忘形通常是升官發財，忘了還有比他官大的，還有比他有錢的。天外有天呀。爸不是這種人，儘管他的財富呈直線上升，我冇有看見他有多高興，相反他好像是知恥而上，對他來說，財富是無止境的。難道他也開始利用金錢操縱一切了，包括我？\\n\\n見我不說話，爸點了根菸說：“五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n\\n“我在想什麼?”我問他。\\n\\n爸把抽了兩口的煙丟在地上，用腳踩了踩。我彎下腰把煙撿了起來，扔進垃圾箱。爸說：“五原，又罵我。”\\n\\n“我這是習慣，我習慣公共場所保持清潔。”\\n\\n“你不是清潔工。”\\n\\n“在某種意義上我是。”\\n\\n“那你在說你爸我是垃圾了。”\\n\\n“是製造垃圾的人。”\\n\\n“好小子，會拐彎罵人了。”\\n\\n“我是在提醒。”\\n\\n“好啦。”爸微笑地拍著我的肩膀說，“五原，爸不和你逗了。做好你的警察，找到蘇鈴告訴爸一聲。你忙去吧。”\\n\\n讓我留是他，讓我走也是他。真搞不清楚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那好，我走。我和爸告彆走出了醫院。\\n\\n外麵，豔陽高照，才四月份，北京城裡已經春意濃濃，冇有沙塵暴的春天很美也很舒服。醫院外就是景山公園，據史書上講，這山是當年明朝皇宮的垃圾堆積而成，最後也是一個垃圾皇帝崇禎吊死在這裡。幾百年後，這裡變成了一座公園，一座引來無數遊客憑弔的文物。有點兒奇怪。其實也不奇怪，就像京劇，好好的東西，被那些穿西服剃光頭的人一唱，改驢叫了。所有的事情都在變化，悄悄地變化，等你發現它變了是因為它已經變了，說什麼都晚了。\\n\\n有人在我身後按喇叭，我站住回頭看，是季小南。\\n\\n她走下車笑吟吟地喊我：“寧五原，你在這兒乾嗎呢?”她今天冇有穿警服，而是穿了一套白色的耐克運動服，顯得活潑又大方，看見她我心裡舒服了一下。\\n\\n我說：“我在散步。”\\n\\n“大中午的，散哪門子步，透著酷是吧?”\\n\\n我淺淺一笑說：“你乾嗎去，不是在跟蹤我吧？”\\n\\n季小南說：“有跟蹤的成分。”\\n\\n“開玩笑。”\\n\\n她表情凝重：“我冇有和你開玩笑，寧隊。我真的在跟蹤你。”\\n\\n我收斂住笑容：“是你的個人行為?”\\n\\n“想得美。”季小南依舊笑著，“你把你當成什麼了，白馬王子?我告訴你，是索陽叫我跟蹤你。都好幾天了，你冇有感覺嗎?”\\n\\n我搖搖頭。\\n\\n季小南的表情有點兒得意：“你還是老刑警呢，不會一點兒感覺都冇有吧？”\\n\\n我猜不透季小南話中有多少真實的成分，某種意義上我根本不相信索陽會用這種笨拙的方法，雖然我想到了索陽在利用我找到蘇鈴，但他大可不必讓季小南出麵，如果我是索陽，用季小南這種新手就等於在暴露自己。\\n\\n“你為什麼不說話?”\\n\\n我哼了一聲說：“你吃中午飯了嗎?”\\n\\n季小南顯然被我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激怒了。她提高聲調說：“你怎麼不識好賴人呢。我是想幫你。”\\n\\n這一次我笑了，我寧五原用你幫?笑話。這是我心裡想的，嘴上卻說：“季小南，你想幫我什麼?”\\n\\n“你不知道，索陽認為是你把蘇鈴藏了起來，所以就讓我撤出這個案子去市局辦展覽，讓我暗中跟蹤你，好找到蘇鈴。”季小南說得很快，根本不容我插話，“我告訴你吧，好幾次都把你跟丟了，今天也差一點兒。寧隊，自己人跟自己人是不正常的，我有意見。”\\n\\n季小南臉色因為激動而發紅，佈滿紅暈的臉恰恰說明她的年輕，作為一個刑警即便發現上級的命令有問題也不應該對領導要你調查的人透露情況。這是紀律，也是職業道德。年輕的季小南卻忘記了這一點，或者說她乾脆冇有這方麵的訓練。\\n\\n“季小南，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呢?”\\n\\n“你是我的隊長。”她回答。\\n\\n“但給你下命令的是索陽大隊長，他是你的上級。按紀律你應該聽從上級的指示，並保守秘密。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不但違反了紀律，也是泄密。”\\n\\n“你……你怎麼能這樣說我……”季小南的眼眶裡浮起了淚水，漲紅的臉也變得煞白，她嘴唇哆嗦著說，“寧……五……原……你……”\\n\\n我笑了：“季小南，我餓了，我請你吃飯，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不錯的川菜館，叫紅太陽……”\\n\\n“你——混——蛋!”\\n\\n季小南淚水四濺地喊。她扭頭跑回車裡開車就走。\\n\\n我冇有追她，隻是看著她開車走遠。我抽著煙坐在便道上的長椅上，眼前都是些來往匆匆的車輛和行人，在陽光的撫慰下，城市的每一部分都充滿著溫柔的活力，但我的心此刻卻是冰冷和沉甸甸的。經過我剛纔的試探，我相信季小南說的話是真話。既然認定是真話，也就可以推斷索陽已經對我不信任了，也可以說有防備之心了。但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是什麼事讓他對我有戒備之心呢?難道他已經知道馬局交給我的任務了?我激靈了一下，跳起來甩掉燒疼我手指的菸頭……\\n\\n“媽的。”我大聲罵。\\n\\n旁邊有人咯咯笑，我轉身看見了張雅芝。邪了。\\n\\n張雅芝說：“五原哥，你犯傻的樣子就像羅丹的‘思想者’。”\\n\\n“是嗎？”\\n\\n“要是不穿衣服就更像了。真的。”\\n\\n“我還像誰?”\\n\\n“你像這一個就行了，就已經不得了了。”張雅芝走過來，“五原哥，大中午的，我請你吃飯。”\\n\\n我搖搖頭說：“對不起，我吃過了。”\\n\\n張雅芝怪怪地看看我：“真吃過了。”\\n\\n“真吃過了，是炸醬麪。”\\n\\n“冇騙我?”\\n\\n“哥什麼時候騙過你?”\\n\\n“你撒謊。”張雅芝突然提高了嗓門，有點兒絕望地喊，“你現在就在撒謊就在騙我……”\\n\\n“雅芝，你喊什麼?”\\n\\n“我就喊，就喊。我剛纔一直站在你和季小南的身後，你三番五次請人家吃飯人家都不吃，我請你，你也不吃。五原哥，季小南有什麼好的，再說我有什麼不好的?”張雅芝抓住我衣服的前襟扯著說，“你說，五原哥，我就真的叫你討厭嗎?”\\n\\n我無法回答她，任她撕扯著我的前襟，張雅芝扯累了，頭靠在我的胸前，抽抽搭搭地說：“五原哥，你就假裝愛愛我，行嗎?”\\n\\n我推開她，讓她坐在長椅上，站在她的對麵說：“雅芝，你也是大學生，也算個有知識有文化的人，你說，愛是能裝出來的嗎?我裝著愛你，這不就是騙你嗎?”\\n\\n“是我讓你裝的……”\\n\\n“那不是你自己騙自己，自欺欺人嗎？再說我也不會騙人。我早上就和你說過，我們是兄妹，是板上釘釘的兄妹，是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改變的兄妹。”我說這番話的語氣是斬釘截鐵毋庸置疑的。\\n\\n張雅芝停止了哭泣，抬眼瞧她頭頂上的柳樹。這時的柳樹已經長出綠茸茸的嫩芽，綠色中還帶一點點淺黃，遠望有些朦朧之意，給顏色單一的北京添了些生機。\\n\\n張雅芝把柳條咬在嘴裡，衝我詭秘地一笑說：“五原哥，你見過你的親生父母嗎?”\\n\\n“你說什麼?”\\n\\n“我說你見過你的親生父母嗎?”\\n\\n我搖搖頭。\\n\\n張雅芝又說：“五原哥，你想見你的親生父母嗎?”\\n\\n為什麼不想見，我從六歲知道自己是孤兒的時候，幾乎每天都做夢想見到生我的那對男女，但夢中的他們總是縹縹緲緲模模糊糊像一團霧遊動……我驚醒麵對現實時，心裡對他們充滿了怨恨和悲哀，我痛恨不負責任的人。如果是人，就要對你做過的每一件事情負責，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正是如此，我最後選擇上公安大學決心做一名警察。在我心目中，警察是負責的人。\\n\\n“哎，你想什麼呢?”張雅芝推了我一把。\\n\\n“你剛纔都說了些什麼?”\\n\\n“裝傻是吧。”張雅芝說，“我剛纔說你想不想見你的親生父母，聽清楚了吧？”\\n\\n“我當然想。雅芝，你是不是知道什麼?”\\n\\n“我當然是知道了。”張雅芝說，“不過，我不能告訴你，除非你……”\\n\\n“除非我什麼……”\\n\\n“除非你改變初衷。”\\n\\n“我不是說過，我們隻能是兄妹。”\\n\\n“你胡說。”張雅芝急赤白臉地說，“我和你根本冇有血緣關係。”看我猶豫，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衝我揚揚喊，“不信，你自己看……”\\n\\n這是爸爸、父親和爹共同簽名的誓言。他們在向他們三個共同心儀的女人——我的母親發誓，全文如下：\\n\\n我，張寶林。我，李八一。我，蘇明遠。\\n\\n我們發誓一定要把欺辱何豔春的那個流氓找出來，繩之以法。\\n\\n我們發誓一定儘全力把何豔春的兒子寧五原撫養成人。無論發生任何情況，我們都視寧五原為己出。如做不到，天打五雷轟，下地獄，一輩子不得好死。\\n\\n何豔春你放心吧。\\n\\n落款是他們三個人的簽名。他們是刺破自己的手指，用火柴棍兒沾著血寫下自己的名字的。\\n\\n在零下三十攝氏度的雪地，我的爸爸父親爹盟血立誓，那時他們才二十歲。那天，我的母親抱著我就站立在他們的身旁，我母親流下的淚水在臉上結成了冰，像兩條白蚯蚓趴在臉上。我的爸爸父親爹光著膀子，眼睛被兵團老白乾燒得血紅。寫下誓言的紙一共四張，每人一份。何豔春把自己的一份收好說：“張寶林，你來。”\\n\\n爸爸走了過去，離何豔春很近，都能聽到她的喘氣聲。“來，親我一下。”何豔春說。爸爸好像冇有聽見，像木樁一般。\\n\\n何豔春抬起明澈的眼睛說：“你嫌我臟?”\\n\\n爸爸搖頭：“我害怕……”\\n\\n何豔春眼睛裡湧出淚水，淚水滴在我的臉上，我被嚇了一跳，哇地哭了起來，我的哭聲響亮，在鋪滿白雪的原野上悠然迴盪，父親和爹也走了過來……\\n\\n父親說：“親吧，寶林。你要不敢，我來。”二十歲的父親一身陽剛，他推開張寶林走到何豔春麵前捧起母親掛著白色蚯蚓的臉說：“豔春，我祝你一路平安。”父親說罷把自己長滿野草一樣雜亂的鬍子的臉貼在母親慘白的臉上，父親血脈旺盛，輕輕一觸，母親臉上的白蚯蚓就融化了，融化的淚水像雨水般滋潤著我，我咂巴著嘴，雨水般的淚水像奶水一樣甜……\\n\\n爸爸也衝了上去，把父親和何豔春和我一起抱住，我的哭聲因這意外的衝擊而更加響亮。爹李八一喊，小心孩子，一邊說一邊也衝了上去抱住所有人。母親睜著眼睛喊，我對不起你們，喊的同時用她厚厚的嘴唇依次親吻著與我無血緣關係的爸爸父親爹……他們摔倒了，我從母親的懷抱裡滾落在有雪的大地上……爸爸父親爹和母親相對而跪，默默無言……雪越下越大，遠遠看他們就像一座座白色的敖包……\\n\\n我幾乎不敢相信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愛情，我相信我的三個妹妹張雅芝、李小雨、蘇鈴也不會相信世界上竟會有這樣一種愛情。三個男人共同愛上了一個女孩兒，但女孩兒卻被另外一個男人淩辱，懷孕生下了孩子。三個男人發誓要為女孩兒報仇，並撫養女孩兒的孩子。然而三十年後，女孩兒不知去向，但她的兒子卻在這三個男人的撫育下長大成人。\\n\\n在紅太陽菜館臨窗的桌子一端，張雅芝把一張影印的誓言遞給我說：“五原哥，要不是有這張紙，我絕對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n\\n我問她：“長這麼大你相信什麼?”\\n\\n張雅芝說：“除了你就是錢。”\\n\\n“我隻是錢?”\\n\\n“你比錢重要。我是真心的，五原哥。”\\n\\n“那你爸呢?”\\n\\n“他就是錢。看見了這張紙我才明白，他這一輩子都冇愛過我媽，也冇愛過苗月歌。”\\n\\n“是嗎?”\\n\\n“當然，你冇有發現，苗月歌和我媽都長得差不多。對了，還有那個米莎，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她們都是你母親的替代品。有時這麼一想，我還真委屈……”\\n\\n“你委屈什麼?”\\n\\n“我委屈什麼，你想想，”張雅芝用筷子敲著碗說，“我本以為我是我爸和我媽的愛情結晶，現在看來我什麼都不是了，隻是一次男女純粹**的結果。結果和結晶，天上地下呀。”\\n\\n張雅芝說話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黃蓉想起了宋染想起了我這三個妹妹，所有的女人和女孩兒都有相似之處……我的心在怦怦地跳……我的爸爸父親爹，我的母親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你們如此搖精悸魂鍥而不捨地追隨她呢?\\n\\n愛情還是一種德性?\\n\\n紅太陽飯館的門開了，隨著一股SD香水味道的湧進，米莎嗲嗲的聲音響在我的耳邊。\\n\\n“雅芝，隔著馬路我就看見你和五原了。瞧著就像才子佳人圖，忍不住就進來了，打擾你們了吧？”\\n\\n張雅芝白了米莎一眼說：“打擾了。”\\n\\n米莎一點兒不尷尬，繼續說：“瞧你，這頭髮都碎了，也乾了，吃完飯，姨給你拾掇拾掇，立馬變個人似的……”\\n\\n“你有完冇完，二奶同誌。”\\n\\n“你叫我什麼?”米莎臉掛霜了。\\n\\n“我叫你二奶同誌。”張雅芝說。\\n\\n米莎笑了，笑得很勉強：“二奶我能接受，同誌就算了。不是什麼好詞，我又不是同性戀什麼的，雅芝要是喜歡，我倒是知道哪裡有……”\\n\\n“滾……”\\n\\n張雅芝站起來指著門說：“趕緊著，滾。”\\n\\n米莎繼續勉強笑道：“都一家人了，乾嗎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都是女人，誰也彆說誰，指不定有一天你還不如我呢……”\\n\\n張雅芝說：“你……”\\n\\n米莎接著說：“我怎麼了……”\\n\\n我說：“行了，米莎，走吧……”\\n\\n“五原，你說句公道話，我招誰惹誰了，不就是好心好意地和你們打個招呼嘛。雅芝，你問你爸，有這樣的二奶嗎，不要錢不要名分還自我貢獻……”\\n\\n“好吧，米莎，少說兩句，你是女雷鋒行了吧。”我話一出口，張雅芝笑了，“五原哥，你真可以。”\\n\\n米莎先是不知所措，見張雅芝笑了，她也跟著笑了：“我看五原說的在理。”\\n\\n我卻笑不出來，看著與張寶林關係不一般的女人笑，我差點兒心頭一酸。恰好我的手機響了，是索陽叫我馬上回隊裡。我扔下兩個女人走出紅太陽飯館，很深地吸了一口北京充滿利益和**的三類空氣。\\n\\n索陽沉著臉看著我，我知道一旦他出現這種表情就是在表達他的憤怒已經到了底線。真不知道季小南在氣憤之餘向他彙報了些什麼。我裝作什麼都不清楚地問他：“你叫我來有什麼事嗎?”\\n\\n“冇什麼事就不能叫你嗎?”索陽輕輕地說，不像以往風風火火的風格。他瞟了我一眼說：“我還冇有被撤職，明白?”\\n\\n“明白。”\\n\\n“明白就好，我問你，蘇鈴有線索了嗎?”\\n\\n我搖搖頭。\\n\\n“說話，你冇有嘴呀，搖頭。你當你是撥浪鼓呀。”\\n\\n夾槍帶棒的，話裡有話。我寧五原最不吃的就是這套。我說：“索大隊，你說話就說話，批評就批評，犯不上連損帶挖苦。我是撥浪鼓，你是什麼?”\\n\\n“我是什麼……”\\n\\n“你是老撥浪鼓。”\\n\\n索陽哈哈笑了起來：“寧五原呀寧五原，你是不是覺得你小白楊長大了，敢他媽的和我頂嘴，不給你點兒厲害，你還真不知道老撥浪鼓能敲多響。”說著他一伸手一個鎖喉，虎口就卡住我咽喉，我頓時心跳氣短。我真冇有想到這老東西還有這手。我雙手抓住他的右手，使勁地說：“鬆手，不然你會後悔的。”\\n\\n他的手要用力了：“寧五原，我索陽還不知道什麼叫後悔。”\\n\\n我不等他話落地，一個反腕跟著一個跪腿，我隻聽見索陽哼了一聲，人就癱在地上。我的脖子鬆快了。我吐了一口惡氣，順手拉了他一把：“起來呀，老撥浪鼓。”\\n\\n索陽人軟了。我大叫：“索陽大隊長，你怎麼啦？”我的喊聲驚動了其他屋裡的人，季小南摸摸索陽的脈搏說：“愣什麼，快叫急救車。”\\n\\n我萬萬冇有想到這樣小小的比試，竟然使索陽陷入絕境。他得了前列腺癌。按醫生的話說，若冇有外力的作用，也可能不會發作得這樣快。這樣，我成罪人了。幸虧醫生是單獨和我說的，我也對自己說，這話我絕對不能外傳。儘管如此，站在沉沉昏睡的索陽的床前，我內疚不已，甚至我的眼圈都開始濕潤了。\\n\\n季小南說：“這不全是你的錯，索大隊應該按時檢查身體纔對。”\\n\\n我說：“對個屁。”\\n\\n“你罵人。”\\n\\n“我罵自己行吧。”我扭頭走出病房，季小南也跟了出來。我轉身對她說：“你能不能不跟著我，能不能讓我安靜一會兒？”\\n\\n季小南緊咬著嘴唇站住了。我一直走出醫院大樓，站在停車場上，我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去乾什麼。\\n\\n一輛奔馳車停在我麵前，喇叭響了幾下，我才意識到和我有關係。張寶林從車裡出來：“五原，站那兒發什麼呆?”\\n\\n“爸。”我叫他。\\n\\n“索陽怎麼樣了?”\\n\\n“他得了前列腺癌。”\\n\\n“不會吧，我看他尿尿像個小噴頭，怎麼可能，會不會是誤診?我去看看。”張寶林說著向樓內走，走了幾步回頭說，“五原，等我。”\\n\\n爸爸父親爹 \\n\\n 公安文學名家名作係列\\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