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醫院 016
廠保衛處
小滿被遣返回國,又回到了西鐵城。
創傷後應激障礙症的部分患者會出現幻聽,越是嚴重的病情,幻聽感越趨近真實。小滿平日隻待在自己的小屋裡,有時好像聽見一群人在身後低聲嘀咕譏笑他,旋即鬨堂大笑;有時聽見窗外有人喊他,像是英語,又像是日語,等開啟窗戶又看不到人,隻有樹影婆娑。他去城裡想找莊哥見麵,走到斑馬線上,大腦裡傳來一聲命令:“快跑!彆動!”小滿搞不清該跑還是不跑,站在馬路中央手足無措,最後交警把他拉到路邊訓斥:“你是不是色盲?會不會看紅綠燈?”
這個狀態沒法再尋工作,小滿就去廠職工醫院掛號看病。職工醫院也是冷冷清清,好多醫生已經跳槽辭職,內科隻剩下一個大夫出門診。大夫拿不準意見,又把小滿轉診去了安寧醫院。到了安寧醫院,接診大夫簡單問了問病情,就大筆一揮確診為複合型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
“沒做腦電圖就能確診?”小滿問。
“不用做,兩次溺水就是發病的‘扳機’因素。”大夫說。
“這個病……算不算是精神病?用住院嗎?”
“目前倒是不嚴重,但可能會發展為精神分裂,越早住院越好。”
“這類病工廠能給報銷嗎?”
“以前能,現在不好說,各個廠子都有困難,你得回工廠問問。”
“大夫,我能不能隻吃藥,不住院?”小滿也為難。
“這可不像是感冒,隨便吃吃藥就好了。你得抓緊時間住院,彆耽誤了早期治療。”大夫說,“這幾年精神不好的下崗工人可多了,你來晚了都不一定能有病床。”
“可我現在的幻聽怎麼辦?”小滿最後問。
“有個土辦法,你買個耳塞戴上,不管聽到有用沒用的話,你全不去搭理,就當自己是聾子。”
“好吧!我都記住了,謝謝您!”小滿起身給大夫鞠了個躬,“我恨不得自己就是個聾子。”
回到家裡,小滿找出耳機把連線剪斷,權當成耳塞。半夜裡,又聽見窗外好像是一群人在聊天。小滿拔下耳塞,覺得聲音沒變大,戴上耳塞,也沒覺得聲音變小,他知道這是幻聽,就堅持著不去開窗戶,那些聲音後來也就消散了。
第二天起床後,小滿去廠機關樓找馬乾事打聽轉院的手續。他沒敢騎自行車,隻是戴著耳塞沿著馬路慢慢走過去。到了機關樓,他發現走廊裡的標語從“紮根軍工大生產,獻完青春獻子孫”換成了“改革攻堅,減員增效”。
小滿敲一敲勞資處半開的房門,問辦事員:“請問馬叔在不在?”
“哎呀,沒頭腦!”辦事員抬頭看見小滿,驚訝地喊,“你啥時回國啦?”
辦事員正是孫璐璐。她高中畢業後考上了成人高校,一畢業就分回了廠機關。
“璐璐啊,這麼巧!”小滿也是驚訝,“那個……馬叔在嗎?”
“你這是哪年的老皇曆?你馬叔早就是馬處了,不過,他剛剛調去了南方。”
“怎麼都往南方跑呢?”
“有門子的就找關係調走,沒門子的就等著工廠黃吧,西鐵城堅持不了幾年了。”
“那我就諮詢你吧,老同學,”小滿把診斷書遞給璐璐,“像我這種情況,職工醫院看不了,得轉院去安寧醫院,咱們廠怎麼給報銷?”
孫璐璐接過病曆翻了翻,看看封皮的名字,滿臉狐疑問:“是你?”
“對,我本人。”小滿點點頭。
“不會吧,你這沒心沒肺的貨,還能得這個病?”
“真是我,我都幻聽了,不信你看看。”小滿攤開手,給璐璐看他的耳塞。
“我可不信,小滿同學,你這個診斷可真是太天方奇譚了。”孫璐璐還是搖頭。
“這麼說吧,唔……要不是因為這個病,我纔不回國呢!”小滿辯解說,“在日本洗盤子一年還能攢個三五萬呢!”
“唉,”孫璐璐最後還是信了,歎了口氣說,“這年頭大家都咋的了,越不掙錢越來病。”
“趕上了沒辦法,老同學,你看我該怎麼辦?”
“小滿你要是著急住院,就隻能自己先墊付費用,”孫璐璐一邊合上病曆本一邊說,“等哪天工廠效益好了有預算了,我第一個幫你優先批了。”
“職工不是公費醫療嗎?我還是在冊職工啊!這個病發展挺急的,真得儘快住院。”
“你看看,現在職工醫院住院的那些老工人都是墊付,報到我這兒的單據一遝子。”孫璐璐說著拉開檔案櫃給小滿看,“喏,這是大前年的,前年的,去年的……況且你這必須轉院的,更是等不到頭了。”
“那怎麼辦?我……墊付不起。”
“堅持堅持,先在家吃點藥。”孫璐璐無奈地說。
“這……這也不是堅持的事啊!”小滿一著急都口吃,“我犯病的時候,滿腦袋都是上帝廣播,小鬼唱歌,睡覺都成問題!”
“我真沒辦法啊,老同學,”孫璐璐解釋說,“今年工廠連醫療預算都沒有,賬上沒有錢,連撫卹金和慰問金都發不出來……對了,小滿你知道嗎?宋和尚死了。”
“啊?”小滿嚇了一跳,瞪著眼睛看著孫璐璐。
“就去年的事,腦梗猝死在廠房廁所裡,他是同學中最慘的,撫卹金到現在還沒發呢。”
小滿慢慢蹲到地上,用手捂住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
“這年頭,屋漏偏逢連夜雨,”孫璐璐掰著手指,逐一曆數出事的各個同學,“馮小林被判刑了,盜竊工廠物資,”她合上食指,“齊天天去南方當小姐了,也有說是當二奶,也有說是代孕的,反正就那一路子事。”她合上中指,“還有,鄧大勇賭博欠了一屁股饑荒,失蹤跑路了。”璐璐合上無名指。
“還有我,”小滿蹲著伸出手,幫璐璐合上小指,“第五個,我,瘋了。”
西鐵城的待崗工人都往市裡找出路,城建挖溝的,貨站扛活的,當保安的,當保姆的,甚至拾荒的,都有西鐵城人的身影。他們再沒了從前的優越感,大廠顏麵一朝喪儘,被鐵城人民一雪前恥編成了順口溜“穿得爛,走得慢,腰裡彆個手榴彈(吸鐵石),見到垃圾翻個遍”。
丁師傅也待崗了。西鐵城太小太窮,他想去市內修自行車掙點錢,結果騎車轉了半個鐵城,發現每個路口都被西鐵城下崗先頭部隊占據:長江路口站的是機加車間的高師傅,四馬路路口站的是預製車間的楊勞模。丁師傅跟各個路口的工友打了一圈招呼,心下知道自己來晚了,換句話說,連搶屎也沒搶到熱乎的。
丁師傅最後騎到了白鳥廣場,他停下自行車一通張望,決定要在這裡擠出自己的生存陣地。
白鳥廣場是鐵城市新落成的文化廣場,也是六條馬路彙聚的樞紐大轉盤。轉盤中心有一座玻璃鋼製作的巨大白鳥雕塑。那年鐵城市提出了文化立市的口號,搞出了市花市鳥這些城市圖騰,特意升級改造了轉盤廣場,樹起了這麼個飛鳥雕像。
白鳥廣場是鐵城的門麵工程,是市容城管的重點巡查路段,丁師傅知道禁令,可還是打定主意要占上一角。他看了看方位,把修車攤支在了白鳥廣場的東口,擺出工具箱,灌滿水槽,支起馬紮等著上客。
時過中午,修車的顧客沒上來,倒是來了一個穿軍大衣的老兵,坐到攤子旁邊曬太陽。
“老哥哥你是哪個部隊的?”丁師傅跟老兵打招呼。
“三五九旅的。”老兵說,“你呢,哪個廠的?”
“西鐵城廠,我們老廠原來在興凱湖,和你們三五九旅是鄰居。”
“哦?西鐵城廠就是老火藥廠?”老兵問。
“對,火藥廠三線南遷,就成了今天的西鐵城廠。”
“你們火藥廠可是又紅又專的功勳廠,當年沒少為革命做貢獻!”老兵豎了豎大拇指說,
“謝謝老哥哥!謝謝你還能知道這些陳年舊事。”丁師傅說,“現在的人早不管那麼多了,你跟他們說,他們都不愛聽,沒人顧得上我們這些老軍工。”
老兵歎了一口氣:“聽說你們西鐵城都窮得揭不開鍋了?”
“差不多吧,整個鐵城市洗排油煙機的,搬家公司的,當保安當保姆的,差不多都是西鐵城的下崗工人。”丁師傅說,“我這個窮修自行車的也提心吊膽,怕城管撅我。”
“哪個敢?”老兵一聽來了氣,“我就坐在你旁邊,看哪個敢撅你?”
第二天老兵戴上了肩章,又來丁師傅攤子旁坐著曬太陽。丁師傅一看肩章才知道,這可不是一般的老兵,是附近乾休所裡的老將軍。
打那以後,少將老兵和丁師傅一個曬太陽一個修自行車,城管的車開過來幾次,都被少將老兵罵走。最後城管隊長沒辦法,找到老丁說:“我也不管你了,但這裡是主乾道,說不定哪天領導視察,我有清場任務就提前告訴你,老頭啊,彆難為我,我也上有八十歲老母!”
“行,大家都得活!”老丁說,“我活你也活。”
丁師傅每天要等到六七點才收工,西鐵城離市區五十裡,他沒法天天趕回家,就和幾個修車的老工友們住在了勞務市場附近的棚戶區。同屋還住著三個農民力工,他們平日在勞務市場等活兒,手上拿著三折頁的白板,每一行寫著紅筆字:“力工,防水,刮大白。”
三個力工中,兩個老的不愛說話,吃完飯就睡覺。剩下一個小夥子精力旺盛愛聊天,丁師傅有時跟他問問春種秋收,小力工也說不清楚:“我們年輕的都不種地,靠種地根本娶不上媳婦。”
有時接到刮大白的活兒,這三個農民工就單獨加做一道菜,黑木耳燉豬血,連著吃好幾天。“一刮大白就得每天都吃這個,快吃吐了。”小力工跟老丁訴苦。
“我們廠的硝酸也嗆肺子,不過沒大事。”老丁說。
“那不一樣,刮大白全是粉灰,”小力工說,“粉灰進了肺子不吸收,不吃黑木耳燉豬血,以後就要得肺病。”
鐵城市區上班的人也越來越少,丁師傅的修車攤也一天比一天清閒。閒時他就和少將老兵聊聊舊事,一天一天時間過得很快。後來老兵不來了,老丁等了一個星期也沒等到,他就去乾休所打聽。乾休所的衛兵說,少將老兵去世了,才走一個禮拜。丁師傅心下覺得淒涼,他走了五條街買了幾遝燒紙,傍晚在路口一邊燒紙一邊叨咕:“老哥哥走好!相識一場是善緣,我也不乾了!孤單!”
丁師傅真的不乾了,他連修車工具都送了人,白鳥廣場唯一的修車攤就此消失。就在他撤攤的第二天,白鳥廣場成為了網路話題的評論熱點。
那天一早,趕來廣場晨練的人們發現,白鳥雕塑一夜之間憑空多了兩個新道具:左翅膀上掛了一個舊車胎,車胎鐵牌上寫著“修車三元”;右翅膀上掛了一個民工攬活用的三折白板,上麵寫著三行紅字,“力工,防水,刮大白”。掛上了這麼兩個物件,白鳥的不凡氣度一下子變得窮酸落魄,讓人啼笑皆非。有攝影愛好者把這一惡搞奇景拍下來,發在了網上,很快就成了爆紅熱圖。
主管副市長拍案震怒,責令追查,先是城管隊長下了崗,之後順藤摸瓜找到了丁師傅。
丁師傅被帶到了西鐵城廠保衛處問訊。
保衛處長給他泡了一杯茶,說:“老丁你一把年紀,瞎起什麼哄?市裡可不是咱西鐵城一畝三分地,隨便大家胡鬨玩,市局可是要追查到人頭,你自己先想想看怎麼交代吧?”
丁師傅說:“三個字,不是我。”
保衛處長說:“你彆嘴硬不承認,市局可有一堆偵查手段,你還不如早點承認了,在我這兒蹲個拘留,十天半拉月就出來了。”
丁師傅說:“五個字,真的不是我。”
這時值班乾事走進來,附耳跟處長說:“樓下來了個小夥子自首說是他乾的,不是老丁。”
“老丁你挺有人緣啊!”保衛處長瞪大眼睛問,“你胡鬨,還有人幫你來頂缸?”
保衛處一樓接待區的椅子上,正坐著小滿,他背了個雙肩包,裡麵裝好了毛巾肥皂牙膏牙刷。
處長下了樓,正要跟小滿問話,忽然聽到有人喊:“損×處長你給我出來!我們今天又打麻將了,我們來自首來了,你牛×你抓我啊!”門口呼啦啦湧進來一群老頭老太太。處長一看這個架勢,趕緊舍下小滿,“噔噔噔”跑回二樓的辦公室,再不露麵。
帶頭叫罵的老頭,正是莊哥的爸爸,西鐵城的麻神老莊頭。老莊頭看見了小滿,問他:“你乾啥來了?”
“我來自首,把丁師傅撈出來。”小滿低聲說,“莊大爺,你們都歇好了?”
“嗯!戰友們全歇好了,今天來反攻倒算!”老莊頭說。
莊大爺這群老頭老太太之所以罵上門來,起因是前幾天被保衛處抓了賭。
西鐵城是獨立廠礦體係,保衛處的前身是廠武裝部,後來又被叫作廠公安處派出所,不過大家還是習慣叫保衛處。由於廠子效益滑坡,連帶保衛處也發工資困難。這年臨近中秋節,保衛處長想給大夥謀點福利,就跟手下的執法隊長搜腸刮肚一合計,得,抓賭創收吧!
執法隊長一聽抓賭就來了精神。抓賭和抓嫖的效益最快,他一發神經,半天就抓來了十來個打小麻將的老頭老太太,其中包括老莊頭,都關進了保衛處小黑屋裡。
“這次的處罰方案就是罰款,”保衛處長跟這群老人訓話,“每人罰款三百,兒女來交錢,就放人回家過節。”
莊哥當時正在廣州上貨,他打電話讓小滿去交錢領人,小滿就帶上了三百塊趕到了保衛處。沒想到一見麵,老莊頭倒來了倔勁,“我纔不走,我要和我的老戰友戰鬥在一起。”
“莊大爺,你哪裡來的老戰友?都是老麻友吧。”小滿說。
“不管什麼友,反正我們都商量好了,堅決不讓兒女交錢。”老莊頭拍了拍胸脯,“我們就在這裡吃這裡睡,滅一滅保衛處的威風,不能給他們慣出罰款的臭毛病。”
“你們商量好了,都不走?”小滿還是不信。
“對,說好了,誰都不走!”老莊頭一指旁邊,“不信你問問那邊的彆人家兒女。”
另一旁的家屬人群裡,各家兒女們正在七嘴八舌。果然沒一個交錢的,他們各自給父母鼓勵打氣:“保衛處不會把你們怎麼樣的,堅持就是勝利!”
“放心吧,孩子們,這不是你們不孝順。”老頭老太太們都拿出了大無畏精神,“誰交錢誰才傻呢,不能讓保衛處拿我們當傻子!”
就這樣,探訪的十幾家兒女沒一個交錢領人的。
小滿還是拿不定主意。最後,老莊頭揮起手臂趕他走:“你這孩子還磨嘰啥?我肯定不能叛變戰友,要是叛變了,以後就再沒人找我玩了。”
兒女們一走,老頭老太太們閒得沒事,就扯開嗓子練習合唱,從“一條大河波浪寬”唱到“軍港的夜啊靜悄悄”,從“大海啊就是我故鄉”唱到“昨夜的星辰已墜落”,保衛處的小樓裡歌聲蕩漾。值班乾事不敢罵更不敢打。等到了吃飯的時間,食堂還得多預備十來口人的飯菜。處長被煩得不行,又跟老頭老太太們商量:“罰款改成一百行不行?交錢立馬走人!”
“我們一分錢都沒有!”老頭老太太們咬定青山不放鬆。
“你們食堂的飯菜也挺好吃的,”一個老太太補充了一句,“我都不想再回家給孫子做飯了!”
保衛處長聽了差點沒吐血,敢情自己是抓了一群祖宗來供養!老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這麼耗著也不是辦法,可要是直接把這群祖宗放了,又未免顯得保衛處軟弱無能。
處長左右為難,在辦公室裡邊踱步邊思考,忽然想起電視劇《雍正王朝》正演到康熙把肖國興流放到寧古塔那一集。有了!處長一拍腦門,就這麼辦!
吃完午飯,保衛處長跟老頭老太太訓話:“你們這些老法盲,打小麻將也是賭博!下午把你們都送去市裡參加普法教育課,課上不準抽煙不準喝水,你們每個人都提前抽好喝飽。”
等老頭老太太們喝飽了水,執法隊長開出一輛麵包車,載著他們一路向東出發。麵包車兜兜轉轉開到了鐵城東郊,在一片苞米地旁停了車。隊長讓大家下車撒尿活動筋骨,男左女右苞米地裡解決。大家呼啦啦都下了車,等解手完畢走出苞米地,發現麵包車已經塵土飛揚跑遠了。莊大爺第一個反應過來:“我們都上了敵人的當了!”
這荒郊野外,還得走上十幾裡纔能有公交車。**個老頭老太太指天詛咒保衛處長全家被雷劈。罵累了,他們隻能沿著鄉間小路往回走。落日西斜時,他們還在苞米地裡氣喘籲籲地跋涉,一個老頭建議大家唱個《鄉間的小路上》振奮一下士氣。
“好是好,可彆起成高調。”老莊頭喘著氣同意說,“我們可是千歲團,高調唱不上去。”
千歲團走到天黑才進城,被各家兒女接回家時已經是深夜。老莊頭到家後狼吞虎嚥地吃了三個大饅頭三碗粥,邊吃邊說:“手機倒是個好東西,可惜我們一幫人誰也沒有那玩意兒,荒郊野外的,碰到幾個農民也沒有手機,想給家裡打個電話都沒辦法。”
老伴說:“你們路過哪個村子,去村委會打個電話也行啊。”
老莊頭說:“可彆提了,太陽一落山就找不到北了,荒郊野外走迷路了。”
這群老頭老太太們在家裡休息了一天,重新恢複了滿血。就在小滿正要自首的那個下午,“千歲團”又殺回保衛處要反攻倒算。老莊頭像洪長青一樣挽起袖口,率先叫陣:“損×處長你給我出來!我們今天又打麻將了,我們來自首來了,你倒是來抓我啊!”
“還有那個隊長!你那天開車跑啥啊?你有膽就給我上手銬子啊!”旁邊一個老太太的嗓門比吳瓊花還尖。
“我們都累成高血壓了!”
“我們現在快腦溢血了!”
“你們保衛處出錢給我們治,現在給我們送醫院!”
老頭老太太一邊喊,一邊橫七豎八躺在保衛處門口。保衛處長在二樓辦公室裡龜縮不敢露頭,他跟執法隊長商量:“解鈴還須係鈴人,要不你把這群老家夥哄回去?我年底給你評先進!”
執法隊長心裡罵了處長一萬遍,最後還是不敢不接受命令。他走出保衛處大門,跪在地上跟匍匐的老頭老太太挨個道歉:“大爺大媽你們快起來,那啥,你們就是我親媽親爸,我保證以後不抓你們了,你們都趕快回家去玩吧,把把清一色,回回十三幺!”
“你們損×保衛處,想錢想瘋了嗎?今晚滾滾天雷就劈死你們處長!呸!”十幾個老頭老太太好不容易被勸站起身,罵罵咧咧地半天才散去。
熬走了這群老煞星,處長纔敢下樓,他想起椅子上正等他的小滿,“對了,你是啥事來著?”
“我也是來自首的。”小滿說。
“自首?”處長腦袋又是一疼,“你也是來成心來搗亂,對不對?”
小滿被帶上樓盤問。
“明明是丁師傅掛的輪胎,你來湊什麼熱鬨?”保衛處長問。
“這事就是我乾的,我來自首,你都不信?”小滿回答,“自首都這麼難嗎?”
保衛處長不敢再莽撞行事,他給分局的國保大隊打了個電話,說案情有重大進展。分局的冷隊長一聽有人自首,就馬上趕來西鐵城。他走進審問室,看見小滿覺著眼熟,就問:“我好像以前見過你?”
“對,見過見過,”小滿也認出了當年的冷警察,“那年你來西鐵城中學查二手傳呼機。”
“想起來了!你是那個看書報亭的小孩!”冷組長一拍腦門,“七八年沒見,你怎麼還學壞了呢?”
訊問正式開始。冷組長倒是客氣,先讓保衛處長給小滿倒了一杯茶,“說吧,你是丁師傅的什麼親戚?”
“不是親戚,我十七歲開始就算孤兒。”小滿說。
“你有過傷人前科?進過少管所?”冷隊長邊翻檔案邊問。
“進過。”
“他也是被壞人報複才防衛過當。”保衛處長趕緊插話。
冷隊長聽了沒吱聲,繼續翻看小滿的檔案:“你去過日本?乾什麼去了?”
“打工掙錢。”
“掙到錢了嗎?”
“沒掙到。”
“那說說吧,你為啥往雕像身上掛東西?”冷隊長終於切到了正題,“到底是什麼動機?”
“就是好玩,沒啥動不動機的。”
“你從哪兒找的舊輪胎和白板?”
“地上撿的。”
“雕像的底座那麼高,爬都爬不上去,你怎麼掛上去的?”
“用大毛竹竿,”小滿說,“就是那種疏通下水道的大毛竹竿,舉起來一掛就行,要不我給你們比劃比劃。”
“你忽悠誰呢?”冷隊長臉上變色,“你肯定是來頂缸的!”
“冷隊長,自首咋都這麼難啊?你們不想破案嗎?”
“收起你的嬉皮笑臉!”冷隊長說,“我看你是腦袋進水了,膽敢胡編亂造挑釁公安?”
“你說對了,冷隊長,我真是腦袋進過水!”小滿說著從揹包裡掏出安寧醫院的診斷書,“我是真的有病!不信你們看!”
冷隊長和保衛處長接過診斷書一看,上麵寫著:“複合型創傷後應激障礙,待住院觀察治療”。
“你怎麼得上這個病的?受啥刺激了?”保衛處長問。
“說來話長,小時候在西鐵城掉進河裡,淹個半死;長大了在日本掉進海裡,又淹個半死,撈出來就幻聽了。”小滿說著攤開手心,“現在如果不戴耳塞,都分不清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冷隊長想了想,吩咐保衛處長說:“得病這個事,麻煩你打電話跟安寧醫院核實一下。”
等到保衛處長轉身下樓,冷隊長點著一根煙,斜著眼睛問小滿:“你是說,你一發精神病,就不知道對錯?”
“哪裡有什麼對錯,就是好玩而已。”
“好吧,還有一個問題,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就我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你想好了嗎?裝瘋賣傻進了監獄,可沒人送飯。”
“進監獄?那我白來自首了?”小滿反問,“我該進安寧醫院才對吧。”
冷隊長盯著小滿看了一會兒,吹吹茶杯的沫子,不說話。
保衛處長很快打完電話,回到屋裡跟冷隊長彙報,說安寧醫院確認有這麼個患者,交不起住院押金就跑了。
“你讓安寧醫院開個患病證明,先把這個小滿拘起來,”冷隊長說,“對了,那個丁師傅也彆放,我要跟上麵彙報一下。”
“還彙報個啥啊?我這不是已經自首了嗎?”小滿倒是著急。
隊長也不聽小滿胡攪蠻纏,對著公安處長說:“報告就這麼定性吧。”
“明白,就這麼定性。”保衛處長說。
很快,丁師傅被保衛處放了出來。他沒直接回家,而是蹲在保衛處門口等著小滿的訊息。過了半天,一輛寫著“安寧醫院”的救護車開到派出所門口,小滿被冷隊長架著上了救護車。看見小滿手上沒有鐐銬,丁師傅心裡方纔踏實。
救護車“砰”的一聲關了門,徑直開往安寧醫院。
這個案子也就結了。結案簡單且合情合理:一個精神病人的惡作劇。
至於事件真相,其實冷隊長和保衛處長心裡麵都清楚。冷隊長打心底就不想難為丁師傅這個老勞模,若是不處理就是不作為,沒辦法跟上峰交差。恰好小滿來頂缸,大家就借機都解脫了。
冷隊長把小滿帶到了安寧醫院,和黃院長親自辦理住院交接簽字。
黃院長象征性地問了問小滿的病情,小滿忽然把茶杯扔了,發一句喊:“冷隊長!我舉報一下我的內心!剛才我心裡有個聲音說,等出院了,我就火燒廠保衛處。”
“怪了?他這可不是典型的幻聽,”黃院長跟冷隊長說,“他幻聽的句子裡主謂賓都很清楚的。”
“我纔不管什麼幻聽不幻聽。”冷隊長也不置可否,“是病,你老黃就想辦法把他治好;不是病,你就讓他住院,彆讓他再跑出去惹事!”
“讓他一直住院?”黃院長問,“那住院費用,是民政局還是哪個職能部門來承擔呢?”
“我不管誰承擔,沒人出錢的話,就你們醫院自己養著!”冷隊長說,“一定好好養著,治不好就彆放出來,這可是政治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