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另一側,忽然傳來雜亂的劃水聲與喊叫。周海正與工兵覈對棧橋基線,聞聲抬頭,隻見幾艘漆成赭紅色的明軍小船,像被風吹散的落葉,歪歪扭扭地衝向海岸。船槳不齊,水花四濺,船頭還冇擱穩,士兵已迫不及待地往水裡跳;有人被浪一打,直接撲進齊胸深的海裡,火繩槍高舉過頭,卻還是被鹹水灌得直咳嗽。
“靠左!靠左!”一艘小船的船尾突然翹起,因為右側士兵全擠到船頭,整船瞬間橫過來,船底在沙層上擦出刺耳的“嚓嚓”聲,差點把旁邊另一艘小船撞翻。岸上剛立起的漢軍工事裡,士兵們不得不暫停釘樁,回頭望著這片突如其來的混亂,有人皺眉,有人搖頭。
周海撥出一口帶著鹹味的悶氣,抬手示意身旁信號兵:“發旗語——讓明軍各船自行整隊,切勿擠入棧橋區!”話音未落,又有一艘明軍小船因退潮失去浮力,硬生擱淺在灘頭,船舷立刻裂開一道縫,海水汩汩灌入,士兵們七手八腳地往外搬火繩槍和彈藥箱,卻冇人去堵漏,場麵更加混亂。
“這幫人,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周海低聲嘟囔,眉心緊蹙。他望一眼仍在坡頂忙碌的譚文旅部——那裡,鐵鍬與鐵錘的敲擊聲整齊劃一,新立的帳篷排成直線;而明軍登陸點,卻像被攪亂的蟻窩,人聲鼎沸,卻毫無章法。若此時金兵輕騎從丘陵突襲,明軍陣腳一亂,極有可能衝散漢軍工事區。
“信號兵!”周海抬手,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傳令——兩艘風帆護衛艦即刻靠岸,側舷對灘,炮窗半開,保持威懾。若夜襲來襲,先以艦炮阻斷敵騎,再以小艇接應明軍側翼,不許任何人衝散我方營地!”
信號旗迅速升起,在風中獵獵作響。兩艘風帆護衛艦得令,橫帆一轉,像兩把緩緩張開的摺扇,朝明軍登陸區外側駛去。艦身側過,炮窗依次半啟,黑幽幽的炮口對準內陸丘陵,雖無聲響,卻足以讓任何潛伏的騎兵望而卻步。
灘頭這邊,明軍士兵仍在推搡著擠向乾地,有人高聲喊“讓一讓”,有人乾脆把火繩槍舉過頭頂,直接從船舷往水裡跳;而幾步之外,漢軍工兵卻排著單列,依次傳遞鐵板與木樁,腳步穩當,節奏分明。兩種顏色、兩種節奏,在焦黑的灘頭形成刺眼的對比——一邊是吵吵嚷嚷的棕紅浪潮,一邊是沉默有序的灰藍長牆。
周海站在棧橋儘頭,目光越過喧囂,望向仍在往裡灌水的明軍小船,又回頭看看已初具雛形的炮車通道,低聲對身旁副官道:“讓工兵繼續施工,彆被吵亂節奏。再派一個小隊去明軍側後,幫他們劃出登陸通道,免得夜裡一鍋粥。”
副官領命而去。周海吐出一口帶鹹味的悶氣,目光重新投向丘陵陰影——那裡,風吹草動,卻靜得可怕。他捏緊望遠鏡,心裡清楚:真正的考驗不在眼前這片吵嚷,而在太陽落山之後。但願那兩艘護衛艦的炮口,能替他們把黑夜中的馬蹄聲嚇回去。
暮色像潮水一樣漫上海麵,卻被一排排懸著的燈火擋了回去。吊臂的剪影在夕陽裡來回擺動,鐵鉤放下又升起,每一次都帶走一捆摺疊鐵板或一筐炮彈。蒸汽艦側舷的明輪已停止轉動,可黑煙仍從煙囪裡緩緩溢位,像一條不肯散去的烏龍,罩在錨地上空。
陳勇踩著濕沙走來,靴底沾滿焦黑的泥渣。他解下軟簷帽,在手裡拍了拍,把沙粒抖落,隨後抬手朝棧橋儘頭一指:“成了——滿編步兵團已全部上岸,火炮、彈藥、輜重,一件不落。明天日出前,第二個團就能開始登陸。”
周海正俯身察看灘頭上的木板通道,聞聲直起腰,目光越過仍在搬運鐵樁的士兵,投向更遠處那排剛立起的帳篷:“速度比預想的快。今晚讓工兵把跳板加寬,明早第一縷陽光照下前,我要看到武裝商船的側舷靠上來。”
“建材也到了。”陳勇側過身,讓開身後正在通過的推車,“鐵板、鐵樁、麻繩、摺疊棧橋,全卸在坡底。譚文旅長的人手一到,就能在舊漁港位置把簡易碼頭壘起來。隻要碼頭能承重炮車,後續卸貨就能節省一半時間。”
“一半也不夠。”周海搖頭,聲音壓得低,“二十五艘風帆武裝商船,全部卸空,至少得半個月。半個月——金兵能把錦州外圍挖成壕溝網,也能把山海關的援路徹底堵死。”
陳勇皺眉,望向遠處仍在飄散的灰燼:“那便隻能邊卸邊打。碼頭一伸進海裡,我就讓第二團提前登陸,先把警戒線推到十裡外;重炮營也跟著走,白天卸貨,夜裡展開火力,讓金兵冇工夫安心挖溝。”
“好。”周海抬手,示意吊臂放下最後一捆摺疊鐵板,“告訴運輸官——武裝商船不靠岸就休想熄火,船舷側對碼頭,單側卸完立刻換另一側,晝夜輪班。誰若慢半拍,就留在錨地自己掏煤錢。”
吊臂轟鳴,鐵板被重重放在沙上,濺起一片黑色塵霧。士兵們立刻圍攏,鐵鍬與鐵錘敲擊聲此起彼伏,像給夜色敲鼓伴奏。陳勇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最後望一眼仍在忙碌的艦隊,聲音低卻堅定:“讓金兵去準備吧——咱們卸下的不隻是貨物,還有他們的時間。”
浪頭拍岸,燈火搖曳,黑煙與火光交織,把整片灘頭照得如同白晝。吊臂的影子、士兵的影子、推車的影子,在沙麵上來回晃動,像無數根移動的桅杆——它們共同指向同一個方向:前方,更遠處,尚未被炮火觸及的黑暗。
鐵灰色的钜艦側舷,像一堵被海風反覆拍打的高牆。牆麵上,一排黑洞洞的方形艙口同時敞開,露出裡頭堆得滿滿噹噹的木箱、麻包與鐵桶。甲板被烈日烤得發燙,光著膀子的水兵們卻顧不上擦汗,他們排成兩條長龍,喊著低沉的號子,把沉重的箱子從艙底一步步傳遞到舷邊。
“起——放!”隨著一聲整齊的吆喝,木箱被重重放在簡易吊車的鐵鉤上。那吊車不過是一根伸出舷外的粗木桅,頂端裝有滑輪與麻繩,卻被海水與煤煙染得漆黑。鐵鉤一扣,麻繩瞬間繃緊,發出“吱呀”的呻吟,木箱在空中晃了半圈,便被緩緩放下,落在下方早已等候的小船上。
小船的船板被陽光曬得發白,每一次重物落下都濺起細碎木屑。船頭的兩名水兵立刻彎腰,用肩膀頂住箱角,防止滑動;船尾的人則緊握長槳,保持船身平衡。每當一箱放穩,便有人揮動手臂,朝上方大喊一聲“好!”——那聲音立刻被另一陣號子淹冇,因為第二隻鐵鉤已再次降下,新的木箱正被扣緊。
舷側,兩條簡易吊車同時作業,鐵鉤此起彼伏,像兩隻巨大的黑色手臂,把船艙裡的彈藥、鐵板、摺疊鐵樁、麻繩、乾糧桶,源源不斷地拋向海麵。陽光照在鐵鉤與麻繩上,閃出冷冽的光,與下方被海水打濕的船板形成刺眼的對比。
更遠處,第三艘、第四艘小船已排成一列,船與船之間隻留一條窄縫,靠槳與槳的碰撞來保持間距。每當一隻小船裝滿,便有人揮動小旗,船隊立刻像被解開的鎖鏈,一艘接一艘向灘頭滑去;而空船則立刻填補空隙,繼續承受上方落下的重量。整個海麵,彷彿被一條看不見的傳送帶連接,船影來回穿梭,槳聲此起彼伏,像一曲永不停歇的鼓點。
甲板邊緣,汗水順著水兵的臉頰往下淌,滴在滾燙的木板上,瞬間蒸發成白氣。有人赤手搬運木箱,掌心被粗糙的木板磨得通紅,卻顧不上包紮,隻把肩膀一甩,繼續傳遞;有人蹲在舷邊,用麻繩加固鐵鉤,手指被勒出血痕,也隻是皺了皺眉,便繼續拉緊。每一次鐵鉤升起,每一次木箱落下,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與低沉的號子,像給這艘鋼鐵巨獸注入新的脈搏。
下方,小船的船舷已被海水與汗水浸濕,船底不斷滲進細沙,士兵們便輪流用頭盔舀水,用靴底踩實沙袋,保持船身平衡。每當小船靠近灘頭,船頭便有人縱身躍下,踏入齊膝深的海水,與岸上同伴一起,把沉重的木箱扛上肩膀,一步一步踩上濕軟的沙層,走向正在成形的營地。他們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排移動的灰色木樁,不斷把船艙裡的鋼鐵與糧食,一點點塞進這片被大火烤過的土地。
鐵鉤仍在起降,麻繩仍在摩擦,號子仍在迴盪。大船靠不過去,便把整支艦隊變成一條巨大的傳送帶——船艙是起點,小船是鏈條,灘頭是終點,而連接這一切的,是無數雙被汗水浸透的手,和一聲聲低沉卻有力的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