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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車到達崑崙飯店是下午六點十分。李八一和蘇明遠下車走進了飯店,在他們背影旁邊我看見了詹波。我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他就跑了過來。詹波說張寶林在上海菜訂了一個包間。我說我知道。詹波說那我先走了。我說我和你待一會兒。詹波說,那我們去吃韓國燒烤,我女朋友在那兒當領班。我說能打折嗎。詹波說,買一盤肉上兩盤是冇有問題的。我說那咱們就去吧。\\n\\n我剛走進韓國燒烤就被人一把拽住了,是黃蓉。黃蓉一掃以前的衰態,整個人顯得珠光寶氣,單單手腕上的那塊卡迪亞表就是一個證明。她拉著我的手熱情有加:“五原,是不是把‘母親’忘了?”她說“母親”兩個字時十分拗口,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瞧瞧,五原,你不在,冇人這麼叫,彆扭。叫我黃姨吧。”\\n\\n我什麼也冇叫。我說:“來吃飯?”\\n\\n黃蓉說:“我約了宋染。”\\n\\n“宋染?”\\n\\n“你呀,糊塗,宋染就是李小雨的媽,瞧,來了。唉,宋染,在這裡……五原,今天我請客。”\\n\\n我回頭看了一下詹波,他衝我眨了一下眼就轉身走了。我與黃蓉、宋染坐了下來。叫了菜後,黃蓉話多,多得我和宋染插不上話,好不容易得空兒我問宋染:“娘……”宋染連忙擺手說:“五原,使不得,叫我宋染吧。”我說:“你還在深圳嗎?”\\n\\n黃蓉說:“五原,她早就不在了,回北京和我開了一家咖啡吧,就在什刹海,女人老了,就隻能看看風景。”\\n\\n我說:“哪天閒了去喝一杯咖啡,行嗎?”\\n\\n“五原,你來不要錢,記住,我們的名字叫,濕滑。”\\n\\n詹波來了電話,好像有情況。我告辭出來,在崑崙飯店對麵的小館裡找到正在吃麪條的詹波。他說:“戒毒所來電話了,張雅芝要見你。”\\n\\n“現在?”\\n\\n“對,他們要你馬上去,是不是張雅芝出什麼事了?”\\n\\n“不會吧。”我說著走出小飯館……\\n\\n上海菜的包間裡,張寶林、李八一、蘇明遠神情木然地看著桌上的菜肴,誰也冇有動筷子。蘇明遠看了看手錶說:“寶林,都快七點了……”\\n\\n李八一也說:“不會和上回一樣,又有事了……”\\n\\n張寶林突然笑了,舉起酒杯說:“既然來了就等,咱們先喝……”\\n\\n蘇明遠說:“這不合適吧?”\\n\\n張寶林把手裡的酒一口乾了說:“有什麼不合適的,當年,你把那個季明宇瞞得多嚴,你也冇覺得不合適吧?”\\n\\n“你什麼意思?”\\n\\n“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蘇明遠,我們也該算算賬了。”張寶林給自己斟滿酒又一口喝乾,“蘇明遠,你說,三十一年前我們指天發誓要找出糟蹋何豔春的那個人,我萬萬冇有想到,就在我們指天發誓那天你就在欺騙我,還有你李八一,你也是同夥。”\\n\\n蘇明遠哆嗦著站了起來說:“張……張寶林……你……你什麼意思……”\\n\\n李八一也說:“張寶林,你做人也要講良心,當年要不是我們救你,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呢。”\\n\\n張寶林說:“我寧肯你們不救我,你們救了我,卻救不了自己。如果你蘇明遠當初就告訴我實情,那麼季明宇也不會有今天。還有,是蘇明遠後來發現了季明宇,但是你需要季明宇幫你把你老婆的戶口從外地調到北京,所以你就繼續瞞著我。你們為什麼要瞞著我,無非是季明宇給了你們好處。”\\n\\n蘇明遠說:“你甭總說我們,你呢,你後來不是見到了季明宇,那你為什麼不揭發他?你還可以一刀殺了他?相反,你們倆還玩到一起了……你張寶林又算什麼玩意兒,你以為你是仗義執言替天行道的大俠……呸,你不過是個利益小人。”\\n\\n李八一說:“這些年來,念你是兵團戰友,你的種種不是我們也就忍了,你呢,居然來找我們算賬,算什麼賬……”\\n\\n張寶林又喝了一杯酒,笑道:“我本不想這樣和你們算賬,我覺得你們總要比我先死,李八一,你寫給我的輓聯寫了嗎?”見李八一不說話,張寶林又說:“我就知道你冇有寫,你這種人隨波逐流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你還搞文學,你搞的是鴨子文學……”\\n\\n李八一站起來罵:“張寶林,你放屁!”\\n\\n“我放的屁也比你寫的東西好。告訴你,我倒是給你寫了個輓聯,上聯是:酸菜一缸全是多年陳腐積累自以為美食吃個冇夠,下聯是:巴狗一隻全憑搖頭擺尾伎倆落破了還在自娛自樂。橫批是:下三爛一個。”張寶林說完開懷大笑道,“兄弟,還行吧,請指正……”\\n\\n“你……”李八一跌落在椅子上喘息不停。\\n\\n蘇明遠說:“八一,冇事吧?”李八一搖頭,蘇明遠說,“張寶林,你不能這樣,八一不就是冇有給你寫傳記嗎……”\\n\\n張寶林說:“你甭活羊替涮羊肉流淚,蘇明遠我也給你寫了一副輓聯,想聽嗎?”說完也不管蘇明遠回答與否就說,“上聯是:為自己賣工廠賣朋友賣女兒不管不顧到頭來是個傻大空,下聯是:裝孫子假君子假仗義假自尊咬牙切齒結果是牙掉還流膿。橫批是:一個臭茅坑。蘇明遠,我冇說錯吧。”\\n\\n李八一緩上氣來抄起茶杯向張寶林扔去,他扔得有氣無力,茶杯掉在桌上的湯盆中濺起了幾片菜葉也落在桌上,李八一說:“我要有把槍我就殺了你……”\\n\\n“你……”張寶林輕蔑地說,“給你槍,你也不敢。李八一,你還真以為你是文學雅士,我告訴你,你出的書,是我給了出版社錢人家纔給你出的。”\\n\\n李八一眼睛亮了:“我不信。”\\n\\n“你不信的事情多了,你看看這份合同……”張寶林從包裡拿出合同書放在李八一麵前。李八一仔細地看了一遍,一臉絕望:“張寶林,你為什麼要這麼乾?”\\n\\n張寶林說:“就是要戳穿你這個假作家的假麵孔。還有你,蘇明遠,你知道你看病的錢是誰給的嗎?”\\n\\n“是蘇鈴掙的?”\\n\\n張寶林笑道:“掙的,你知道是乾什麼掙的嗎?不知道吧,是賣淫掙的,她是個‘雞’,妓女,娼妓,你女兒。”\\n\\n蘇明遠抄起了酒瓶子舉了起來:“張寶林,你現在拿不出證據,我就和你拚了。”\\n\\n“好,我給你證據。”張寶林又從書包裡拿出一遝照片扔給蘇明遠說,“你好好看吧。”蘇明遠不看則已一看簡直心肝欲碎,他看見女兒和各種男人廝混的情景,他雙目裂張雙手抖動,他的上牙和下牙不由自主地碰撞發出咯咯聲……人到了悲傷和氣憤之時,是無法自製的,要不衝上去拚或自殘,餘下就是昏厥哀號。\\n\\n蘇明遠開始哀號了,他撕心裂肺地問張寶林:“你為什麼要給我看這些?啊……”\\n\\n“是你要看的。”張寶林微笑著。\\n\\n李八一扶著桌子走過來說:“張寶林,我看出來了,你是在逼我們死。”\\n\\n“這回你猜對了。我是在逼你們死,因為我活不長了,我必須要看著你們死,包括季明宇。我還要看著你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要看著你們這些為錢而喪儘天良的人的悲慘下場……”\\n\\n“張寶林,你不用逼我們也會死的,你這樣逼我們是為了什麼?”蘇明遠說,“我已經什麼都冇有了,我是該死的,我是一念之差,先是怕季明宇給我穿小鞋,後來想求他辦事,可是,張寶林,我是想瞞一輩子的,偏偏你進去了,我隻好用這件事要挾他,寶林,我也是冇有辦法……當初我們不是說這件事一了百了嗎……”\\n\\n李八一也說:“張寶林你不能說話不算話。”\\n\\n張寶林說:“如果是這樣我會讓你們活,但是,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何豔春已經死了?”\\n\\n李八一和蘇明遠驚得站了起來。李八一說:“我真的不知道。”蘇明遠也說不知道。兩個人已經麵如土色不堪一擊了。張寶林心裡笑了,他知道這頓飯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人為什麼總會為了一點兒蠅頭小利就出賣自己的承諾呢?人就是這種見利忘義的東西?張寶林就是要讓他們心靈不安,讓他們在愧疚之中死去,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報應。他巡視了一下有氣無力的李八一和蘇明遠,笑了笑,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你們過來吧,在無錫廳。”一分鐘後,黃蓉和宋染來了,她們被屋內的景象驚呆了。\\n\\n黃蓉問:“這是怎麼了?”\\n\\n張寶林說:“他們死了。”·\\n\\n“死了?”黃蓉過去摸了摸李八一和蘇明遠的鼻子說,“他們活著。”\\n\\n張寶林說:“他們是活著的死人。”\\n\\n黃蓉說:“張寶林,你不能這樣對待他們,你說他們是活著的死人,你又是什麼?”\\n\\n“我?我當然是人,是死去的活人。還有你們,和我一樣。”\\n\\n宋染說:“張寶林,你把我們叫來就是讓我們看這些?”\\n\\n“對。讓你們記住,背叛我的人的下場就是這樣。你們送他們回去吧,好歹也是夫妻一場。”說完,張寶林扭身走出了包房……\\n\\n詹波隻顧盯住張寶林,對張寶林走後發生在無錫包房中的事情就不清楚了。還是後來黃蓉在看守所裡告訴我當時的情景。雖然是一個月後了,她講述起來還是心有餘悸。\\n\\n黃蓉在張寶林走後半天才緩過神來,她和宋染都被張寶林最後的幾句話嚇壞了。黃蓉和宋染都是張寶林銷售K粉的骨乾,宋染在深圳一家影視公司工作,她按張寶林的要求利用馬大地的攝製組運送貨物。攝製組裡有很多現場用的火藥,火藥的運輸都是事先由公安機關檢查打封後上路,一般火車貨運部門就不再檢查。黃蓉是張寶林派進劇組做財物總監的,他們一般是在公安機關檢查後,在車上起封裝進貨物再重做封條,這方麵馬大地是把好手。當初他和李小雨出事的時候,張寶林得知他原來在海關工作過兩年就決定用他了。\\n\\n黃蓉原以為李八一和蘇明遠隻是被張寶林嚇住了,當她和宋染去扶他們時,才發現這兩個人都不省人事了。宋染尖叫一聲,黃蓉還算冷靜,馬上用電話撥通了120。急救車很快把他們送進醫院,經診斷李八一是大麵積心梗,而蘇明遠則是肺內出血。他們都是危在旦夕,醫生說趕緊叫他們的家屬來見一麵吧。\\n\\n黃蓉和宋染麵麵相覷……最後,黃蓉說給寧五原打電話吧。她給我打電話時,我剛走進戒毒所張雅芝的病房。由於戒毒所附近屏障多,信號不好,我又出屋接電話,隻是聽見她要找李小雨和蘇鈴。後來電話斷了,我發了個資訊給蘇鈴讓她給黃蓉回電話。\\n\\n可能是我打電話的聲音比較大,跟在後麵的張雅芝聽見了,她等我接完電話就問:“五原哥,發生了什麼事情?”\\n\\n我說:“不清楚,但打電話的人是黃蓉,蘇鈴的母親。”張雅芝說:“黃蓉是冇事決不打電話的,肯定是出事了。會不會是我爸他……”我打斷她的話說:“雅芝,你不要胡思亂想,一定要安心戒毒,好嗎?我先回去了。”\\n\\n張雅芝跺著腳:“五原哥,我什麼都冇和你說呀,你就要走……是不是我是張寶林的女兒,你就不願理我了?”\\n\\n“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雅芝,我也是張寶林的兒子,這是曆史也是現實,我從來就不想改變什麼。至於張寶林,他怎麼樣是他個人的事,與你無關。”\\n\\n“不,他的事與我有關。五原哥,是他殺死了喬颯,還讓我染上了毒癮,我還懷疑他殺死了你媽苗月歌。”看到我冷靜的樣子,她提高聲音說,“五原哥,我說了這麼多,你怎麼就無動於衷?我告訴你,我現在很清醒,我戒毒了。我把有些情況寫好後寄給你們局長了。”\\n\\n“是你寄的?”\\n\\n“是我寄的。”\\n\\n“好妹妹,”我走過去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乾燥發澀,“你該洗洗頭了。”\\n\\n她把頭靠在我的胸前說:“五原哥,你真的喜歡季小南嗎?”\\n\\n我說:“是真的。”\\n\\n張雅芝說:“你喜歡她可以,但不能娶她。”\\n\\n“為什麼?”\\n\\n張雅芝離開我,捋捋頭髮說:“五原哥,你不覺得你們長得有點兒相像嗎?”\\n\\n“是嗎?”\\n\\n“據我所知,你們是親兄妹。”\\n\\n“你胡說。”\\n\\n“我冇有胡說。你可以去問你的爸爸父親爹……”\\n\\n“我會的。”我說,“我會的……”我說著上車就走,張雅芝冇有走,從反光鏡裡我看見她一直站在那裡……\\n\\n在路上我接到了蘇鈴的電話,她告訴我李八一和蘇明遠都快不行了。怎麼可能?幾個小時前我還送他們去崑崙飯店和張寶林吃飯,這纔多長時間人就不行了?\\n\\n蘇鈴說:“醫生問搶救不搶救,搶救也就是多活兩天。”\\n\\n“搶救,花多少錢也搶救,記住,我一會兒就到。”我掛了電話加大油門,沿著京開公路飛馳……\\n\\n張寶林從崑崙飯店出來冇有直接回家,他來到米莎的美髮店前,他冇有下車,打開音響,裡麵傳來爬山調的旋律:紅英英的臉蛋白英英的肉,妹妹的翹嘴嘴哥親不夠……他聽著流淚了……他任淚水流著……他知道屬於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冇有想到他辛辛苦苦經營二十年的事業這麼快就要土崩瓦解了……他也冇想到他這麼快就要死了……起初,隻是小便有些疼,總有尿不乾淨的感覺。他從來不嫖娼,應該不會得性病。可所有的症狀和書上寫的很相似,會不會是米莎找野男人染上了病?為了保險,他還是去了醫院,當醫生說他絕不是性病時,他鬆了一口氣。但醫生還是很認真地建議他做一下特彆的檢查。他聽從了醫生的建議住院檢查,整整三天把他折騰了一溜夠,最後,醫生說你的家屬來了冇有,他說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行。醫生對這種男人一般都當男人對待,就告訴他得了直腸癌而且是晚期,還可能轉移。張寶林這時的感覺是兩眼一抹黑天旋地轉,他坐在沙發上靜默了五分鐘後睜眼問醫生,這病疼嗎?疼了也就不行了。醫生很奇怪眼前的病人,不問如何治療隻問疼不疼。很怪。張寶林又問,最多能活幾年。醫生說,我見過的最長五年,一般是六個月到一年。張寶林拿出一張卡放在桌子上說,這裡麵有五十萬元,密碼119911,你讓我冇有痛苦過一年,這錢就是你的了。醫生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棒的男人。張寶林笑了說,女人都這樣說。醫生也笑道,我是女醫生。\\n\\n病讓張寶林感到生命如此現實。第二天,他就為自己五十一歲生日舉辦了生日晚宴。除了季明宇,該來的都來了……他那天放聲大哭,哭得驚天動地,除了哭自己,也是哭那些看自己哭的人……他想,原來是讓你們慢慢地熬死……現在對不起了……\\n\\n美髮廳打烊了。最後一個從裡麵出來的是米莎,她站在台階上東張西望,張寶林正想給她打個電話,一輛車從旁邊快速開過來,刹車聲很大停在米莎麵前,米莎打開車門坐了進去,車開動了……張寶林看清了開車的是個男人。\\n\\n這男人他認識,男人叫索陽。\\n\\n在黑暗中張寶林張開嘴唱:紅英英的臉蛋白英英的肉,妹妹的翹嘴嘴哥親不夠……他唱著開動車追了過去……\\n\\n醫生從化驗室出來說:“寧隊,看來要請你們法醫了,患者血液裡有一種不明物質,也許是這種東西誘發了他們的老病。”我給詹波打電話,讓法醫馬上過來。處理完這些事,我纔回到病房,推門進去發現除了李小雨和蘇鈴,季小南也在。\\n\\n“你怎麼來了?”我有些意外。\\n\\n李小雨說:“我和蘇鈴去季小南家還錢,正好醫院又來電話,她聽說就跟著來了。五原哥,她不要我還錢……你給她吧……”李小雨把錢塞到我手裡。錢很涼。\\n\\n“謝謝你,季小南。”我看著她清秀的麵龐,不由得想起她發給我的簡訊,我笑了。\\n\\n“不用謝。”她說,“誰都會有難處的,再說,錢應該用在最需要錢的事上。”季小南說話時一直緊緊盯著我的眼睛,她黑色的眼睛彷彿在說,五原,你學會客氣了?\\n\\n我躲開她的目光,把錢遞給她。\\n\\n她的雙手下垂,根本冇有接的意思。\\n\\n李小雨說:“季小南,我現在有錢了。”\\n\\n蘇鈴也說:“五原哥來了,就有辦法了。”\\n\\n季小南眼窩裡緩緩地湧上淚水,瞳仁在淚水中晶瑩剔透。我說:“真的,真的謝謝你,季小南。”\\n\\n“我不要。”她小聲說,可我感到她在心裡嘶喊。\\n\\n我說:“季小南,這些錢可以買很多碗炸醬麪呀……拿著吧。”我抓住她的手把錢放在她冰涼的手上,她好像手上被放了一條蛇,驚叫地抽出手,跳到一邊。錢散落在地上,像花一樣開放在地上,紅色的花。\\n\\n“你怎麼了?”我問她,蹲下身去撿錢。\\n\\n“對不起……”季小南也蹲下身撿錢……我們的手碰在了一起,我的手熱,她的手涼。她抓住我的手低聲說:“五原,我會做炸醬麪,真的,我會做……”我看見她的淚水奪眶而出,肆無忌憚在臉上四濺……我感到我體內的熱氣一絲絲地被她吸走,我感覺她冰涼的手有了溫暖……我們四手相握站了起來,我們四目相對慢慢靠近……冇有誰能阻隔我們了,連媽苗月歌也冇有出現。\\n\\n“小南,我現在就想吃你做的炸醬麪。”\\n\\n“五原,我現在就做……”\\n\\n我嗅到她的髮香她的體香她急促濕潤的呼吸……我相信她也一樣嗅到我的髮香我的體香我粗重火熱的呼吸……她閉上眼睛她仰起頭她紅潤的雙唇微張像一條決心躍過龍門的金色的鯉魚沉浸在最後一跳前的準備……我輕輕地扶住她細細的腰,她的腰顫動著好像在說五原帶我走吧……\\n\\n“季小南,我們走……”我低下了頭……\\n\\n突然,有人在喊:“寧隊,找出來了。”\\n\\n我一震,低下的頭又快速昂起,手鬆開了,我問:“找到了什麼?”\\n\\n這時,季小南像一團棉花從我鬆開的手中落在地上……\\n\\n我看見了詹波和法醫。他們在發愣。我又問:“找到了什麼?”\\n\\n法醫說:“經化驗,李八一和蘇明遠血液指標呈陽性,也就是說,他們吸食了毒品,引發了其他的疾病。”\\n\\n詹波扶起了季小南:“小季,你醒醒……”季小南緊閉雙眼,法醫也上來按住季小南的人中說:“寧大隊,她怎麼了?”\\n\\n我什麼也冇有說。\\n\\n張寶林看了看手錶,已經是午夜零點了。他已經在米莎家樓下待了快四個小時了。現在他看見米莎的窗戶亮了,燈光把淺綠色的窗簾變成黃綠色,張寶林從車裡看上去,就像看見了塞外原野深秋肅殺的景象。悲哀如同一排南飛的大雁掠過心裡,他的手握緊了那隻左輪手槍,他感覺到手心中的冷汗在流……一瞬間,他想起了一句話,甭看你今天鬨得歡,明天讓你拉青丹。小時候,他總是這樣唱,什麼歌曲的旋律流行,他就套著唱。現在,他不唱了,隻是喃喃地自己對自己說……連他都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選擇自己的人生。就家世而言,他本可以去上大學步入政界或是成為一個官員或一個學者,他是有這樣的背景和能力的。父親張品一對他最後的選擇大失所望,曾經說他像他的爺爺,為了一個女人,就放棄一切。張寶林想到這裡笑了,他笑他的父親,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談什麼彆的,隻能是無稽之談。他的母親就是在1966年被造反派活活打死的,身居高位的父親為了劃清界限居然不敢去收屍。還是十三歲的張寶林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死人,一個血肉模糊的死人,那是他的母親。從那天起他已經看不起父親了,父親在他的眼中遠不及那些幫他收屍的素不相識的平民百姓。這也是後來當攤販做生意的最初的原因。他明白錢的重要是通過一件小事。他擺攤兒時,有個警察總是攆他,追得他雞飛狗跳。有人說你每天給他一包煙就冇事了。他就戰戰兢兢給了一條煙,果然這個警察就不攆他了,而且還給他很多方便。後來他和這個警察熟了,發現還是小學同學,過一條街算是發小。以後他明白了,幫助這個叫索陽的警察進步就是幫助自己,他當隊長,那他張寶林就是大隊長。\\n\\n張寶林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看見索陽走出單元門,也點了一根菸。菸頭上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張寶林甚至可以看清他的臉。這張臉本應該是捱上一顆子彈的。張寶林在車上曾想過這張臉鮮血四濺的情形。現在看見了索陽,他反而鬆開了槍柄,他放棄了剛纔的決定。索陽隻是一個工具而已,就像槍,用完一扔就行了。張寶林這樣想著卻又握緊了槍柄。不能放過他。這一天,張寶林是誰也不能放過的。為什麼我張寶林喜歡的女人我都無法保護呢?何豔春是一個,米莎是一個,隻剩下一個杜娟了。張寶林拉開車門,一陣夜風吹了進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剛纔混亂的思緒一下子都清晰了。自從在塞外雪野裡指天發誓之後,這些年他隻是在做一件事,要滅掉那個男人。他撫養寧五原,是為了等待那個男人找上來;他做生意,甚至做毒品生意,是為了能控製這個男人。開始,他的確想一下乾掉他,但當他發現隻有通過這個男人才能找到何豔春時,他開始在等待了……可何豔春死了。\\n\\n張寶林走下車,他把菸頭扔在腳下蹍了蹍,他向索陽走去的方向走去,夜色深沉,索陽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n\\n張寶林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跟著索陽,他隻是想跟著,想看看這個睡了他的女人的男人的臉是一張什麼表情的臉。\\n\\n漸漸的,他聽見了索陽的腳步聲……\\n\\n張寶林知道何豔春死了後,就覺得萬念俱灰。他甚至不知道何豔春的屍骨安葬何處。他曾想過她死,想過他在她的墓前對她說,我張寶林履行了自己的誓言。\\n\\n張寶林突然嗓子發癢,他咳嗽起來,像狗吠一般,前麵的索陽回過頭來看見了他。索陽走過來輕輕捶著彎腰咳嗽的張寶林的背說:“你咳得這樣厲害,是不是忘了吃藥?”\\n\\n張寶林抬頭看了看索陽說:“你怎麼知道我忘了吃藥?”\\n\\n索陽說:“你忘了我是乾什麼的了。”\\n\\n張寶林好一些直起腰說:“真對不起,我還真忘了你是乾什麼的了。”\\n\\n索陽淺淺笑道:“我是個刑事警察,我在醫院看過你的病曆。你得了癌症,而且是晚期。”\\n\\n“所以,”張寶林冷笑道,“你就睡我的女人。”\\n\\n“女人天生是讓男人睡的。”索陽說,“這話是你對我說的。再說,這個女人給我提供了很好的證據,她要為她日後的生活著想,她不想陪你死。你知道嗎?”\\n\\n張寶林冇有回答。他掏出手槍直頂著索陽的兩眉之間處說:“你不怕我打死你嗎?”\\n\\n索陽撥開槍說:“你把保險打開後再說這種話。”\\n\\n張寶林看了看槍,果然冇有打開保險。於是他打開保險,想了想又關上保險說:“索陽,其實你已經死了。”\\n\\n索陽說:“我同意你的說法,但我這個死了的活人先要看你死。”說著他全身開始顫抖,眉宇之間出現無可奈何的表情……這些張寶林注意到了,他扶住了索陽說:“很想打一針嗎?”\\n\\n索陽點點頭。\\n\\n張寶林說:“還是到車裡吧。”\\n\\n於是兩人往回走,走到車前,張寶林用遙控鑰匙打開車,正準備上車,他聽見有女人說話:“寶林。”女人是米莎。\\n\\n米莎在索陽走後就關了燈,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她目睹了一切,她知道她目睹的一切也就決定了她的命運。既然什麼都來了,那還在乎什麼?\\n\\n張寶林把索陽扶好,轉身看到米莎說:“來幫我一把。”\\n\\n米莎問:“他怎麼了?”\\n\\n張寶林笑道:“他是你的顧客,你不知道他需要什麼。”\\n\\n“他從來冇有這樣過……”米莎上前扶住索陽。\\n\\n“那是你粗心,來,他手袋裡有針,拿出來我幫他打一針就好了,快點兒,你看,他都開始抽搐了。你真笨。你抱著他。”張寶林騰出手飛快地取出針盒,麻利地給索陽打了一針。“好了。他一會兒就好。”張寶林把針盒放進索陽的手袋裡說,“你扶他上樓,好好地睡上一覺吧……”\\n\\n“寶林……”米莎說,“對不起。”\\n\\n張寶林用手捏了捏米莎的臉蛋說:“米花花,還記得我和你說的話嗎?忘了?”他又用手拍拍米莎的臉,“索陽都記得。我說,女人是讓男人睡的,我既然睡不成了,換個人也是正常的……”\\n\\n“寶林……”\\n\\n“冇事兒。你們走吧。”\\n\\n索陽好了。他說:“張寶林,我是個死人了。”\\n\\n張寶林說:“你還是個警察。”\\n\\n索陽拍拍張寶林的肩膀說:“你說對了一半,我是警察,是你的警察。我不是警察……”\\n\\n張寶林說:“你不是個警察。”\\n\\n米莎扶著索陽上樓了。不一會兒樓上的燈又亮了,張寶林坐進車裡笑了,他對自己說:“索陽死了……”\\n\\n牆上的鐘已經淩晨三點了,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的蘇鈴和李小雨相倚著睡著了。我是被詹波喊醒的,纔看見那兩個女孩子的模樣,她們的父親還在搶救室裡苟延殘喘。詹波告訴我,馬局和單芹還有市局和部裡的同誌都在外麵等我。我隨他走出急診大樓,走上一輛大轎車。這是一輛改裝而成的指揮車。\\n\\n馬局見到我遞給我一條濕毛巾說:“五原,擦擦臉,清醒清醒。”我用毛巾擦了擦臉,頓時一掃剛纔的萎靡。\\n\\n馬局向我介紹了局裡和部裡的同誌後說:“情況有些變化,專案組請示了上級準備提前行動,上級已經同意,提前多少時間由我們來定。現在聽聽變化的情況。詹波先說。”\\n\\n詹波說:“我們在寧大隊的指揮下,組成了六個組,對所有與張寶林有關的人都實行了二十四小時的監控,發現張寶林與季明宇和索陽都有接觸而且時間都在一個小時以上。另外,與張寶林吃飯的李八一和蘇明遠在飯後都發病住院正在搶救。經我們法醫鑒定,這兩個人都飲用過毒品而誘發其他病。下毒嫌疑人是張寶林。之後,張寶林與索陽接觸中曾拿出一把手槍,還不能確定真偽。我說完了。”\\n\\n“五原,”馬局指著我,“你談談……”\\n\\n我說:“可能我和張寶林的關係馬局都和大家講了。我就不多說了。這是一個有點兒複雜的案子,大概和張寶林周圍的人有較複雜的關聯。但有一點是可以明白無誤的,那就是,在華北及北京地區K粉的銷售網是張寶林建立的,裡麵主要的人物不乏與他有關聯的人,這些人我們基本都控製了。除了毒品外,此案也涉及刑事案件,比如蘇鈴被綁架一案、喬颯被殺一案,以及李八一蘇明遠中毒一案。我同意提前行動,首先拘捕張寶林和控製索陽。”\\n\\n馬局說:“講完了,五原?”我點點頭,“好,我再講一下索陽的問題。為什麼讓索陽一直參加專案組的工作,我是有幾點考慮的:首先是不想驚動張寶林。其次,雖然有不少舉報索陽的材料,但在冇有查實的情況下,我們是要保護他的,畢竟他在此案中儘了力。第三,他自己說在注射杜冷丁時得了癌症,但我們調查後,他冇有病,而是他染上毒癮而為之。他是怎樣染上毒癮的隻有他自己知道。因此,對他的使用我們是謹慎的,以他的病為藉口免去大隊長職務,隻在專案組做協調工作。目前,還冇有發現泄密情況。現在提前行動是因為其他省發現網絡轉移的跡象。單芹,你說說……”\\n\\n單芹明顯瘦了,臉上充滿倦意,她瞧了我一眼,好像在說,寧五原,還行吧。我衝她一笑。她也一笑說:“馬局說得很全麵了,製毒點有個特點,就是三四個月轉移一次。看情況,他們要轉移了,再說大量警力長時間投入,容易疲勞,疲勞就會鬆懈,這是規律,所以我建議提前收網,最好在今天清晨六點鐘之前。”\\n\\n馬局與市區域性裡的同誌商量一下之後說:“今天清晨五點三十分收網。行動按以前的分片負責。張寶林由寧五原負責。”\\n\\n我說:“明白。”又問,“季明宇呢?”\\n\\n馬局說:“他由紀委負責。來,對一下表,現在是三點三十分。好。”馬局看了看屋裡的人說,“想不想來杯咖啡?”大家鼓了鼓掌。馬局拿出一瓶金蓋雀巢速溶咖啡:“這是我今天特意買的,單芹,你來衝。”單芹說:“好嘞。”又對我說,“五原,你來幫我。”\\n\\n我答應著走了過去。\\n\\n季小南醒了,她發現自己躺在家裡,她坐了起來,看見父親半靠在屋裡的沙發上睡著了。她下床準備把薄被給父親蓋上,但季明宇醒了。\\n\\n“你醒了?”季明宇問女兒。\\n\\n“爸,你怎麼在這兒?”\\n\\n“是蘇鈴送你回來的,你是不是喝酒了?”\\n\\n季小南想解釋什麼,但她放棄了。她看看床頭上的表說:“三點半了,爸,你早點兒休息吧。”\\n\\n季明宇說:“我知道。小南,你睡覺時又笑又說夢話,有什麼好事?”\\n\\n“真的嗎?”季小南靦腆一笑,“爸,我說什麼了?”\\n\\n季明宇說:“你總在說什麼‘五原’……是不是寧五原?”\\n\\n季小南走到季明宇身邊拉他坐在床上說:“爸,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季明宇慈愛地注視著女兒說:“你講……”\\n\\n季小南說:“我想嫁一個男人。”\\n\\n“誰?”季明宇突然神色緊張,“不會是寧五原吧?”\\n\\n“對,”季小南握住父親的手說,“爸,你猜對了。就是寧五原。”\\n\\n季明宇頓時呆若木雞。\\n\\n季小南搖著他喊:“爸,你怎麼了?”\\n\\n季明宇緩過神來,看著女兒好一會兒才說:“小南,爸累了……”他站起來步履蹣跚地向屋外走去……季小南跟在後麵說:“爸,你不高興了?”\\n\\n季明宇回過身來,說:“冇有。爸高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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