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醫院_台北 017
安寧醫院
在安寧醫院治療了幾個月,小滿腦袋裡不再浮現幻聽,可他還是不想出院。
當初有冷隊長扔下的一句話,沒人主動來趕他出院,再說他也不是乾吃閒飯,時常幫大夫護士打打下手,早晚打鈴通知病友作息,大家因此都叫他“打鈴小滿”。
打鈴小滿常跟夜班醫生閒聊八卦。有次醫生講了個醫界笑料,說市內的骨科醫院出了醫療事故,患者家屬和醫院沒談攏賠償,就索性霸占了病房死活不出院,醫院出動了保安來清房,沒想到患者和家屬一起拿跳樓來威脅,十幾個保安愣是沒敢進屋。
“醫院也是怕事情弄大。”小滿說,“後來呢,病房收回來沒有?”
“不但沒收回來,還被患者家屬改造成庫房了。”醫生邊笑邊講,“那家的家屬買了二十張行軍床,白天放在病房裡,晚上拿出來出租給陪床的其他家屬。一張床租十塊錢,一個晚上就能掙二百多,比夜班護士掙得都多。”
小滿聽完拊掌大笑,原本當作無心笑料,後來回味一想,嘿!這不就是擺在自己麵前的生財之道嗎?第二天上午,他就背著大包走出了安寧醫院,去鎮上小賣店進貨了一堆“鳥江榨菜”“康帥傅速食麵”“雨澗火腿腸”。等回到病房,他再把這些食品賣給那些不能出院門的病人,價格坐地漲了五分之一。由此,小滿成了安寧醫院的百貨大掮客。
這些山寨副食的味道怪異,小滿就跟小賣店老闆商量進點正經貨,哪怕價錢貴點也好:“彆總拿患者當傻子,我們是瘋,不是傻。”
“你還說我?我掙得都沒有你多。”小賣店老闆說。
“我是明裡加價,愛買不買,你是偷摸賣假,坑蒙拐騙,能一樣嗎?”小滿使勁拍櫃台玻璃,“趕緊進點正經貨,要不我下次把你的店砸爛。”
“你纔不敢呢,你賠不起。”
“怎麼不敢?我現在可是持證的精神病人,砸你是白砸!”
小滿在安寧醫院裡清閒避世,不關心外麵世界如何變化,隻是偶爾打電話給夏雷,問問他的上海生活。
電話裡夏雷說,上海吃飯倒是不貴,就是房子一天一個價,都快到兩萬了。小滿問,什麼?兩萬?你們上海瘋了?夏雷說,還得漲,我看能漲到三萬不止。小滿說,這是上海用房價篩人啊,我這輩子是沒機會篩進去了。夏雷說,也分怎麼看,上海還是充滿機會的。
“機會不是留給我這類人的,”小滿說,“算了吧,我還是留在安寧醫院吧,在這裡豐衣足食,神清氣爽,一天都花不上五塊錢。”
自從副市長住進了病房,小滿就常去他單間裡抽煙聊天。
副市長住院也不忘雅興,吃完藥就在病房裡練習書法,寫了一幅又一幅,鋪滿地毯和沙發。小滿說,您的墨寶我好像見過,幺雞廣場的題字就是您寫的。副市長說,以前是,現在沒了。小滿問,怎麼沒了?副市長說,我下台了,題字就給敲掉了。小滿說,那可是有點過分。副市長說,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難得糊塗。
“太好了,領導您終於想開了,那我就不跟你藏著掖著了。”小滿說,“您從前問過的給幺雞廣場掛車胎的精神病,其實就是我,或者說,是我師父。”
“哦,你們兩個人?”副市長頭也沒抬。
“隻一個人,我師父,那天他一個人喝悶酒喝多了,這件事真沒有什麼陰謀,是您想多了。”
“我當時也是焦慮過度了,”副市長停住毛筆,“我還派人專門立案偵查,折騰了你們兩個。”
“怎麼說呢?倒也不是壞事,”小滿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至少您讓我不花錢住進了安寧醫院。”
等到病情轉好出院時,副市長送給小滿一幅卷軸,上款五個小字“題小滿小友”,中間四個大字“難得糊塗”,落款寫著“鐵城青衫居士”。
小滿把卷軸掛在了自己的床頭,醫生來查房一看全笑了:“打鈴你可彆鬨了,病房又不是書齋,快摘下來!”病友也來圍觀,都撇嘴說:“打鈴小滿,你是假裝難得糊塗,買速食麵差你一毛錢,你都不乾!”
夏雷大學畢業的那年,上海關閉了藍印戶口的申請視窗期。還沒等到這些八零後大學畢業生走上站台,上海的房價就像啟動的列車,提速越來越快,把夏雷他們甩在身後。
有次他坐公交車出城,路過南郊一個叫顓橋的地方,賣票員拿起喇叭喊:“精神病有哇?精神病有哇?”車內幾個人爭先恐後回答:“有啊,有的啊!”一等開門就下了車。夏雷百思不得其解,上海的精神病人這麼坦誠?等到回程的時候,公交車又停在那站,他透過車窗,看見站牌上寫著“顓橋精神病醫院站”。這戲劇性的一刻,讓夏雷記住了顓橋這個地方。
等年底拿到年終獎金,夏雷算了算手頭的積蓄公積金再加上父母的存款,覺得自己可以一試郊區老破小的首付。他開啟電腦地圖,從市中心一圈一圈往外看,忽然想起了顓橋這個地方。當時顓橋的樓價還不到七千元,夏雷一咬牙就首付了一個四十平方米的二手房。
再破再小再郊區也是房子。有了房子,夏雷才覺得自己不再是上海的一棵浮萍。房證下來的那一天,他開始覺得西鐵城漸漸遠去,成為再難回去的故鄉。
顓橋附近有條燈光曖昧的洗頭街,街角有一家味道不錯的餛飩店。夏雷常在加班遲歸的深夜來吃碗餛飩。
有次他和一個東北口音的洗頭小姐拚桌,小姐一邊吃餛飩一邊打電話,夏雷越聽越覺得鄉音熟悉。當小姐一句帶過“西鐵城”這幾個字時,夏雷一愣神停下了筷子。
“瞅啥?有什麼好瞅的?”小姐以為夏雷是犯花癡的風流客。
夏雷把含在嘴邊的半個餛飩嚥下去,說:“你的口音和我老家一樣。”
“你聽錯了吧?我聽不懂你在說啥。”小姐放下手機說。
夏雷於是不再多問,低下頭繼續吃完餛飩。等結完飯錢,臨走的時候,夏雷回頭再看一眼小姐,說:“我就是西鐵城廠子弟中學畢業的,我們校長姓侯,教導主任姓蔡,大老蔡。”
小姐聽了手上一抖,半碗湯水灑在短裙上,她抬頭看夏雷,好像看見了鬼。“精神病!精神病!”她抄起手包跑出了餛飩店,高跟鞋“噠噠噠”作響,消失在街巷儘頭。
餛飩店老闆要去追賬,被夏雷攔住:“彆追了,我來付吧。”
這個洗頭小姐一定是西鐵城中學的學妹。夏雷本想問問她故鄉近況,可小姐隻留給他一個逃跑的背影。看她倉皇失措的樣子,就知道她是在顓橋做什麼。彼時的西鐵城傾頹破敗,年輕人都外出找工作,形形色色的所謂工作。
離開了餛飩店,夏雷一路上感歎,啊,西鐵城!清晰又模糊的西鐵城!他十八歲以前的歡笑和淚水都留在那裡,所謂遠方故鄉,不僅僅是遙遠的某處,更是遠去的時光。
一天,管床醫生找到小滿:“打鈴,咱們病房新來個躁鬱症的古老師,他現在正在抑鬱期,這倆禮拜都清靜。你要不要和他住一個房間?”
“沒問題。”小滿答應道,“他大概什麼時候進入躁狂期?”
“也不一定,可能倆禮拜輪替一個週期。”
“那他躁狂期會不會打人?”小滿又問,“其實打人也沒關係,不偷襲我就行。”
“你以為他是人狼,月圓之夜就變身?躁狂期就是不愛睡覺,愛說話而已。”
“那就好,聊天解悶也不錯。”
“等到了躁狂期,你不要誘導他多說話,否則他就會沒完沒了。”管床醫生最後叮囑。
“知道了,絮叨就絮叨吧,”小滿說,“我就當是幻聽,不理他。”
小滿拎著雜東雜西搬進去時,老古正在床上看書《從一到無窮大》,他斜著眼睛看了一眼新室友,沒吱聲。小滿心想,抑鬱期可真清淨,好!等看完書,老古抄起一把笤帚掃了掃地,還沒吱聲。小滿心想,室友講衛生,好!
過了好幾天,小滿纔跟老古搭上話,他逗問老古,你們雙相精神障礙算不算是精神上的大姨媽,每月來一回?老古說,沒那麼準,和月亮也沒關係。小滿又問,那什麼和月亮有關係?老古說,女人的月經和大海的潮汐。小滿說,你懂得真多,我就願意和知識分子打交道,好!
頭兩周,老古每次看書前都洗手,看完書就跏趺打坐,日常規律安靜。等到了月底,老古開始漸漸主動話多,總想考考小滿中學物理,把小滿煩得不行。
一天傍晚,夕陽照在東牆上,老古看著光影來了興致,從床上坐起問:“小滿我考考你,你還記得高中物理的泊鬆亮斑吧?”
“泊鬆亮斑?不知道!”小滿說,“肉鬆麵包我倒是知道。”
“那你肯定也忘了波粒二相性吧?”老古又問。
“玻璃?哪裡來的玻璃?”
“彆打岔,我說的是物理問題。”老古說,“前沿的物理研究發現,有時意識是可以決定現象的。”
“意識……決定現象?”小滿還是打岔,“你是說大仙做法?還是空碗變出紅燒肉?”
“凡夫俗子!你怎麼就想著吃?”老古說,“我說的是量子力學,比相對論還要高等的物理。”
“你是說,還有人比愛因斯坦更厲害?”
“愛因斯坦當然厲害,但是量子糾纏的發現,可能會推翻經典物理的認識。對了,你聽說過量子糾纏嗎?”
“沒聽說過,我就聽說過男女糾纏,對了,量子也分公母嗎?”
“量子糾纏和男女糾纏也有類似的地方,比如心靈感應,這種感應超過光速,不是經典物理學能解釋清楚的……”老古開始越說越多。
“老古,彆說這些糾纏了,來點乾貨,”小滿起身放下蚊帳,“要不就說說紅燒肉,要不就洗洗睡吧。”
“我不吐不快。”老古像是電量正足的收音機,剛被調到了恰當的波段。
“那你慢慢吐,我出去玩撲克。”小滿把老古一個人晾在房間裡。
等摸完了十幾把撲克,小滿再回到房間,發現老古還在一個人滔滔不絕,隻是物理頻道改成了宗教頻道。
“你換台了?”小滿諷刺問。
“無相佈施,人與宇宙都是相同的東西。”老古手結法印,對著小滿伸出一根慧指,“人消亡就是緣滅而已,為了躲避宇宙的吞噬,人類必須要發展。這是極高的抽象,小滿,這一點你要瞭解!”
“瞭解個屁!”小滿端起著漱口杯去水房洗漱,關門前囑咐老古,“我跟你隻說一遍,等我刷完牙回來,你必須閉嘴!要不我拉你的電閘!”
在水房裡刷完牙,小滿又抽了一根煙。人說天才之中一半是瘋子,這句話根本就是騙人的,是醫生說給患者家屬的寬慰之辭。像老古這樣神神道道的民科病人,其實腦袋裡全是糨糊和碎片。
等小滿推門回屋,老古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說:“我想通了,如來藏識就是萬物!”
小滿嚇得牙刷掉在地上,他一生氣,決定把這台收音機調到靜默,於是掄起手給了老古一個耳光。
“哎呀……”老古牌收音機頓失滔滔,沒了聲音。
小滿轉身剛走幾步,老古牌收音機又自動重啟,摸索著恢複到原來的頻率:“那個,還有……小滿不要打我,我就問你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你相信命運和輪回嗎?”
“我現在就相信紅燒肉!”小滿煩得怒了,補上“咚咚”兩拳,把老古打倒在床上。
老古牌收音機一時半會兒訊號漂移,語不成句。
“彆怪我打你,要不你就得被綁去挨電擊。”小滿一邊關燈,一邊自言自語說。在安寧醫院,過度躁狂的患者會被推去電擊治療,小滿親眼見過有人被電得尿了褲子。
兩周之後,老古又進入了抑鬱期。如果說躁狂期是噴發的火山,那抑鬱期就是冰海的沉船。老古的皮囊還是一樣,精神卻變得極度頹廢。每天從早到晚隻是躺著,一動不動,有時流鼻涕有時流眼淚。
“老古老古,太肅靜了也不好!”小滿動員說,“起來起來,講講輪回吧。”
老古搖搖頭。
“說說話吧,說說肉鬆麵包和愛因斯坦。”小滿繼續動員。
老古在床上翻了個身,把頭背過去。
“前幾天還是瘋狗,這幾天就變成死狗了?”小滿問。
“過幾天我還會變成瘋狗的,”老古轉過身來說,“你就等著挨咬吧。”
從歐洲留學畢業後,曉丹選擇回國來上海發展。
歐洲的工作生活節奏太慢,而上海的節奏卻越來越快,正在一日千裡地施展世界頂級都市的抱負。這一年,上海宣佈動工第二座摩天地標——上海環球金融中心。也是這一年,夏雷再一次經曆了失戀,第三任女友離他而去,跟隨一個白發老外出國定居。這件事成為他難解的心結。
得知曉丹要來上海,夏雷特意換了一個新發型,將見麵地點約在人民廣場。人民廣場是上海城市平麵坐標係的原點位置,也是國道318線的零公裡起點處。見麵會合後,他倆就去廣場入口的零公裡處拍照片。
“歡迎回國,開始新的生活裡程。”夏雷鼓勵說,“願你的生活,像是腳下的最美國道318線,處處是風景,前程似錦!”
“謝謝!道阻且長,行則將至!”曉丹一腳踏上銘刻著零公裡處標誌的井蓋,擺出拍照的姿勢。
一群準備從此處出發的進藏騎行者也在此拍照,曉丹和夏雷目送著騎行者們上路,又在人民廣場上流連了一會兒,就往黃陂南路方向走去。
“你最近怎麼樣?”曉丹邊走邊問夏雷。
“工作還算順利。”
“生活呢?女朋友還好嗎?”
“嗯……吹了,她和一個老外出國了。”夏雷苦笑著搖搖頭,“我又多了一道情傷。”
“其實國外的奮鬥機會真的不如國內多。”曉丹說。
“也許人家圖的是安逸,可我給不了人家安逸的生活。”夏雷歎了口氣,“上海好多女孩子都覺得外國的月亮比中國圓。”
“我覺得這類女孩子也未必適合你,”曉丹分析說,“也許,隻是分手的這個局麵讓你心裡不高興,但還算不上是情傷。”
“怎麼會?”夏雷還是辯解,“我和她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呢。”
“夏雷啊,這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事實上,可能你並不真的喜歡她,”曉丹聳聳肩說,“我快人快語捅破了窗戶紙而已,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你是不高興,你從小就很在乎彆人怎麼看你,所以你活得比我們累。”
“也許是吧。”夏雷這一次無可辯駁。
兩個人沿著黃陂南路邊走邊找飯店,沿街的小資情調飯店名字千奇百怪,什麼“雲上輕食”“西格瑪餐坊”“遇見裡斯本”。
“你到底要請我吃什麼?”走了半晌,曉丹問夏雷。
“我聽說那邊有一個法國餐廳,女孩子都很喜歡。”夏雷說。
“夏雷啊夏雷,”曉丹停住腳步,“你其實並沒征求我的意見,對嗎?”
“對不起,我忘了。”夏雷趕緊抱歉。
“我們又不是剛剛認識的陌生人,真的不用那麼假模假式,我現在告訴你,其實我就想吃鍋包肉和蒜泥拍黃瓜!”
“你可是蘇州人,怎麼能吃蒜呢?”
“彆忘了我在西鐵城長到十八歲,口味早就和你一樣了。”曉丹說,“在國外的時候,我特彆想念小滿奶奶做的臘八蒜,有時想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同感同感!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西鐵城的飯菜味道。”
“對了,我想回一趟鐵城看看小滿,”曉丹轉過身來說,“這些年他過得孤單辛苦,我們都不曾在他身邊幫過他。”
“你要去鐵城安寧醫院看他?”
“是。”曉丹點點頭,“對了,小滿有手機了嗎?”
“還沒有,小滿說安寧醫院不讓患者帶手機。”
“他這是在醫院裡避世呢,”曉丹說,“也許他不想讓大家打擾他。”
“你打算哪天去?我幫你約他。”
“你怎麼約他呢,他又沒有手機。”
“我每次找他,都是把電話打到醫生辦公室。”
“好吧,那我想……下週末就去。”
週末的鐵城依然是川流不息。
曉丹走出火車站,驚歎於眼前的城市跟記憶中的鐵城已經大不一樣,滿目都是寬街高樓,再不是從前“三條街五棟樓,一個交警一個猴”的老舊鐵城。她仔細研究了一下站前廣場的公交站牌,發現從前熟悉的車站名字都不見了。北三馬路、五經街、七緯路都不見了,代之以一些奇怪的名字,什麼塞納花園、萊茵豪庭、加州陽光苑。
曉丹實在搞不懂新的公交線路,就打了個車趕到安寧醫院,來到三級病區樓。
病區樓下正有一群患者在樹蔭裡玩棋。石案上的棋子破舊不堪,缺棋就用小石子來代替。一個花白頭發的患者拿起石子遲疑地說:“我覺得這個石頭應該是小卒,不是馬!”另一個光頭的患者不認賬,說:“剛纔不是說好了嗎,石子明明是馬,你什麼記性?”
曉丹走過去問:“二位師傅打擾了,跟你們打聽一下,有個叫小滿的病人住在哪一層?”
“什麼小滿大滿?沒聽說過。”花白頭發說。
“小滿?我想起來了,好像打鈴叫小滿。”光頭說。
“對對對,想起來了,打鈴叫小滿,”花白頭發也說,“整天叫外號,都忘了他的大名了。”
“打鈴是什麼意思?”曉丹問。
“小滿負責打鈴,他一打鈴我們就起床。”光頭說,“你去三樓最裡麵的南屋看看吧,他天天都在。”
曉丹謝過二人,走進病區大樓。在三樓走廊的儘頭,她停下來攏了攏頭發,然後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房間裡隻有戴眼鏡的老古在打坐,曉丹心裡略略失望。十年過去,她已不記得當年的監考老師古德寧的模樣,隻覺得恍惚麵熟。
聽見門響,老古長舒了一口氣,收功放下雙盤的腿腳,抬眼問曉丹:“你找誰?”
“我是小滿的朋友,請問,他去哪裡了?”
“小滿這幾天不在醫院,他跟女朋友回城裡了。”
“你是說,小滿有了女朋友?”曉丹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
“對啊,小滿每個週末都進城陪女朋友。”老古說。
“我腦子有點亂了,”曉丹一屁股坐在小滿的床上,想了想又問,“小滿他一個患者怎麼能隨便出院呢?”
“你不知道小滿的情況?”
“我們六七年沒見麵了,我也是一路打聽過來的,隻知道他在住院。”
“難怪,”老古說,“小滿的病其實早就好了,隻是不想出院而已。”
曉丹點點頭,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樣。
“小滿住院時是公安局送進來的,養著他算是政治任務。”老古說,“小滿還幫醫院乾了很多活,打鈴、看藥,相當於一個免費護工。”
“可是,他靠什麼生活呢?”
“安寧醫院養著他啊,公家的醫院也不差他一張床、一雙筷子。”老古指了指小滿掛在衣服架上的病號服,“再說,也沒人把他當患者,他來去自由,想當病人就穿這身衣服,不想當病人就脫了這套衣服出去玩,可比我們自由。”
曉丹聽得傻了:“小滿把安寧醫院當成度假村了?”
“何止是度假村,簡直是大賣場的百貨商店。”老古指了指小滿的箱櫃,“他從外麵批發吃的喝的,在病房裡轉手賣給大家。”
“怎麼會這樣?”
“因為我們都出不去院門,隻有他能出去采購。”說完,老古把小滿上鎖的箱櫃拉開一條縫,示意曉丹看一看。曉丹透過縫隙,果然看見箱子裡有一堆堆的速食麵和香煙。
“那,女朋友又是怎麼回事?”曉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年輕人的事,我不太知道,反正有個姑娘常來醫院看小滿。”
“姑娘是哪裡的?她和小滿相處沒問題吧?”
“這些麼,我也不清楚,對了,我來給你找找照片。”老古在小滿枕頭下麵摸出一塊月餅大小的電子鬨鐘,“喏,你看,就是這個姑娘。”
曉丹接過來,隻見鬨鐘背麵貼著一張大頭貼合照,照片裡的小滿正擁著一個女孩,兩個人搔首弄姿地擺出了剪刀手。
“這……為什麼要貼在鬨鐘上麵?”曉丹問,“大頭貼不是應該貼在手機背麵嗎?”
“小滿他沒有手機。鬨鐘也很重要,因為他是打鈴小滿,每天早晨他一打鈴,我們就得起床。”
曉丹再也問不出什麼問題,她泄了氣,目光呆滯地坐在小滿床上。
“孩子,你先坐著,我下樓下棋去了。”老古趿上拖鞋走出了房間。
房間裡隻有鬨鐘滴答作響,日光從窗欞照進地麵,塵埃在光線裡飛舞。曉丹的思緒比飛塵還要紛亂,她一幀一幀回想起童年小滿的微笑、少年小滿的歌唱、青年小滿的擁抱。想到最後,她從掛衣架上取下小滿的病號服,緊緊抱在懷裡。
過了許久,老古返回房間取飯盆。
“姑娘你就彆等了,這個時間他要是不回來,就是今晚不會回來了。”他勸曉丹說,“門口最後一班公交,食堂最後一刻飯菜,他要是不趕回來,那就是住在市內了。”
“如果不回來,他會住在哪裡?”曉丹問。
“也許住在女朋友家裡,也許不住,不知道。”老古搖搖頭說。
曉丹遲疑了一會兒,起身跟老古告彆:“等小滿回來,麻煩您告訴他我來過了,他既然過得充實美滿,我也就沒什麼可牽掛的了。”她說著挎上揹包,拉開房門又說,“對了,我的名字叫嚴曉丹。”
曉丹下了樓,徑直往醫院大門口的公交站走。她心亂如麻,眼前一直浮現鬨鐘背麵的那張大頭貼,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手機從褲兜裡滑落。
這廂,老古端著飯盆也下了樓。他沒走向食堂,而是拐了個彎直奔醫院職工遊藝室的小樓。他在樓下站定,仰頭喊:“打鈴,打鈴,小滿,小滿……”
小滿從二樓的窗子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個乒乓球拍:“她走了嗎?”
“走了走了,你下樓吧。”老古招招手讓小滿下樓,“你們兩個小男女糾纏,還拉上我跑龍套。唉,我也真是閒的。”
“老古你彆廢話,我又不是沒幫過你!”
“你快下樓吧,我得好好跟你談談,”老古說,“我看那姑娘挺好的,你唱空城計騙人家,我看你是真有病……”
火車上的嚴曉丹頭腦昏沉,心裡翻來覆去還是想著鬨鐘背麵的那張大頭貼。她覺得自己像一條洄遊的魚,卻怎麼也找不到從前的河水。等火車到了沈陽,她起身整理揹包,這才發現手機不見了。
曉丹趕緊借用路人的手機給自己打了個電話。手機接通了,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喂?”
曉丹說:“你好,這是我的手機,我不小心弄丟了,謝謝你替我保管。”
那邊女孩子說:“不客氣,問下你是在哪兒丟的手機?”
“應該是在安寧醫院,或者火車站。”
“那就對了,我是在安寧醫院大門口撿到的。”
“謝謝你!可是我現在已經離開鐵城了,問下您是在安寧醫院上班?我委托朋友去找你。”
“我不在醫院上班,但是我經常去。”那女孩說。
“不好意思,還得辛苦您一下。”曉丹最後說,“拜托您下次去安寧醫院時,把手機交給我朋友,他叫小滿,住在3號樓的301病房,大家也叫他打鈴小滿。”
除了打鈴和賣貨,小滿在安寧醫院裡日複一日沒啥正事。這天,他正和幾個患者在病區工娛室裡打撲克,四個人臉上都掛滿了紙條,等待洗牌的時候,小滿瞄了一眼身後的電視機。
電視裡,鐵城有線台正在插播本地商家廣告,一個身穿唐裝的本地企業家正在拱手作揖說著些什麼。小滿覺得恍惚麵熟,他剛想走近電視仔細辨認,插播的廣告就結束了。小滿不死心,乾脆搬來椅子坐在電視前。二十分鐘後又是廣告插播,唐裝的企業家又出現在電視裡拱手作揖,螢幕下麵滾動著字幕:“東海海鮮城於董事長恭賀家鄉父老節日快樂。”
小滿一拍大腿,沒跑兒!就是他,當年的日本於哥!
第二天上午,小滿進城在步行街上找到東海海鮮城,這是他在鐵城第一次見到四層樓高的飯店,樓頂上巨大的霓虹燈在大白天也是一閃一閃。
一進大堂,四個旗袍高開叉的迎賓小姐一起鞠躬高喊“歡迎光臨”。小滿也趕緊鞠躬,差一點喊了句日語的“歡迎光臨”。
“先生您幾位?有預約嗎?”一個迎賓小姐問他。
“我不吃飯,我來找於老闆。”
迎賓小姐找來領班,領班給小滿一鞠躬:“您和於總認識?您有名片嗎?”
小滿還禮說:“我沒名片,我是於總的朋友,在日本給於總開過車。”
領班掏出對講機叫出餐廳經理。餐廳經理是一個梳著大背頭的西裝胖子,他打量了下小滿的行頭,問:“你真的跟於總在日本混過?你來兩句日語試試?”
小滿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說了幾句。
大背頭雖然也聽不懂什麼,可還是點了點頭,轉身掏出手機請示。過一會兒,他放下手機換成了春風笑臉:“貴賓請跟我來!”
小滿跟著大背頭走進董事長辦公室。辦公室裝修得富麗堂皇,角落裡擺著高爾夫球杆,書架上陳列著幾本《鬆下幸之助傳》和《豐田管理智慧》,小滿一翻才發現是空殼的裝飾書。
這時,梳著油頭的於哥從屏風後走出來,一把握住小滿的手:“小滿兄弟,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謝謝於大哥還惦記我。”小滿趕緊加握上另一隻手。
“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還沒等房門掩上,於哥就問小滿,“你被遣返之後,我讓國內朋友聯係你,可去了西鐵城廠也找不到。”
“回國後我就一直在住院。”小滿從褲兜裡掏出了病曆,“那次跳海後,大腦受了刺激。”
“兄弟你受苦了!”老於接過病曆本也沒看,歎息一聲,“中午我們一起喝杯酒敘敘。”
“酒就不喝了,咱倆現在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就不往一起硬湊了。我來就是問問,有沒有老郭的音訊?”
“為啥要問他呢?散夥後,我和老郭就沒再聯係了。”
“出事時,錢都在老郭車裡,我的那一份還沒分到手。”
“這樣啊……”老於點點頭又問,“你那份大概多少錢?”
“差不多十萬塊吧。”小滿說。
於哥不再點頭,而是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小滿。小滿也不作聲,眼睛也不看老於,房間裡隻有牆壁上的石英鐘指標“哢哢”作響。
“這樣吧,小滿你先回去聽我訊息,”於哥最後一拍大腿,“這幾天我如果能聯係到老郭,就一定幫你把錢要回來。”
小滿沒再多說,起身給於哥深深鞠了一躬:“於總,拜托您了。”
於哥被小滿的深度鞠躬嚇了一跳,隨後好像有點感動,又恢複了在日本時的謙遜,回敬小滿一個兩秒鐘的中禮鞠躬。
一週後,餐廳經理大背頭夾著皮包來到安寧醫院。他帶給小滿一個牛皮紙袋子。
“小滿兄弟,於哥把老郭欠你的錢要回來了。但也就要到了三萬塊,沒有彆的辦法了。”大背頭假笑了一聲,“你收好,打個收條,另外,你們在日本的事,有些話就不要多說亂說,大家都不容易……”
小滿接過筆,打了收條交給大背頭:“麻煩您轉達於哥一聲,我謝謝他的好意!我從今往後不會去找他,我也根本就不認識他。再見!”
送走了大背頭,小滿又去了職工遊藝室打乒乓球。沒打上幾局,就聽見老古在樓下喊他:“小滿,下樓!又有人來找你。”
小滿收起球拍,從視窗看下看,隻見老古身邊站著一個女孩子。
“是你找我?”小滿一邊擦汗一邊問。
“對!”女孩子仰頭說,“嚴曉丹讓我來找你。”
小滿搭上手巾下了樓,走到女孩麵前,忽然覺得她和曉丹有幾分相像:“你是曉丹的親戚?表妹?堂妹?”
“不是,我不認識嚴曉丹,我隻是撿到了她的手機。她說她已經離開鐵城,委托我把手機交給你來保管。”
“哦,謝謝!你倆長得還真有點像,那個,我該怎麼感謝你呢?”小滿說著,扭頭看了一眼老古,“喂,老古,你兜裡有沒有一百塊,借用一下。”
“不,不用,”小姑娘連忙擺手說,“我其實也不是專程來送手機的,我是來開藥的,順路過來送手機。”
“你……開藥?怎麼了?”
“我是……有點抑鬱。”
“好吧,不管怎麼樣,打車錢你總該收下。”小滿把錢往她手裡塞。
“我有公交卡,不用打車,”女孩還是不接小滿的錢,“真不需要你酬謝,都是舉手之勞,你先忙,我走了。”
“那你留個名字,以後在安寧醫院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我叫春春。”
“謝謝你,春春!”小滿鞠了個躬。
“再見,小滿。”春春說著轉身離開。
目送著春春走遠,小滿把手上的錢又還給老古。老古把錢揣進褲兜,問小滿:“打鈴,你發現個問題沒有?”
“什麼問題?”
“來找你的姑娘都是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