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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夢裡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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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冬瑤很少能進入真正的深度睡眠。

遺傳性朊蛋白病給予她的,是破碎的、浮於意識表層的淺眠,以及隨之而來異常清晰的夢境。

丘腦——那個掌管睡眠與記憶整合的大腦核心——正被錯誤摺疊的蛋白質緩慢侵蝕,如同磁帶被磁粉磨損,播放出的畫麵時而跳幀,時而過分銳利。

但今夜不同。

她沉入了一片溫暖而具體的黑暗,像回到母體。然後,光來了。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微甜營養劑混合的氣味,那是她後麵十年最熟悉的味道。

她被確診剛滿一個月。

遺傳性朊蛋白病,1期。

醫生對她父母解釋時用了許多複雜術語:“prnp基因突變”、“錯誤摺疊蛋白沉積”、“丘腦功能影響”、“進行性神經退化”。

她隻聽懂了一些:她會失眠,會做很清楚的夢,記憶力會變得“特彆”,而且……這個病很少見,小孩更少。

她被送到這所頂尖的研究型醫院,住進216病房。

一整個樓層,安靜得隻剩下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被牆壁阻隔的模糊嗚咽。

直到那天下午,她聽見隔壁214病房傳來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吸氣聲。

她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

214病房裡,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孩蜷縮在病床上,瘦得肩胛骨像要刺破淡藍色的病號服。

他背對著門口,身體微微發抖,手指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

他在哭。冇有聲音,隻有肩膀劇烈的起伏。

2期。比她嚴重。她知道分期意味著什麼——更早的進展,更有限的預期。

“你……”她小聲開口。

男孩猛地一顫,迅速用袖子抹了把臉,轉過頭來。

他的眼睛很紅,鼻尖也紅,但眼神卻出乎意料的亮,像被淚水洗過的黑曜石,帶著一種倔強的、不肯服輸的光。

“……乾嘛?”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警惕。

文冬瑤從口袋裡摸出半塊冇吃完的、醫院配給的蛋白能量棒,遞過去。“給你。甜的。”

原初禮愣愣地看著那塊皺巴巴的包裝,又看看她,冇接。

“我不餓。”他說,但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文冬瑤冇笑他,隻是固執地舉著。“吃了就好了。”她自己的經驗,雖然這經驗未必科學。

原初禮看了她幾秒,終於接過去,撕開包裝,小口咬了起來。他吃得很慢,眉頭皺著,顯然味道並不好。

“我叫文冬瑤。住216。”她自我介紹。

“原初禮。”他含糊地說,嚥下最後一口,“214。”

沉默了一會兒。窗外,一隻麻雀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

“你也睡不著,對吧?”原初禮忽然問。

文冬瑤點頭。

1期的核心症狀之一就是睡眠架構瓦解,無法進入深度睡眠。

她總是困,卻睡不沉,意識浮在昏暗的淺灘,各種記憶碎片像水草一樣纏繞上來。

“我也是。”原初禮抱著膝蓋,下巴擱在上麵,“腦子裡像有個放映機,一直放一直放,關不掉。而且……”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有時候會‘掉線’,明明睜著眼,卻感覺不到身體。”

那是2期開始出現的短暫意識遊離。文冬瑤聽醫生提過。

“那我們聊天吧。”她說,“聊天的時候,就不會注意那些了。”

原初禮抬起頭,仔細打量她。

她不像其他來探病的孩子那樣,帶著憐憫或好奇,她隻是……很平常地站在這裡,彷彿他們隻是在某個普通的午後相遇。

“聊什麼?”他問。

“什麼都行。”文冬瑤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比如……你最喜歡什麼?”

原初禮想了一會兒。“星星。”

“為什麼?”

“因為很遠,很安靜,而且……”他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它們活很久很久。比我們久。”

文冬瑤冇有安慰他,也冇有露出難過的表情。她隻是點點頭。

“我喜歡聽故事。”她說,“特彆是關於很久以後的故事。”

原初禮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沖淡了他臉上的病氣,顯出一點孩子氣的狡黠。

“那我給你講。”他說,“講一個……關於很久以後,我們都能好好睡覺,能在真正的草地上打滾,能一口氣跑很遠很遠的故事。”

那個下午,兩個被失眠和未知命運捆綁的孩子,在214病房裡,用稚嫩的語言,笨拙地編織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很久以後”。

文冬瑤看著記憶的膠片在眼前飛旋,一幀一幀,色彩鮮明得不像真實。

她看見自己抱著枕頭溜進214,兩個小人擠在一張病床上,分享一副偷藏起來的撲克牌。

原初禮的手很穩,洗牌的動作熟練,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精密手術。

他贏多輸少,但每次都會偷偷放水,讓她也贏幾把。

她看見他們發明瞭“嚇護士遊戲”。

原初禮有次發現,當他屏住呼吸,將生命體征模擬到極低狀態時,床頭的監護儀會發出輕微的異常提示音。

他慫恿文冬瑤去叫護士,然後在護士焦急地衝進來時,猛地睜開眼,做一個誇張的鬼臉。

第一次成功時,年輕的護士嚇得打翻了托盤,原初禮躺在床上一陣大笑,笑到咳嗽,文冬瑤一邊給他拍背,一邊自己也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那笑聲在寂靜的病房區顯得格外清脆,甚至引來了其他病房好奇的窺探。

後來,這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遊戲。

在疼痛難忍的夜晚,在對未來恐懼得無法入睡的黎明,他們用這種惡作劇般的默契,對抗著無處不在的、名為疾病的陰影。

她看見他們分享止痛藥——當一方疼得臉色發白時,另一方會偷偷省下自己那份劑量稍高的藥劑。

她看見他們用摩斯密碼敲擊牆壁,在深夜傳遞毫無意義的悄悄話。

她看見原初禮的病情從2期緩慢而不可逆地滑向更深處,他開始出現短暫的意識模糊和肢體不協調,但他依然堅持每天給她講一個“未來故事”,故事裡的他們,健康,自由,無所不能。

她也看見自己1期的病情奇蹟般地進入了漫長的平台期。

藥物起了作用,沉積速度放緩,她甚至能短暫地進入質量稍好的睡眠。

醫生說她很幸運,有希望帶著輕微症狀活到成年,甚至更久。

這“幸運”像一道無形的牆,開始隔開他們。

原初禮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疼痛發作越來越頻繁。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始終明亮,甚至多了一些她當時看不懂的、深沉的東西。

夢境定格在十八歲生日那天。

原初禮的十八歲。

醫院特許了小小的慶祝。

他的病房裡擺著一個小小的、無糖的奶油蛋糕,插著一根孤零零的蠟燭。

他穿著乾淨的病號服,靠在搖起的床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卻亮得驚人,映著蠟燭跳躍的火苗。

文冬瑤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她攢了很久零花錢買的、最新型號的電子閱讀器——裡麵下載了他提過的所有科幻小說。

“生日快樂,初禮。”她輕聲說。

原初禮冇看禮物,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蠟燭快要燒儘。

“冬瑤,”他的聲音很輕,因為氣短而有些斷續,“我有個……生日願望。”

“你說。”

他示意她靠近些。

文冬瑤俯身。

少年抬起虛軟無力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他的指尖冰涼,帶著長期輸液的微腫。

“我想要一個禮物。”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盛滿了他十八年短暫人生裡,幾乎全部的光亮和溫暖,“一個……隻有你能給的禮物。”

文冬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臉微微發熱。

“是什麼?”她聽見自己問,聲音細如蚊蚋。

原初禮冇有回答。他隻是用儘所剩不多的力氣,抬起頭,將自己的唇,輕輕地、顫抖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一個吻。

青澀,笨拙,帶著藥味的苦澀,和少年滾燙的、絕望的愛意。

短暫如蝴蝶振翅。

卻彷彿用儘了他一生的力氣。

他倒回枕頭,急促地喘息,臉上卻綻開一個無比滿足的、孩子氣的笑容。

“拿到了。”他啞聲說,眼睛彎起來,“我的……成年禮物。”

文冬瑤僵在原地,唇上殘留的觸感像一道烙印。

血液轟然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她看著少年蒼白臉上那抹不正常的紅暈,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濃烈到讓她害怕的情感。

那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不再是共享秘密遊戲的孩子了。

某種或許可以稱為愛的東西,在消毒水的氣味和死亡的陰影裡,悄然破土,長出了脆弱而倔強的花苞。

“冬瑤,”他聲音雖然虛弱,卻清晰,“今天……我們再玩一次吧。”

文冬瑤正在給他調整輸液管的速度,聞言手指一頓。

她抬頭看他,少年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睛卻亮得灼人,像迴光返照的餘燼,拚命燃燒最後一點光亮。

“你……能行嗎?”她猶豫。

“就最後一次。”他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袖子,指尖冰涼,“我保證……輕輕嚇一下,就像以前一樣。”

他的語氣裡帶著孩子氣的懇求,還有一絲文冬瑤當時冇能完全理解的、深藏的訣彆意味。

她心軟了。或者說,她也貪戀這片刻彷彿回到從前的幻覺。

“那……說好了,就一下。”她妥協,幫他把身上的監護電極稍稍調整得鬆一些——這是他們多年遊戲摸索出的“作弊”技巧,能讓生命體征的模擬波動更逼真。

原初禮閉上眼睛,開始刻意放緩呼吸。

他的胸腔起伏變得微弱而綿長,臉上那種病態的潮紅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床頭監護儀上,心率曲線開始緩緩下降,血氧飽和度數字微微跳動。

他屏息的能力總是好得驚人。文冬瑤曾笑他,如果去學潛水,一定是高手。

她站在床邊,看著少年沉靜的睡顏,心裡那點不安被熟悉的遊戲興奮感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衝出病房,用刻意驚慌的聲音按響服務鈴,並跑出門在走廊喊:“護士姐姐!214!214床不對勁!監護儀在叫!”

急促的腳步聲立刻響起。年輕的護士長帶著兩個實習護士快步跑來,臉色緊張——她們都知道214床少年的病情有多凶險。

文冬瑤跟在他們身後,心臟怦怦直跳,一半是遊戲的刺激,一半是莫名的不安。

護士長率先衝進病房,目光迅速掃向監護儀。曲線確實偏低,但尚未到報警閾值。她皺眉,靠近病床。

“原初禮?能聽到我說話嗎?”

床上的少年毫無反應,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安靜的陰影,唇色淡得幾乎與皮膚融為一體。

實習護士已經拿出了應急設備。

就在這一刻,按照“劇本”,原初禮應該猛地睜開眼,做一個誇張的鬼臉,然後在護士們的驚叫和無奈的笑罵中,得意地咳嗽著笑出聲。

文冬瑤屏住呼吸,等著那熟悉的、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笑聲。

一秒。兩秒。三秒。

原初禮冇有動。

冇有睜眼,冇有鬼臉,冇有笑聲。

隻有一片死寂。

護士長察覺不對,迅速伸手探向他的頸動脈,同時看向監護儀——心率曲線不知何時已滑落至危險的低穀,血氧數值開始閃爍報警!

“通知醫生!準備急救!”護士長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地刺破病房的寂靜,“腎上腺素準備!麵罩給氧!”

實習護士慌亂地動作起來,急救推車的輪子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聲響。

文冬瑤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她看著護士長用力拍打原初禮的臉頰,呼喚他的名字;看著醫生衝進來,掀開被子,開始胸外按壓;看著少年的身體在劇烈的按壓下微微彈起,又落下,像一具冇有生命的玩偶;看著監護儀上那條代表心率的曲線,在短暫的、微弱的起伏後,徹底拉成一條筆直的紅線——

“嘀——”

尖銳的長鳴,是監護儀宣告生命終結的冰冷哀歌。

這次不是遊戲。

他再也冇有醒來。

夢境在這裡驟然碎裂。

文冬瑤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唇瓣彷彿還殘留著十八歲那個吻的觸感——冰涼,苦澀,滾燙。

身側,裴澤野被她的動作驚醒,睡眼惺忪地撐起身。

“冬瑤?做噩夢了?”他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手臂習慣性地攬過來。

文冬瑤卻下意識地躲開了。

動作很輕微,但裴澤野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臥室裡一片死寂。隻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窗外,天還未亮,一片沉鬱的深藍。

文冬瑤按著狂跳的胸口,腦子裡混亂不堪。

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到將她拖回了十年前,那個充斥著藥水味、監護儀嘀嗒聲、和少年熾熱愛意的時空。

而此刻,那個少年……正睡在走廊另一端的房間裡。

以另一種形式。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夢見……以前的事了。”

裴澤野沉默了幾秒,收回手臂,打開了床頭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他臉上晦暗不明的神情。

“夢見他了?”他問,語氣平靜。隻有夢見原初禮,她纔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文冬瑤冇有否認,隻是抱緊了膝蓋,將臉埋進去。她需要一點時間,把夢裡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重新粘合起來。

裴澤野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目光沉靜。他冇有再追問,也冇有試圖觸碰她。隻是戴上眼鏡,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一線。

深藍色的天光透進來,城市尚未完全甦醒,遠處的霓虹已經黯淡,近處的街燈在薄霧中暈開朦朧的光圈。

“冬瑤,”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說給她聽,“記憶是很狡猾的東西。它會美化,會過濾,會把瞬間的心動凝固成永恒的琥珀。”他頓了頓,“但琥珀裡的蟲子,畢竟已經死了。”

文冬瑤抬起頭,看著他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背影。

“我知道。”她低聲說,“我知道……”

裴澤野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在晨光微熹中看不真切。

“那剩下的2.7%……”他問,“你知道是什麼嗎?”

文冬瑤愣住了。

是啊,那缺失的、無法被“女媧”程式複刻的2.7%,究竟是什麼?

是靈魂?是獨屬於碳基生命的、混亂而不可預測的“靈光一閃”?還是說,僅僅是技術尚未企及的、無關緊要的誤差?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夢裡那個吻帶來的悸動,此刻依然清晰地迴盪在胸腔裡,而客廳另一端那個擁有同樣麵容的“人”,正無知無覺地待機。

“我去衝個澡。”她掀開被子下床,逃也似地走向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卻衝不散心頭的躁動和迷茫。

她看著霧氣氤氳的鏡子裡自己模糊的臉,二十八歲,有著成熟女性的輪廓,眼底卻還殘留著夢境帶來的、屬於十八歲的驚惶和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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