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鮫人首領所在的宮殿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碎裂的珊瑚柱、被砸成碎片的珍珠燈和被撕裂的巨型海藻簾，全部混成一片狼藉。
就在這死寂中，一名年輕的女性鮫人輕輕推開宮殿側門。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順著地麵的裂紋與碎片，一件件清理，將破碎的擺設全部收集到海貝桶裡。
她的動作溫柔而熟練，顯然這種情況並非第一次出現。
等最後一塊碎裂的貝雕被收走，宮殿再次恢複了井然有序的模樣。
就在這時，鮫人首領從內殿緩緩走出。
他精神抖擻、目光冷靜，鱗片反射著深海的藍光，彷彿之前怒砸宮殿、怒吼發狂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
外殿的鮫人護衛看到他時，都挺直了腰背。
鮫人首領輕輕點頭，揮手示意召集四大軍團的首領前來議事。
不多時，來自東西南北四四大鮫人軍團指揮官陸續抵達。
他們在海洋中曾經稱霸數千年，是名副其實的霸主。
但自從人魚族降臨群島位麵後，鮫人族在海洋中的地位便急速下滑。
人魚族帶來的魔法裝備和更係統的軍隊訓練，讓四大鮫人軍團在第一場交鋒中就吃儘苦頭。
那是一段讓所有鮫人都難以啟齒的時光。
若不是後來人魚族為了壓製海域混亂，主動向威爾德蘭帝國遞交同盟意向書，帝國甚至都不知道海洋下發生過什麼。
而隨著群島位麵權柄落入世界城手中，這份同盟契約如今也不再具備效力——但海底的權勢結構並沒有因此輕鬆。
鮫人首領走到主座前站定，四大軍團首領齊齊俯身行禮。
“王，您召集我們來是……準備發布新的戰令嗎？”南部鮫人軍團指揮官低聲問。
這聲“王”，讓鮫人首領的眼眸猛地一顫。
六十年。
他已經整整六十年沒再聽過這個稱呼。
自從人魚族降臨，強行整合海域勢力，他便被按在王座下，成為名義上的“鮫人族領袖”，實則是人魚族的附庸。
而如今，“王”再次響起，讓他胸腔深處的某種東西悄然蘇醒。
四名鮫人軍團指揮官也低下頭，恭敬無比。
他們都知道——深水灣海域被奪走的那一刻，意味著新的危機即將來臨。
鮫人首領緩緩開口：“深水灣海域的情況，你們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北部軍團指揮官皺眉：“王，現在深水灣已被世界城徹底控製。我們的軍隊完全無法靠近。”
此刻，一道略顯不同的聲音響起。
東部軍團的指揮官，他的鱗片顏色偏淡，尾部線條更纖細，五官也帶著幾分人魚族的精緻——毫無疑問，他是鮫人與人魚族的混血。
這正是東部軍團的特殊之處。
“我們的駐軍已經退回更東的深海帶。”他沉聲道，“世界城的海戰團行動迅速，而且使用的魔法裝備……我們都未曾見過。”
鮫人首領的目光微微眯起，一股無形的壓力在殿內緩緩蔓延。
“深水灣海域是我們連線大陸的重要節點。必須奪回來。”他語調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世界城的海戰團數量有限，但隻要他們在海上的人數增長到能與我們抗衡，我們的滅亡便不遠了。”
他看向東部軍團的指揮官。
“東部軍團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拿下深水灣。”
這句話剛落下，半血鮫人頓時臉色發白。
他的尾鰭微微顫動，顯然極為糾結。
不隻是任務本身，而是東部軍團多年來名義上由人魚族掌控，許多關鍵資源和軍令都需要經過人魚族高層。
這意味著想奪回深水灣，他必須背著人魚族動手。
鮫人首領眉角一挑，語氣裡隱含冷意：“怎麼？你有什麼難處？”
東部指揮官咬緊牙關，尾鰭重重拍在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回響。
“明白。我會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價……奪回深水灣。”
鮫人首領這才微微點頭。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沉重如深海暗流：
“南北西三大軍團也立即調動兵力，從不同方向靠近大陸沿岸。”
“拖住世界城的支援，讓他們疲於奔命。隻有這樣，東部軍團纔能有真正奪回深水灣的機會。”
四名軍團指揮官齊聲領命，尾鰭在水中劃出沉穩的浪線。
等他們全部離開，偌大的宮殿內隻剩下鮫人首領一人。
他抬頭，看著頭頂巨大的鯨骨魚燈，眼中浮現出一絲難以言說的陰鬱。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而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你這樣安排……能有什麼用？”
鮫人首領眉頭一皺，卻未回應。
聲音繼續，不急不緩，如同從他骨髓深處滲出：
——“你們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反攻，而是阻止世界城的海戰團靠近。你這是把軍隊往前推，讓他們去送死。”
鮫人首領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可聲音像察覺不到他的怒意般繼續說：
——“你太天真了……世界城已經注意到你們的變化。”
“若不先動手，一旦被他們看穿，你們獻祭而來的力量，會被徹底摧毀。”
下一刻，聲音的語氣突然一轉：
——“你知道的，這片海域……本該是你的。”
鮫人首領的胸膛微微起伏。
像有兩個靈魂在他的身體裡對峙，一個是冷靜、理智的他，另一個……陰影般的存在，正推著他走向更極端、更危險的道路。
——
深水灣海域的天色仍舊陰沉，海麵翻卷著厚重的墨浪，彷彿醞釀著下一場暴怒。
外圍海域上，胡伯裡帶著人類正將最後幾具鮫人屍體吊上飛艇。
腥鹹的海風吹來，血腥味混著海藻的潮腥味，讓他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梅芙妮大人，”胡伯裡看著不遠處正在清點戰利品的海戰團長官，壓低音量，顯得格外小心。
“如果您這邊之後還要繼續和鮫人作戰……需不需要我們在一旁輔助支援？”
他話音剛落，梅芙妮便哈哈大笑，眼尾帶著明顯的揶揄：“你們人類真夠狡猾的。直接說你的目的吧。”
被點破心思的胡伯裡頓時有些尷尬，臉漲得通紅，卻仍硬著頭皮開口：“我們……想觀摩一下世界城海戰團的戰鬥方式。”
“再一個……我們希望能第一時間把戰利品運回去。”
聽到這句話，海戰團的幾個隊長都撇了撇嘴——人類的商人果真沒有一個不精明。
梅芙妮沉吟片刻，收斂笑意：“這件事我需要請示安格大人。你們先回去吧，下次來我會把結果告訴你。”
胡伯裡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聲點頭道謝，帶著他的人快速登上飛艇離去。
目送飛艇掠過海霧，梅芙妮取出魔法傳訊水晶，將所有情況傳給安格。
——
世界城內。
安格身前的水晶球正泛著淡淡藍光，梅芙妮的聲音在室內回蕩。
“大人，我們已經完全控製住深水灣海域。在伊西的魔法輔助下，我們在海灣深水側建起了一道巨型石牆。足夠穩固，不會讓鮫人輕易突破。”
聽到這裡，安格微微點頭。
“嗯。深水灣對人魚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建立巨牆是必須的。”
“接下來你們繼續駐守，我會持續派人增援你們。”安格語氣沉穩，“趁著這段時間，把海戰團磨練成能和步兵團比肩的戰力，這是重點。”
“遵命。”魔法水晶中傳來格桑的聲音。
安格忍不住輕笑：“格桑，你一個女孩子守在海上這麼久，辛苦你了。再撐一段時間，我會派一個人去支援你。”
聽到這句話，格桑哪怕隔著魔法水晶，也能讓人感覺到安格對她的期待。
隨後梅芙妮把胡伯裡的請求轉述。
安格摸著下巴：“他們是想觀察我們怎麼對付鮫人……不過他們也負責幫我們運送戰利品。”
“讓他們在旁遠望也無妨，隻要不參戰。”
“是。”梅芙妮應道。
隨後，雙方通訊到此中斷。
——
世界曆元年，四月九號。
鮫人從多個方向對大陸發起全麵入侵。
北風港、兩道山沿岸、南海灣……幾乎所有臨海城鎮都被鮫人觸角般的軍隊襲擾。
一時間沿岸烽煙四起，警報聲不斷。
不過最危險的，並不是這些登陸點。
而是深水灣海域外側。
這片海域此時已經聚集了數不清的鮫人軍隊，潮水般逼近。
從高空俯瞰，密密麻麻的黑影幾乎將整片海麵染成另一種顏色。
巨牆頂端，格桑和梅芙妮站在風中，神色嚴肅。
“沒想到鮫人竟然抽調了這麼大的軍力……”格桑握緊武器，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梅芙妮目光一沉：“數目比之前的加起來還多。”
格桑靠近伊西：“這道牆……真的能抵住人魚族的魔法攻擊？”
伊西拍了拍巨牆，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當然可以。”
“巨牆是魔法造物，我又在上麵加了安格大人給我的混沌之盾魔法陣。除非人魚族派出半神級彆的強者，否則他們彆想攻破。”
梅芙妮輕輕跺了跺腳下的石麵，能感到那股穩如山嶽的厚重魔力脈動。
這種屬於安格的力量……哪怕已經習以為常，但是看著如今的場麵，依然讓人心安。
——
世界城內，大殿中。
昆蒂娜帶著急報快步走進來：“現在各地都傳來了鮫人登陸海岸的訊息，需要我們派蜥人部隊前去支援嗎？”
安格看了一眼情報，神情卻很平靜：“不用。海戰團必須全力投入深水灣海域。”
“根據梅芙妮他們的探報，深水灣外聚集的鮫人軍隊超過二十萬。”
昆蒂娜瞳孔一震：“二十萬……難怪他們壓力這麼大。”
安格繼續道：“至於登陸的那些鮫人，交給城防軍與各地警備營處理就夠了。”
昆蒂娜怔住：“……你是在說，那些登陸點都是幌子？真正的主攻點在深水灣？”
安格點頭：“鮫人以為我們會四處救火，但他們忘了——陸地戰我們並不需要派海戰團參戰。”
昆蒂娜也漸漸反應過來：“可這樣一來……鮫人這一步反而像是主動犯錯。”
安格眼神變得深沉：“也許……這命令根本不是鮫人自己下的。”
昆蒂娜心頭一緊：“你是懷疑淵獄？”
安格淡淡道：“八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