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像浸了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橫衝直撞,捲起滿地枯葉,擦過林寂**的腳踝,留下一陣細微卻刺骨的冷。他扶著斑駁脫皮的磚牆,一步一頓地挪向巷子深處,滲血的眼窩緊閉,臉上還凝著暗紅的血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裏的滯澀。
城市已經死了。
往日徹夜不息的霓虹、路燈、商鋪燈光,此刻盡數熄滅,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濃黑,壓得人喘不過氣。高樓大廈在黑暗中露出猙獰的輪廓,像一片沉默的墓碑群。風穿過破碎的玻璃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偶爾夾雜著遠處一聲短促的尖叫,轉瞬便被死寂吞沒。空氣裏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味道——塵土的幹澀、鐵鏽的腥氣,還有一種從地底滲出來的、冰冷死寂的氣息,那是黯界汙染獨有的氣味。
林寂靠在牆角緩緩蹲下,把臉埋在膝蓋上。
幾個小時前,他還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年輕人,最多隻是愛看點靈異小說圖個刺激。可現在,他獻祭了雙眼,囚了一隻鬼,站在一個被詭異啃噬得支離破碎的世界裏,連人都算不上了。
“世界壁壘破損……黯界侵蝕……以鬼製鬼……”
破碎的資訊在腦海裏反複回蕩。
他原以為隻是自己撞了鬼,可此刻鋪開盲魘視界,整座城市在他眼前一覽無餘:無數黑色的、如同毒藤一樣的惡意軌跡,在地下、樓道、牆壁、水管裏瘋狂蔓延,像一張大網,把人間一點點拖向深淵。
這不叫靈異事件。
這叫世界末日。
他是人,卻能馭鬼,身上纏繞著連詭異都畏懼的惡意;他是異類,卻還保留著完整的人性,看著熟悉的城市變成煉獄,心裏翻湧著茫然、恐慌,還有一種無人能懂的孤獨。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低沉的裝甲車引擎聲。
幾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劃破黑暗,精準照向他剛才逃出來的那棟老舊公寓。林寂瞬間繃緊身體,猛地將自身氣息徹底隱匿,縮在陰影裏一動不敢動。
一群身穿黑色防化作戰服的人迅速下車,動作整齊、神情冷硬。他們的左胸口繡著一枚徽章:金色鎖鏈,纏繞著一團黑霧,下麵是一行小字:
國家黯界應急管控總署·華東分局
“07小隊,抵達73號汙染點,開始偵測。”隊長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漠。
一名隊員舉起銀色探測儀,螢幕瞬間紅光大作,急促的滴滴聲刺破寂靜:
“報告隊長,D級黯界侵蝕,三隻低階惡靈,無活人訊號,周邊三公裏已提前疏散。”
“執行三級封控,布設符文界樁,淨化惡靈,所有資料同步回傳09號實驗基地。”
“是!”
幾根金屬樁被埋入地麵,淡金色光膜轟然撐開,將整棟公寓牢牢罩住。樓內的鬼發出淒厲的嘶吼,瘋狂衝撞光膜,卻隻被符文灼燒得不斷潰散。
一名隊員壓低聲音,對著通訊器道:
“總局,73號淨化開始……本月D級汙染點已達17處,基地惡靈樣本充足,是否批準B級汙染活體實驗?”
通訊器裏傳來一道更沉、更權威的男聲,不帶一絲感情:
“批準。常規武器無效,必須破解惡靈本源。另外,加大巡邏力度,近期出現多例人鬼共生個體,一旦發現,優先活體捕獲,這是破解黯界的關鍵。”
“明白。”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進林寂的心裏。
原來在他瞎著眼、賭上性命契命鬼的時候,國家早就已經動了。
成立機構、劃分汙染等級、封控城市、淨化惡靈、收集樣本、建立實驗基地……
而他這種獻祭自身、馭鬼而生的人,在人類官方眼裏,不叫倖存者,不叫英雄。
叫異常體。
叫實驗樣本。
為了對抗黯界,人類可以犧牲一切,包括同類。
林寂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卻隻覺得一陣麻木。
他是人,卻被人類視為怪物;他馭鬼,卻是詭異的天敵。在這個黯界降臨、人類與詭異對峙的世界裏,他沒有任何一方可以歸屬。
不敢多留,他貼著陰影,一步步走向老城區更深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快要淩晨了。
轉過一個街角,一片廢棄的廠區突兀地出現在眼前。
歪扭的鐵門,褪色的“紅星紡織廠”招牌,院內半人高的枯黃雜草,幾棟紅磚廠房破破爛爛,窗戶全碎,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林寂才剛走近十米範圍——
轟——
一股遠比公寓裏三隻惡鬼加起來還要恐怖數倍的惡意,如同海嘯一般,從紡織廠內部轟然炸開。
冰冷、粘稠、腥臭,帶著無數人臨死前的絕望、哭喊、怨恨,密密麻麻,壓得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靈魂裏的盲魘都在發抖,發出恐懼的低鳴。
這不是單一的鬼。
這是無數枉死之人的怨念,被黯界揉成一團的聚合詭異。
耳邊瞬間被聲音填滿。
老式紡織機齒輪“哢噠、哢噠”的轉動聲,紡線高速纏繞的嗡嗡聲,女人壓抑的咳嗽,孩童微弱的哭腔,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
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像無數根細針,狠狠紮進他的大腦。
“好吵……”
林寂捂住頭,痛苦地悶哼一聲,意識一陣陣發黑。
一股無形的力量忽然纏上他的腳踝,冰冷、滑膩,像無數根細線,一點點把他往廠區裏拖。
他拚命調動盲魘的力量反抗,可那股惡意太強橫了,盲魘的精神幹擾如同紙糊,一觸即潰。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滑去。
死亡的陰影,再一次將他籠罩。
就在半個身子即將踏入大門的刹那,意識深處那座殘破石碑,再次低沉嗡鳴。
一行冰冷的文字,強行刻印在他的靈魂裏:
【紡命女】
【汙染等級:B級】
【本源:幾十年前工廠大火、機械吞人、封口慘案,怨念聚合,受黯界侵蝕畸變】
【能力:紡線纏命、音波亂神、吞魂化線】
【契命條件:獻祭 全身觸覺】
【效果:強行禁錮紡命女,獲得六成力量支配權,可吞噬怨念惡意】
【拒絕:即刻被紡成魂線,永為線軸,永世不得解脫】
不知是不是囚禁了盲魘的原因,石碑上的資訊更多更詳細了些
可林寂沒功夫在意這些細節。
獻祭……觸覺。
林寂的心髒狠狠一沉。
眼睛已經獻祭了。
再獻祭觸覺,他就再也感受不到冷、熱、痛、癢,感受不到觸碰、抓握、擁抱,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是否還存在。
他會變成一個隻有意識、沒有感官的軀殼,半人半鬼,徹底與人性割裂。
“不……我不想再變成怪物了……”
他在心裏低聲呢喃。
可身上的黑線驟然收緊,勒進皮肉,冰冷的怨念瘋狂侵蝕他的意識。
拒絕,就是死,就是變成紡命女的一部分,永遠困在這片黑暗裏,重複無盡的痛苦。
活下去。
哪怕變成怪物,也要活下去。
林寂那早已失明緊閉著的雙眼,眼角再次滲出一絲溫熱的血珠,與舊血痂融在一起,在蒼白的臉上暈開一抹刺目的紅。
他在意識深處,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絕望卻堅定的回應:
“我接受。”
——刹那之間。
全身麵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將所有觸覺神經連根拔起。
前一秒還能感受到冷風刺骨、黑線勒緊的痛;
後一秒,一切感知全部消失。
冷、熱、痛、癢、觸碰、重量……
全,部,消,失。
彷彿與世界隔絕,全部變成一片死寂的感知真空。
他隻剩下盲魘視界,和對惡意的絕對洞察。
纏在身上的黑線,寸寸崩斷。
石碑光芒暴漲,一道粗大的暗金色鎖鏈穿透黑暗,狠狠紮進紡命女的怨念核心。
淒厲到撕裂靈魂的尖嘯,轟然炸開。
廠區玻璃盡數震碎,齒輪瘋狂倒轉,無數紡線在空中亂舞,卻近不了林寂身半米。
那道無頭、身體由破布與黑線縫成、雙手是巨大線軸的詭異身影,被鎖鏈死死捆住,瘋狂掙紮、扭曲、咆哮,卻一寸寸被強行拖入林寂的靈魂深處,與盲魘疊合,淪為囚徒。
海量的怨念與惡意,如同決堤洪水,湧入他的意識。
不是痛苦,是一種冰冷的、飽脹的強大。
他“看見”了一切:
大火、吞人的機器、冷漠的管理者、無數被掩埋的人命……
所有的黑暗、怨恨、詛咒、痛苦,如今全都歸他一人吞噬。
林寂僵在原地,周身纏繞黑、金兩色霧氣,衣袍無風自動。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痛,沒有怕,沒有怒,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又獻祭了一份人性。
就在這時——
遠處強光再次撕裂黑暗,裝甲車引擎轟鳴,警報聲刺耳到極致。
黯界應急管控總署的人,來了。
“總部!B級異常能量爆發!坐標紡織廠!是人形異常體!與73號公寓逃逸者能量吻合!”
“目標正在吞噬惡靈!能量還在暴漲!”
“立即封鎖!啟動最高階別捕獲!總部命令——務必活捉,帶回基地活體實驗!”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隊員迅速合圍,符文槍械、能量盾全部對準林寂。
隊長舉起擴音器,聲音冷硬如鐵:
“前方異常體,立刻放棄抵抗,束手就擒,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隊員之間急促的低語,也清晰傳入林寂的“感知”:
“他真的是人類嗎……居然能吞鬼……”
“別管是什麽,抓到基地,解剖他的力量,人類纔有救。”
林寂站在黑暗與燈光的交界處。
身後,是被詭異啃噬的人間煉獄;
麵前,是要把他抓去解剖的人類防線;
靈魂裏,關著兩隻鬼,獻祭了雙眼、觸覺,正一步步滑向終極異化。
盲魘視界中,他“看”得透徹。
詭異視他為天敵。
人類視他為實驗品。
他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以惡意為食、以詭異為奴的存在。
風再次吹過,捲起枯葉擦過他的腿,他卻再也感受不到一絲一毫。
林寂緩緩抬起那隻已經沒有觸感的手。
指尖,黑金色的惡意絲線輕輕纏繞。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麵對著整座崩壞的世界。
他的路,已經註定。
吞噬一切惡意,囚盡世間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