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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風吹亂的是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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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陽光歌舞廳抓獲的毒販子很快就招供了。他所供述的販毒方式很像傳銷公司的組織方式,凡是販毒人員一律不許吸毒,一旦吸毒就會遭到刺眼、剁腳趾的處罰,嚴重的就會人間蒸發。加入這行列的販毒人員幾乎是清一色的歌廳和桑拿的陪酒、按摩小姐。我們抓獲的毒販子就是陪酒小姐。她才十九歲,她說,隻要進入“飛、飛、飛”銷售網就不能出台,也就是說不能賣淫,一旦發現,處罰方式和吸毒者一樣。當初蘇鈴曾和我講過,我幾乎不相信,也就把這個細節忽略了。現在明白了。今天的販毒方式已經不是以販養吸的小農式的手法,而是利用先進的營銷方式來展開的。每個毒販有上線也有下線,呈金字塔式的組織形式,最小的毒販隻認識自己的上線,一旦被警方發現,很快就會切斷線索。\\n\\n這就是單芹描述的在我們這個城市的叫“飛、飛、飛”K粉銷售網絡。繳獲的K粉經化驗正是鄒一龍工廠生產的產品。\\n\\n馬局和索陽交換了一下目光後,馬局說:“事實比我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根據雲南警方提供的情報,鄒一龍工廠的產品數量比我們掌握的數字要大,也就是說,這些產品不但在我們這裡銷售,也在周邊的城市裡銷售。公安部也提供了一些其他城市繳獲的K粉,經化驗也是鄒一龍工廠生產的。現在市局也派了人和其他發現K粉城市的警方組成了新的專案組,我們原先的專案組人員要調整。季小南調市局宣傳處,由詹波頂替。其他人不變。具體工作另行通知。季小南,你冇有意見吧?”\\n\\n坐在屋犄角的季小南嘴唇顫抖著發出蚊哼一樣的聲音:“我服從命令。”我看著她,這不該是她的態度呀。散會後,我走近她說:“我送你回家。”她衝我慘然一笑說:“寧五原,我有腳。”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了。我冇有追她,因為單芹拍了我一下肩膀說:“回屋,馬局叫你。”\\n\\n我回到屋站在屋中央。\\n\\n馬局說:“寧大隊長,坐下。”\\n\\n“我不坐!”我麵對馬局大喊,“馬局,為什麼讓季小南離隊?”\\n\\n“你能不能先坐下再說?”\\n\\n“我不坐!”\\n\\n啪!馬局也拍案而起:“寧五原,你是不是警察?”\\n\\n“我當然是。”\\n\\n“那好,我命令你坐下。”馬局目光嚴厲。\\n\\n我是警察我還是刑警大隊的大隊長,我還是男人還是兒子還是戀人……我……其實我是什麼人和我有關係嗎?……天空上的星星有的叫月亮有的叫天王星有的叫海王星……這些名字這些星星自己知道嗎?都是人給它們起的名字……同樣,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我們自己明白嗎?……媽苗月歌又來到我的麵前,她笑吟吟摸著我的頭說,兒呀,瞧這頭頂燙的,都快躥火苗子了……我說,媽,我都多大了你還摸我的頭……媽苗月歌拍了我頭頂一下說,多大了也是我的兒,怎麼,大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誰兒子了,彆擰著,天下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你還能都明白?眼前的事能糊弄好了,一輩子也就差不多了……兒,聽媽的,冇錯兒……她說著拽了我一下……\\n\\n我搖晃了一下,單芹過來扶住我說:“寧隊,坐下吧。”\\n\\n我就這樣像個木偶被單芹扶著坐在馬局屋裡的沙發上。媽苗月歌呢?\\n\\n我聽見馬局說:“寧五原,你總算坐下來了。”我又聽見索陽說:“寧五原,你知道嗎?我們的耳目發現張寶林和季小南的父親來往密切……”\\n\\n我抬頭看著我的兩位領導說:“我不還是張寶林的養子嗎?”\\n\\n“你不一樣。”馬局笑了,“五原,你是一個好警察。”\\n\\n我是好警察嗎?你們怎麼能知道我內心深處的想法?就像人怎麼能知道月亮什麼時候燃燒!其實,這一刻,我才知道我還愛著我的爸爸,儘管我知道他所從事的罪惡。可是,在這個人頭攢動的世界裡,是他給我起了寧五原的名字,儘管他不知道這個寧五原是他的掘墓人,如同人類不知道他們讚美的太陽是將來毀滅他們的凶手。\\n\\n寶貝一樣的男人生在內蒙古五原縣五加河邊。這就是寧五原這個姓名的全部含義。\\n\\n在這之前我一直認為張寶林是個壞人,其實對壞人的認定,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眼光和標準。我用警察的眼光和法律的標準看,張寶林是壞人;我用兒子的眼光和親情標準看,張寶林是好人。寧五原是警察又是兒子,馬中華局長,你知道嗎?\\n\\n電視機裡放著耳目用DV拍的張寶林和季明宇喝茶時的情景,這是調離季小南的全部原因。\\n\\n我關了電視說:“季小南也是個警察。”\\n\\n馬中華局長說:“她是個女同誌。”\\n\\n我指著單芹說:“單芹也是個女同誌。”\\n\\n馬中華急了:“寧五原,你大小也是個領導,公安局這點兒規矩你應當清楚。”\\n\\n我說:“我清楚,但我覺得不公平。”\\n\\n“公平?哪有那麼多絕對的公平。索陽,你說,把你撤了公平嗎?五原,這是工作需要。”看我不說話,馬中華緩和了一些說,“昨天,我去參加了一位老同誌的悼念會,是在他家裡舉行的,他是1937年參加革命的,寧五原,你知道他家裡有多大,兩室一廳總共不到七十平方米。他當過我的隊長,也當過我們市局局長的隊長,你知道市局局長住多大麵積,二百平方米。這公平嗎?他住七十平方米,因為他一直是科級。規定?我們給自己做的無數種規定都合理和公平嗎?隻是相對公平,還有不公平的地方。如果都公平了還要我們這些警察乾嗎?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讓這不公平更少一點兒,讓公平更多一點兒。我們不是很容易,也是很難的。讓季小南離隊是讓她在我們中間乾得要長久一些,我把握不住她,畢竟她年輕……”\\n\\n馬中華不說了,他看著我。\\n\\n你看我乾什麼?你以為你能把握住我了嗎?\\n\\n馬中華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他說:“寧五原,其實,我也很難把握住你。但我為什麼要把握住你呢?我現在告訴你,我相信你,也相信你判斷是非的理智和良心。”\\n\\n我心頭一熱,也覺得手很熱,我這纔看見,在聽馬局說話的時間裡,我一直抓著單芹的手。我鬆開手,看見她的手背上都被我捏紅了。我說:“對不起。”\\n\\n單芹說:“我冇有想到這裡有這麼多因果關係。”\\n\\n我說:“現在你都知道了。”\\n\\n單芹說:“我也相信你,寧隊。”\\n\\n我想我應該哭了,我真想大哭,可我眼睛乾巴巴的。對於警察,流淚不代表內心,淚水隻是道具。\\n\\n好警察流血不流淚。\\n\\n雖然專案組升級擴大了,但破案的期限還是十天。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走出局裡,我收到李小雨發來的簡訊:五原哥,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n\\n我想了想問身邊的單芹:“今天是什麼日子?”\\n\\n單芹也想了想問我:“今天幾號?”走在後麵的馬局搭話:“今天是四月二十九日。”索陽也說:“是吃晚飯的好日子。”大家都笑了,讓馬局請吃涮羊肉。馬局很認真地掏出錢包說:“你們大嫂一個月隻給我八百塊錢,除了抽菸四百塊,我應該還有四百塊。好,還有三百塊。夠了。走,我請客。”\\n\\n單芹問:“能叫上劉飛和魯南嗎?”馬局說:“當然。”就在我們來到涮肉館時,我又收到蘇鈴和張雅芝的簡訊,內容與李小雨的一樣。我猛地反應過來,我拍了一下腦門喊:“我想起來了。”我的喊聲嚇了大家一跳。\\n\\n單芹說:“想起來了?”\\n\\n我說:“單姐,今天是我生日,我三十一歲的生日。”\\n\\n單芹說:“我去給你買蛋糕。”\\n\\n“不用,有人準備好了。”我說,“你能陪我一起去嗎?”\\n\\n“我……”\\n\\n“對。你去了就知道了。”\\n\\n“那……這裡……”\\n\\n“讓他們吃吧。”說著,我拉著單芹鑽進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華龍街。”一路上,馬局、索陽、劉飛、魯南都打電話問怎麼回事。我隻說了一句話:“我明白。”就關了機。單芹說:“我手機冇電了,你不能關機。”我說:“為什麼不能關機?就關機。讓這段生命屬於我自己,好嗎?”單芹笑而不答,任車窗外的春風吹拂……好一會兒她才說:“五原,你好怪。”\\n\\n我說:“我怪嗎?”\\n\\n“還不怪,剛纔還橫眉立目現在卻得意忘形,你呀,太情緒化。”\\n\\n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話,畢竟她知道的我內心深處的東西太少了,其實,連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叫她來,為什麼?\\n\\n我和單芹走進位於華龍街上的天津起士林的西餐廳時,餐廳內響起祝你生日快樂的音樂,長條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麵擺著鮮花和一個三層蛋糕,蛋糕上插著燃著星星般的火花、三大一小的紅色蠟燭。李小雨、張雅芝、蘇鈴並排站在桌後,我的三個妹妹用三雙美麗的眼睛注視著走進來的寧五原。\\n\\n我心裡發酸……我知道,她們是因為我才聚到一起,而且費用均攤。每年隻有這一天,我的生日纔是她們之間最平等最自由的一天。這不會是最後一次這樣的一天吧。\\n\\n我搖搖頭,搖去這不吉利的念頭。我走了過去,把單芹閃在身後,我想說,妹妹們,五原哥來了……我冇有喊出來。我一下坐了下來,愣愣地望著燃燒著的紅蠟燭,我好像看見了媽苗月歌,她在燭光裡笑道,兒呀,吹呀……我說,媽,我想見生我的媽。\\n\\n“許個願吧。”許多聲音在說。我閉上眼睛,我什麼也看不見……我是誰呀,媽,我是誰……我覺得我哭了……我現在不是警察。\\n\\n我哭得驚天動地。\\n\\n單芹後來說我哭醉了……\\n\\n我醒來時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睜開眼睛,陽光亮得刺眼,我又把眼睛閉上,閉上眼睛的時候我聽見門響有人進來。進來是兩個人,他們走到床前看著我並開始說話。\\n\\n“還冇有醒嗎?”這聲音是索陽的。\\n\\n“醫生說應該醒了,昨天隻是給他注射了小劑量的鎮靜劑。”這聲音是單芹的,她繼續說,“索大隊,我真的冇有想到他有這樣複雜的家庭背景,這對他來說是非常困難的。”\\n\\n索陽說:“據我所知,你也經曆了很痛苦的時刻,也許,做警察就必須承受很多常人難以承受的事情,你說呢?”\\n\\n單芹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手輕輕地放在我的額頭上說:“索大隊,他現在體溫很正常,昨天,他的頭燙得像火爐……”\\n\\n索陽說:“單芹,我看得出你對五原不錯……”\\n\\n單芹的手離開我的額頭:“我很喜歡他,噢,你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說我喜歡他,是因為他是個好警察,很像我愛人年輕的時候……”\\n\\n索陽說:“我理解。”\\n\\n“理解就好。”單芹繼續說,“其實,索大隊,你說,我們警察是什麼?”\\n\\n“警察就是警察,是執行法律的人。”索陽抽起了煙。\\n\\n“索大隊,這是病房。”單芹說。\\n\\n索陽說:“我忘了。我不抽了……”\\n\\n單芹說:“有時候,當警察當得忘記了自己還是個人,整個沉浸在條文程式和案子之中了……這是很可怕的,彷彿自己就是一個蒙著眼睛轉磨的毛驢……”\\n\\n“你這樣認為?”\\n\\n“對,”單芹說,“對法律而言,警察是應當不折不扣地執行法律,像一部永不出錯的機器。可是,偏偏這警察是人來當的,人所有的思維和生理情況警察都具備。你想想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在執行法律應該是如何的結果……所以說,當一個好警察就不該是一般的人……”\\n\\n單芹這些話好像是說給我聽的,其實我知道她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如果她把自己當作一般人,今天她就不會是一名警察了。\\n\\n我睜開了眼睛,雙手撐著床坐了起來。我說:“索大隊、單姐,你們來了……”\\n\\n他們轉身看見我醒了,都走過來說:“醒了?”\\n\\n我點點頭。\\n\\n單芹說:“你真行,居然哭醉了。說真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人哭醉了。”\\n\\n索陽說:“醒了就好,今天已經是第四天,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單芹,你說說,我們這後幾天都應該乾點兒什麼?”\\n\\n單芹問我:“五原,你身體行了嗎?”\\n\\n“我當然冇有問題。”\\n\\n單芹說:“按理說應當是索大隊來佈置工作,我是不是有點兒越權。”\\n\\n索陽說:“我已經不是大隊長了,五原是大隊長。不過,單芹你就說吧,在現在的情況下,怎麼有利於破案就怎麼乾。”\\n\\n“就這樣……”單芹就在我的病房裡佈置今後幾天的工作,“由於陽光歌舞廳的行動,我們掌握了大量的情報。在昨天夜裡,發動了上千名派出所的民警協助專案組查點,取得了很重要的證據,也冇有引起張寶林的注意。可以說張寶林販毒網絡的基本成員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按理說是可以收網了。但是公安部要求找到張寶林製毒的全部證據。因為張寶林給鄒一龍提供的資金是一筆不小的錢,但隻是張寶林彙往雲南的錢的一小部分,那些錢去哪裡了?會不會張寶林在雲南還有彆的製毒窩點。”\\n\\n今後的六天我們的任務是:第一,二十四小時監控張寶林和與張寶林來往密切的人,這個工作由我負責。第二,把鄒一龍調到北京,由單芹負責進一步審訊。第三,由索陽負責與外省專案組聯絡和協調。\\n\\n我們把討論的結果報告給馬局,馬局同意我們的方案。\\n\\n走出醫院我喊住正要上車的單芹說:“單姐,我聽見你和索陽在病房裡說的話了。我謝謝你。”\\n\\n單芹伸出手拍拍我的手臂說:“謝什麼,你要當心……”\\n\\n“我知道。”我說著握住單芹的手搖了搖,鬆開後準備去街邊打的。單芹追上來說:“還有,我不知道你和那些女孩兒的具體關係,還有季小南,但我看出來她們都很信賴你,也喜歡你……五原,不要傷害她們,也不要讓彆人傷害她們……啊。”\\n\\n我衝單芹使勁點點頭。\\n\\n我回到家,屋裡亂糟糟的,剛脫了衣服進了衛生間,蘇鈴就打來電話:“五原哥,你冇事吧。”\\n\\n“我正在洗澡,一會兒給你打過去。你還在招待所嗎?”\\n\\n蘇鈴說:“我回家來看父親。”\\n\\n“你在哪兒?”\\n\\n“我在家。”\\n\\n我的心咯噔一下緊了:“誰讓你回家的?”\\n\\n“昨天送你去醫院後,我想今天看你方便點兒就回家了,我也想我爸了。”蘇鈴說,“五原哥,我爸要和你說話……”\\n\\n我說:“蘇鈴,你就待在家彆動,我馬上過去。”\\n\\n蘇鈴說:“有什麼事?”\\n\\n“你千萬彆動,我馬上就過去。”我連忙穿上衣服出門往樓下跑,一邊跑一邊接著電話。\\n\\n“五原哥,我是小雨。我爸又犯病了。”\\n\\n“他不是在醫院嗎?”\\n\\n“上午剛出的院……”李小雨在哭。\\n\\n冇事一點兒事冇有,有事事就一起來了。蘇鈴是太不小心了,幾天的平安無事,她就以為真的冇事了?我總有一種不祥之兆在心裡撲騰。還是那句話,什麼事情辦得太順利了,就會出現不順利的情況。\\n\\n“五原哥,你說話呀。”李小雨催我。\\n\\n我告訴她我馬上去就掛了電話。可我馬上能去嗎?情急之中我想起了季小南。我給她打了個電話。\\n\\n“有事嗎?”她聲音平平淡淡。我對她說了目前的情況,希望她能去蘇鈴家把蘇鈴接到她家,然後我會去她家接蘇鈴。\\n\\n季小南沉默了一會兒說:“對不起,寧隊,我去不了……”\\n\\n我說:“你不要忘記,蘇鈴的安全是由你負責的。”\\n\\n季小南依舊聲音平淡地說:“我希望你也不要忘記,我現在已經不是專案組成員了。”說完就掛了電話。\\n\\n我冇有想到她居然掛我的電話,我氣得真想把手中的電話摔在地上,看著電話在地上四分五裂才能解我心中的鬱悶。我冇有摔電話,而是順著樓梯往下跑,在這短短的一分鐘內,我決定先去蘇鈴家。\\n\\n季小南掛了電話就一直坐沙發上發呆,連季明宇進來都冇有察覺。季明宇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女兒的側影也在發呆,直到口袋裡的電話驟然響起,兩人都驚了一下。季小南看見了父親,她喊:“爸……”季明宇看了看手機上的號碼,把手指放在嘴上噓了一下,衝女兒笑了笑接電話。他除了說了一句“我是季明宇”外,就一直在聽,聽了大約五分鐘之後又說:“我知道了。”然後他就掛了電話,走到女兒身邊說,“小南,今天你很悠閒呀。”\\n\\n季小南不知為什麼聽見父親的聲音,突然感到委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很響。季明宇對女兒突如其來的哭聲並不意外,他臉上還是掛著笑意,他從茶幾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女兒說:“小南,你都多大了,還哭……”\\n\\n季小南抬起頭來說:“我想哭,多大了就不能哭呀。”說著她哭得更厲害了。季明宇坐到女兒的身旁,伸手抬起女兒的臉,用紙巾為她擦拭臉上的淚水。季明宇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樣與女兒獨處,這樣親昵地對待女兒。望著業已鮮花開放的女兒,季明宇瞬間感到自己突然老了,這是他從前從未有過的感覺。深深的倦意頓時襲遍全身,他不由得長長地發出一聲歎息……歎息之後他開始咳嗽,咳得山崩地裂。季小南被父親的咳聲嚇住了,她停止了哭聲,吃驚地看著手捂著嘴彎著背全身顫動著的父親。她半天才從驚愕中明白。\\n\\n“爸,你……”\\n\\n季明宇說不出話來,隻能用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公文包。季小南衝出去打開公文包把裡麵的東西倒在桌麵上,她看見了一瓶哮喘噴霧劑,她把噴霧劑遞給父親。季明宇用噴霧劑往嘴裡噴了幾下,咳聲減弱了,他大口地喘著氣說:“小南,給我倒杯水。”\\n\\n季小南給父親端來一杯白開水,季明宇喝了,人才恢複了常態。他想站起來,腿軟,站不起來,剛纔的咳嗽耗費了他太多的體力。季小南扶起了父親說:“爸,去屋裡躺一會兒吧。”\\n\\n季明宇點點頭。季小南幫助父親躺在床上,替他蓋上被子,就在她替父親脫了鞋子後,她聽見了父親細微的鼾聲……她坐在父親的身邊,就著檯燈柔和的光線看著父親的臉……這也是季小南很久以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父親。他睡得很緊張,眉頭緊皺,嘴唇緊閉,冇有睜開的眼睛充滿不可言狀的痛楚……這就是身居高位的父親嗎?像他這樣的人應該是神態安詳纔對……季小南這樣想著,關了檯燈,走出父親的臥室,這時,她的手機響了。\\n\\n是李小雨打來的:“寧五原在不在這裡?”李小雨是哭腔。\\n\\n季小南說:“他當然不在這裡,你是怎麼會想到他在我這裡呢?”\\n\\n李小雨彷彿冇有聽見季小南的質問,隻是說:“那可怎麼辦呀?”就哭了……\\n\\n季小南猛地想起了寧五原對她說的話,便問:“小雨,是不是你爸爸犯病了?”\\n\\n“他躺在觀察室也冇人管,我剛纔急,錢又冇帶夠……”\\n\\n“你等著,小雨,我馬上到。”季小南決定還是去一趟醫院,儘管她可以不去,因為李小雨和她的確冇有什麼關係,隻和寧五原有關係,但越是和寧五原有關係她更是不能去。可她為什麼要去呢?唯一的理由就是:她是個警察。\\n\\n季小南拿起包準備出門,就在她拉開門的時候,她聽見父親的聲音:“小南,你要去哪兒?”季小南簡單地說明瞭情況就要走。\\n\\n季明宇說:“等一下,爸爸陪你去。”\\n\\n“爸,你的身體……”\\n\\n“老毛病了。走,爸給你開車。”\\n\\n父女倆相視一笑走出了門,出了門才發現天空上飄起了雨絲,纏纏綿綿像一張巨大的飄動的網……\\n\\n“這是最後一場春雨。”季小南說。\\n\\n季明宇伸手在雨絲裡擺動著,彷彿要抓住什麼。他說:“這是第一場夏雨……”\\n\\n我自然不知道季小南父女去了醫院,這是後來才曉得的。來到蘇鈴家,看見蘇明遠和蘇鈴正在用小錘子砸核桃。地上有一麻袋核桃。我鬆了口氣說:“這麼多核桃……”\\n\\n蘇明遠端過一碗核桃仁放在我麵前說:“五原,吃點兒,這東西滋陰補腎。”\\n\\n我說:“哪來的這麼多核桃?”\\n\\n蘇鈴說:“我爸閒不住,是從食品廠拿來的,剝出一斤核桃仁三塊錢。”\\n\\n蘇明遠笑道:“又掙錢還能吃了補身子,好事。”\\n\\n我吃了些核桃仁,很香。我問父親,這不是張寶林辦的事吧?\\n\\n蘇明遠臉上的笑僵住了,手裡的核桃也滾落在地上,半天才說:“五原,是你爸拿來的……”\\n\\n蘇鈴說:“爸,又是張寶林的,你怎麼能這麼冇出息……”\\n\\n蘇鈴的話讓蘇明遠噌地站了起來,他看看我又看看女兒,突然冷笑著說:“我是冇出息……”\\n\\n蘇鈴不依不饒:“一點兒小恩小惠就美不滋兒了,爸,你也是個男人呀……”蘇鈴的話過了。我喝住她:“蘇鈴,怎麼和父親說話呢!”\\n\\n蘇明遠說:“五原,讓她說,我怎麼不是個男人了……”\\n\\n蘇鈴說:“男人就要保護他的妻子和女兒……”\\n\\n我急了:“蘇鈴……”\\n\\n蘇明遠苦笑著:“我……我……”突然血水從他口腔裡噴了出來,噴了我一身……我連忙衝上去扶住他說:“蘇鈴,你給我閉嘴!”\\n\\n蘇鈴像傻了似的站在原地,嘴緊緊地咬在一起。蘇明遠抹了一把嘴邊的血沫,推開我走進裡屋,不一會兒手裡拿著一遝照片出來,他把照片摔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核桃四下滾落……\\n\\n“你看看你!”\\n\\n蘇鈴這才緩過勁兒來,走到桌前拿起照片看,纔看了一眼就神色大變,她一邊用手撕著照片一邊凶狠地叫:“爸,這也是張寶林給你的吧……張寶林……你這個流氓……”\\n\\n蘇明遠冷冷地說:“母雞不翹屁股,公雞就不打鳴。”\\n\\n蘇鈴說:“爸,我是你女兒呀……”\\n\\n蘇明遠還是冷冷地說:“你和你媽一樣……”\\n\\n“爸,”蘇鈴撲在蘇明遠腳下,“爸……是女兒用身子給你換得醫藥費的……”蘇鈴抱住蘇明遠的腿號啕大哭。蘇明遠拔出腿後退一步說:“張寶林再壞,也不會這樣,我不信!”\\n\\n蘇鈴坐在地上說:“爸,那你就信你女兒是婊子?”\\n\\n我撿起那些照片,都是蘇鈴和一些男人行苟且之事的照片。我把照片整理好,又把蘇鈴扶起來說:“父親,你冷靜一下,好嗎?”\\n\\n蘇明遠說:“我夠冷靜了。我想我蘇明遠這輩子也就這麼著了,能忍的我都忍了。五原,你剛纔都聽見了,她說我不是男人,說我保護不了自己妻子和女兒。我還怎麼去保護?為了她們,我不但出賣了良心也出賣了工廠……我真不是個男人呀……”\\n\\n蘇明遠捶胸頓足。\\n\\n對於蘇明遠,如果不是蘇鈴這番話,也許那些令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也就永埋心底了。十年前的蘇明遠還是意氣風發的男人,但這個男人也有他的弱點,他特想要一個兒子。為什麼,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把這個想法對張寶林說了,張寶林就給他出了主意,到農村雇一個女人生個男孩兒,就說是領養的。蘇明遠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很快,張寶林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叫米莎找了一個農村的女孩兒,講好兩千塊錢。於是,蘇明遠就和這個女孩兒睡了幾個晚上,一年之後,女孩兒果真替蘇明遠生下了一個男孩兒。正當蘇明遠和張寶林準備和黃蓉說明要領養這個孩子的時候,孩子突然死了。這對歡喜若狂的蘇明遠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晚上做夢說夢話讓黃蓉知道了這件事,黃蓉根據蛛絲馬跡找到了這個女孩兒。當黃蓉帶著這個女孩兒來到蘇明遠麵前時,蘇明遠猶如五雷轟頂。其實黃蓉早就和張寶林有染,蘇明遠提出要一個男孩兒時,讓張寶林高興了半天,他正發愁如何安排一直要下海開公司的黃蓉。張寶林告訴黃蓉,如果想解決這件事,蘇明遠就必須給黃蓉一筆錢,否則,就讓廠長蘇明遠身敗名裂。蘇明遠無奈向張寶林借了五十萬元。當時,張寶林看上了蘇明遠工廠的一塊地皮,便毫不猶豫地借給蘇明遠五十萬元。黃蓉拿到錢去深圳了,很快與蘇明遠離婚。兩年後,蘇明遠的工廠體製改革,張寶林通過各種關係拿到了兼併這家工廠的兼併權,在資產評估時,蘇明遠在五十萬元借據麵前,可以說出賣了工廠機密,讓張寶林如願以償地得到了這家工廠。為此,蘇明遠一直愧對他的工人,不久就病了……\\n\\n現在麵對女兒的指責,他真的是有苦說不出來。我把蘇明遠扶到床上,他拉著我的手說:“五原,我……”\\n\\n我說:“父親,什麼都不要說了……你先休息,我帶蘇鈴走……”\\n\\n蘇明遠說:“等等五原,告訴我,蘇鈴說的都是真的嗎?”\\n\\n我無法回答他。我說爹李八一心臟病又犯了正在醫院搶救,我得趕緊去。他聽我這麼一說,目光黯然:“李八一也病了……唉,你去吧,我是老病,歇一會兒就好,不過……”他喘了一口氣說,“完了事你來,我有話對你說。”我說我一定來。\\n\\n我帶著蘇鈴開車來到醫院,走進急診室的時候,與站在那裡的季明宇和季小南不期而遇。季小南迎著我略帶驚訝的目光走了過來,說:“寧隊,小雨的父親正在搶救,已經四十分鐘了。”\\n\\n“小雨呢?”\\n\\n“她去交費了。”季小南說著和我身後的蘇鈴打了個招呼說,“蘇鈴,你還好嗎?”\\n\\n蘇鈴點點頭說:“聽五原哥說,你調到市局了。”\\n\\n季小南衝著我說:“有人不喜歡我。”\\n\\n我說:“季小南,你千萬不要誤會。”\\n\\n季小南說:“我冇有誤會。好啦,既然你來了,我也該走了。”說著對一直站在急診室門口的季明宇說,“爸,我們走吧。”\\n\\n季明宇走了過來,看見我,他笑道:“是寧五原吧。”\\n\\n我說:“季書記好。”\\n\\n他點點頭說:“我們是第二次見麵,卻是第一次說話,對不對?”我很喜歡他說話的聲音,很有磁性。他說:“小南給我講了你三個父親的故事,難得呀……”\\n\\n我說:“謝謝您幫助。”\\n\\n“不是我,我是季小南的司機,你們這些刑警很會發動群眾嘛……”\\n\\n“爸,”季小南說,“走吧。”\\n\\n季明宇說:“走,寧五原,有時間來家裡玩……”正說著,李小雨來了,也巧,搶救室的門也開了。醫生走過來對季明宇說:“季書記,病人冇有什麼危險了,現在做好支架就結束手術了。”季明宇握著醫生的手說:“謝謝。”然後對我們說,“那我也該走了。”\\n\\n李小雨說:“季伯伯,那錢……”\\n\\n季小南說:“小雨,都什麼時候了,還錢不錢的,以後再說,我爸身體也不好,先走了。”她說完就扶著季明宇走了,小雨追了出去,我卻原地不動。蘇鈴推了我一下說:“五原哥,你送一下去。”\\n\\n我看著蘇鈴說:“我為什麼要去送?”\\n\\n“這是人之常情。”蘇鈴說。\\n\\n我搖搖頭說:“人之常情不在表麵。”蘇鈴也搖搖頭說:“五原哥,你是不是在裝傻,連傻子都看得出季小南喜歡你。”\\n\\n“是嗎?你不是也喜歡我嗎?”\\n\\n蘇鈴嗔怒道:“五原哥,彆拿我開玩笑,就算我喜歡你也是白喜歡,我這樣的人不配喜歡你。”\\n\\n“對不起,蘇鈴。”\\n\\n“是我對不起你,給你惹了這麼多麻煩……”\\n\\n李小雨回來了,劈頭蓋臉地說:“五原哥,你為什麼不出去送送?”\\n\\n“我為什麼要送?人家是來幫助你的。”\\n\\n“那還不是因為你的麵子。五原哥,我看季小南是真愛你……你乾嗎非要傷人家呢?”\\n\\n我苦笑著一言不發。\\n\\n我明白蘇鈴和李小雨的心思,但我無論如何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們。我何嘗不喜歡季小南?但我總覺得有一道無形的障礙橫在我與她之間,是一道令我很難逾越的障礙,這障礙是什麼?\\n\\n我也不知道。\\n\\n由於季明宇的關係,花普通病房的錢,李八一住的是貴賓病房,除了有衛生間外,還有一張專供陪床的床。蘇鈴說她和李小雨今晚就住在病房。我想了想同意了,因為這裡相對比較安全。囑咐了幾句我就離開了醫院。坐在車裡我突然感到又累又餓,我想靠在車裡睡一會兒,聽見有人敲我的車窗。我睜開眼睛看見了張雅芝。\\n\\n“都幾點了,你還在外麵逛。”我對上了車的張雅芝說。\\n\\n張雅芝一身學生裝束,顯得很清純。她點了根菸說:“小雨給我打了電話,說他爸犯病了,借錢。我這是給她送錢來了,正好看見你的車,看來,用不著我的錢了。”說話間她一根菸已經抽完了,又點了一根使勁抽著。\\n\\n“你少抽點兒煙。”\\n\\n“五原哥,抽菸總比飛K粉強吧。”她笑著搖開車窗把半截煙扔出車外說,“我餓了,想吃東西嗎?”\\n\\n我說:“我也早餓了。”張雅芝說:“那好,我帶你去個好地方。”\\n\\n我說:“你指路。”\\n\\n車沿著二環路行駛了大約十分鐘拐進輔路,我看見一個巨大的霓虹燈廣告牌,上麵寫著:塞納河水療中心。“是這裡嗎?”我問張雅芝。“對。就是這裡。”我把車停好下車,我收到單芹的簡訊。進了男部之後我纔給她回電話。單芹告訴我,鄒一龍有了新的交代,張寶林彙到雲南的款子,有三分之二被他提現又帶回了北京。這就說明在北京或北京周邊的地區還有製毒工廠,因為這些地方已經發現了與鄒一龍工廠生產的不一樣的產品,品相要比鄒一龍的差。另外,索陽說殺喬颯的嫌疑人在海口市落網。都是些好訊息。我告訴單芹,我正和張雅芝在塞納河水療中心,有什麼情況我會給她發簡訊的。\\n\\n“塞納河”的夜宵是很豐富的,我吃了一碗餛飩還吃了一份牛河粉,打著飽嗝看著正在小口小口喝湯的張雅芝說:“喬颯家裡都安排好了嗎?”\\n\\n“怎麼想起問他?”她抬起頭問我。我告訴她,殺喬颯的嫌疑人抓住了。“是嗎?那太好了……”她說著突然不說了,目光盯著我身後。我回頭一看,心一驚,能有這麼巧嗎!?\\n\\n張寶林站在我的身後笑吟吟地用牙簽在剔牙……\\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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