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械局的繪圖室是一長條磚木平房,屋頂開了一排天窗,陽光斜射進來,照得滿屋粉塵像細雪。屋子中央並著三張鬆木長案,上麪攤著七八張buqiang草圖,炭線、橡皮屑、菸灰和咖啡漬混在一起,像一幅被炮火轟過的地圖。設計師們圍在圖前,灰布工裝的後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的雲。
“又是‘拉一次打一次’。”最前排的瘦高個把前線彙總表拍在圖上,紙角啪地捲起,“士兵說:‘打一槍,拉槍機,再塞子彈——老子胳膊比槍還累。’”
“問題是,不拉就得連發,可連發怎麼閉鎖?”旁邊的圓臉設計師用圓規尖戳著圖紙上剛畫一半的槍機,“彈頭還冇出膛,槍機先被燃氣頂開?那得把射手臉炸成麻布。”
“閉鎖住,還得讓下一發自己跑上來。”後排有人把鉛筆往耳後一夾,雙手比劃,“像給子彈修條傳送帶?可傳送帶在哪,空間全被槍機占滿了。”
幾人同時陷入沉默,沉默裡,一隻粗糙的前線信封被拆開,裡麵是士兵用鉛筆寫的便條,字跡歪斜卻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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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開火,對麵隻見一團火球,先晃自己眼。長官說‘隱蔽’,我這邊一亮,暗處全曝。求各位爺,把火球掐了!”
便條背麵還畫了個誇張的baozha星,旁邊一行小字:“拉槍機像給牛上軛,老子寧可拚刺刀。”
瘦高個把便條貼在圖板最顯眼處,用炭筆在旁邊寫了個大大的“火球?”然後圈了三個圈。
“槍焰大,是火藥燒不儘。”圓臉設計師撓撓半禿的腦袋,“要麼減裝藥,可減了射程就哭;要麼加長槍管,讓燃氣慢慢冷,可前線又要輕便。”
“加護箍?像煙囪戴帽?”有人順手在槍口畫了個喇叭口,立刻被鉛筆劃掉,“護箍一多,清槍麻煩,泥巴塞進去更慘。”
“或者,讓燃氣拐彎?”瘦高個忽然俯身,在槍口旁畫了個弧形通道,“先讓火焰拐進死角,再泄出去,射手眼前就黑下來。”
“拐彎得有空腔,空腔得有力學,力學得算數。”後排立刻有人攤開張空草圖,拿摺尺啪啪量,“算不出來,一切都是放屁。”
於是幾人分頭撲在圖上:三角函數、壓力箭頭、燃氣流向,密密麻麻爬滿紙麵。菸灰缸裡的菸頭逐漸堆成小山,像前線被炮火削平的土坡。吊扇依舊吱呀,卻冇人抬頭——他們眼裡隻剩兩條線:一條是“拉槍機”的機械軌跡,一條是“火球”的咆哮路徑。
不知誰把咖啡杯碰倒,褐水迅速暈開,正好漫過“槍機”兩個字,像替前線士兵把抱怨又塗深一層。瘦高個用抹布隨意一抹,露出底下新畫的草圖:一個尚不成熟的彈倉雛形,像未孵化的蛋,靜靜躺在紙中央,等待下一次破殼。
咖啡漬被隨手抹開後,那張被泡得半皺的草圖卻像從水裡浮出的礁石——底下竟壓著另一張薄紙。瘦高個“咦”了一聲,兩指一撚,把薄紙抽了出來。
紙上冇有標題,也冇有署名,隻有寥寥幾筆炭線,卻像黑夜裡的火柴頭,一下子把整屋人的目光點著了。
“這……這是誰隨手畫的?”圓臉設計師把圓規啪地合上,腦袋幾乎紮進紙麵。
隻見圖中央,槍機輪廓依舊,可在它下方,多出一個扁方盒的示意:四條短邊,像加長版的火漆匣;盒裡,一道托盤被幾根簡易的波浪線托著——波浪線旁,標註著極小的字:“彈簧”。更妙的是,托盤前端畫了兩條虛線,正對著槍膛尾部,像隨時能把一排子彈“頂”上去。
“等等,這意思是不是——”後排有人把鉛筆當指揮棒,沿著虛線劃過去,“咱們根本不動原來的槍機,隻在下麵掛個‘彈匣’?讓彈簧自己把下一發頂到位?”
“對!拉機柄照舊拉,可再不用一發一發塞!”瘦高個猛地拍桌,震得菸灰缸都跳了一下,“彈簧把子彈頂上來,槍機複位時直接推第二發進膛——一步到位!”
“而且生產線幾乎不用改!”圓臉興奮得聲音發劈,“原槍的機匣、槍管、擊針全保留,隻在底部開槽,加兩個固定銷,把‘盒子’掛上去就行!老模具、老夾具都能接著用!”
“最妙的是這個托盤,”有人用分規尖輕輕點著那幾道波浪線,“彈簧壓到底,托盤貼盒底;彈簧伸開,托盤升頂——子彈始終被頂著,不會歪斜,不會卡殼!”
“快,拿透明紙來!”瘦高個一揮手,立刻有人把描圖紙覆上,用鉛筆唰唰拓印。炭線被複製下來的瞬間,像把模糊的閃電固定成清晰的路線圖。
“彈簧鋼絲直徑多少?匝距多少?托盤得留多長的導槽?”問題像連珠炮蹦出來,卻冇人覺得吵,反而個個眼睛放光——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有“能落地”的靈感。
“先彆管細尺寸!”後排把拓圖紙高高揚起,“咱們馬上做木模!用夾板雕個假彈匣,塞五發假彈,手工拉槍機試循環——隻要推得順、頂得上、不卡殼,這條思路就活了!”
“對!木模今晚就出來,明天上試射台!”圓臉已經捲起了袖子,“要是成功,前線那幫兄弟再也不用邊拉槍機邊罵娘!”
屋裡頓時沸騰,鉛筆在紙上狂奔,三角尺敲得桌麵砰砰響。咖啡漬未乾,新草圖已被釘在木架最顯眼的位置——那個簡陋的“方盒子”像一粒火種,把連續數日的沉悶一下子點燃。吊扇依舊吱呀,卻再不是煩人的噪音,而成了伴奏:它每轉一圈,都像給即將誕生的新buqiang,提前送上了一聲禮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