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沉默須臾，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我並非你們所認為的‘倖存者樣板’。我曆經多次訪談、覆盤、治療。有人將本不應告知孩童的細節，屢屢向我訴說。久而久之，我已難以分辨哪些是真實記憶，哪些是被植入的。”
顧嶼凝視著他：“誰植入的？”
“一位姓陸的治療師，一位姓季的研究者，以及專案收尾階段的數名外部顧問。那時我尚年幼，記憶殘缺。”
“你自已姓季。”
“冇錯。我成年後改過姓氏。”他的坦白顯得雲淡風輕，“我原本並非此名。”
審訊室裡霎時陷入沉寂。
“原名是什麼？”
季衡低頭看著桌麵，緘默不語。
沈硯轉而問道：“昨晚十一點至十一點二十分，你在市一院地下停車場做什麼？”
“見江越。”
“為何不早說？”
“因為他曾言，若他遭遇不測，我首當其衝會遭人懷疑。”季衡抬頭，聲音中終於流露出一絲真切的倦意，“他給我看了一份名單影印件，上麵有十二個編號，並無姓名。九個編號已打勾，三個未打勾。他說自已即將找到第十個孩子。”
“第十個孩子是誰？”
“我不知。”季衡稍作停頓，“然我知曉另一物——那三個未打勾編號之側，分彆書有三字：回收、替換、沉海。”
此詞甚冷，仿若自檔案隙中直冒而出。
顧嶼察覺到季衡言“沉海”時，喉結微縮，仿若某段過於詳儘之畫麵正壓將上來。她未即刻追問，僅將一張白紙推至其前：“將你所憶之十二個編號位置書之。”
季衡提筆，行至第七時駐足，額頭滲出汗珠。紙麵之上，落下三個極重之數字：07。
“何意？”
“七號已死。”其聲甚輕，“七號後被換出。”
“換至何處？”
“換入一新家庭中。”季衡緩緩抬頭，鏡片後之目光首次不再平穩，“而那家之男主人，姓沈。”
這一句話像利器一樣劈進屋裡。
周循下意識看向沈硯，後者冇有任何動作，連眼皮都冇抬，隻是把季衡剛寫的紙摺好，放進證物袋。
“繼續說。”沈硯聲音很穩。
“我不知道具體是不是你。”季衡說，“我隻記得當年有人提過，七號要被‘安置’到一個警察家裡，因為那樣最安全，也最不容易被追查。”
“你憑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我一直不確定那是記憶，還是彆人塞給我的敘述。”季衡疲憊地按了按眉心，“江越見我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七號是真的，沈硯就是整張網裡最危險的盲點。’”
顧嶼看著沈硯。關於他的童年，市局裡冇人知道太多。隻知道他母親早逝，父親常年辦案，他從小跟著外婆長大。若真存在身份替換，那麼沈硯的人生根基本身就是一份被偽造的檔案。
“做DNA。”周循脫口而出。
“已經安排。”沈硯說，“我和我父親舊物裡的生物樣本，全部提取比對。”
他起身離開審訊室，走廊儘頭的窗正對著暮色中的港口。海平麵被風壓得發黑，吊機像巨大的骨架立在天邊。他忽然想起自已小時候總做同一個夢：夢裡有人把他推進一輛車，車廂裡很暗，天花板上掛著會左右搖擺的小燈，燈下有一隻海豚貼紙。醒來後他從冇把這夢告訴過任何人，因為父親總說，小孩子的夢不算證據。
如今看來，夢未必不是證據，隻是當年冇人願意承認。
顧嶼走到他身旁，冇有安慰，隻說：“如果你真是七號，很多事情會變得合理。比如你父親為什麼死咬名單問題不放，為什麼他死後卷宗部分附件會消失，為什麼有人十七年後還要重新啟動這張網——因為還有一個活著的關鍵節點，冇有被徹底回收。”
“活著，不等於安全。”沈硯說。
“我知道。”
“我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是誰。”他望著玻璃裡的自已，像在看另一個被遲到真相照亮的人，“我怕的是，如果我是七號，那麼我父親這些年到底在替誰養孩子，又到底在防誰來把這個孩子領走。”
就在這時，技術組打來電話，聲音發緊：“沈隊，DNA初篩出來了。你和沈建成不存在生物學親子關係。”
世界在那一瞬間安靜得近乎失真。
顧嶼冇有碰他，隻是問：“還扛得住嗎？”
沈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整個人像被寒水洗過，冷得更鋒利：“扛得住。現在開始，把我也當證物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