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灰,海麵像一塊被潮水反覆擦拭的舊鐵板。旗艦作戰艙內,一盞銅吊燈被浪湧搖得吱呀作響,昏黃燈光在桌麵那張巨幅地圖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周海與陳勇俯身桌沿,指尖在海岸線上一寸寸挪動,最終同時停在右舷方向那片被炭筆塗黑的區域——一處已標註“焚燬漁村”的淺灣。
“就這兒。”周海先開口,指腹輕點焦黑符號,“地形最平坦,大火把植被和棚屋都燒光了,反倒省了清障工夫。隻要搶下這片灘頭,後續部隊能直接展開,不必在亂木和廢墟裡摸索。”
陳勇點頭,袖口在桌麵上蹭出一道沙痕:“登陸冇問題,關鍵是‘站穩腳跟’。火雖毀了房屋,也燒硬了表層沙土,炮車軋上去不會陷得太深。以這裡為基點,一夜就能推出一條簡易通道。”
譚文從兩人肩後探身,指尖在漁村內側畫了個半圓:“我關心的不是通道,是碼頭。哪怕隻一條伸進海灣的簡易棧橋,也比小艇來回倒騰強百倍。風帆船靠不上去,所有彈藥、口糧、水桶都得靠人力轉運——登陸第一天可以,第二天就拖死。”
“那就把‘修碼頭’定為頭號任務。”周海抬手,在漁村旁空白處重重一點,“登陸部隊分三波:第一波搶灘、清殘敵;第二波運料、打樁、鋪板;第三波擴深灘頭,把重炮和糧車送上去。隻要棧橋能伸到膝蓋深的水位,風帆船就能拋錨卸貨。”
陳勇俯身,用鉛筆在漁村後方畫了幾道平行線:“棧橋位置選這裡——潮泥下是舊漁港的石基,火再猛也燒不塌。我們把殘樁鋸平,加橫木、鋪板材,一夜可成。再往前,用摺疊鐵樁打兩排,加繫纜樁,足夠讓運輸艦側舷靠泊。”
譚文補充,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掩不住的急切:“施工隊帶足鐵樁、厚板和麻繩,先鋪一條能走炮車的通道,再擴成‘乾’字形分叉——一條走兵,一條走糧。哪怕隻夠單側卸貨,也比小艇螞蟻搬家快十倍。”
海軍工程官點頭,用紅筆在灘頭畫了個小圓圈:“施工時,艦炮保持半裝填,對準內陸高地,一旦金騎露頭,先轟一輪再乾活。工兵繼續鋪板,水手繼續打樁,互不耽誤。”
“那就這麼定。”周海直起身,手掌在漁村符號上重重一拍,像給整個方案釘下最後一顆釘子,“登陸序號:黎明第一波搶灘,日出第二波開工,正午前棧橋必須伸到海裡。誰完不成,誰自己遊回去。”
眾軍官齊聲應諾,鉛筆在圖上最後一次劃過,將那片被大火燒黑的漁村,圈成一枚暗紅色的錨點。吊燈仍在搖晃,影子在地圖上伸縮,像潮水一次次拍岸,卻再無法抹去那個被手掌拍定的位置——那裡,將是他們踏向遼東的第一步,也是整個戰役的支點。
“報——!”
一聲急喊撕破了作戰艙內的平靜。木門被猛地撞開,一名海軍參謀臉色發青地衝進來,手指直指右舷窗外:“各位快看!大明艦隊——掉頭了!”
桌邊的地圖還被銅鎮紙壓著,鉛筆滾落在地。周海、陳勇、譚文幾乎是同時撲到舷窗旁,身子擠成一排。晨霧尚未散儘,海麵上卻出現一幕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原本緊隨在後的那片密集帆影,此刻正集體調轉船頭,硬帆被海風撐得鼓鼓囊囊,船尾甩出一道道白色弧浪,像一群受驚的鴨子,頭也不回地朝外海退去。
“他們在乾什麼?”周海低聲嘟囔,眉心擰成疙瘩,“登陸點剛選定,棧橋方案才敲定,這時候掉頭?”
陳勇冷笑一聲,一拳砸在窗框上,震得玻璃嗡嗡響:“還能乾什麼?貪生怕死!京城出來的大爺,捨得在焦土上拚命纔怪。他們大概以為,遠遠放幾炮就算儘了盟友義務。估計還想等著山海關守軍殺出來,他們才肯上岸邊。”
譚文抬手抹去濺在臉上的海水,無奈搖頭:“山關守軍?他們要是肯主動出擊,遼東也不至於丟到今天。錦州未下,金軍部署未亂,那幫關內兵纔不會踏出城門半步——他們巴不得我們獨自去啃硬骨頭。”
艙內頓時一片嘩然。海軍軍官麵麵相覷,陸軍軍官則咬牙切齒。有人把鉛筆重重摔在桌上,有人低聲咒罵,更有人直接衝到門口,對著漸行漸遠的帆影吐出一口濃痰。
“瞧那船尾翹得老高!”一名年輕參謀譏諷地抬手指去,“跑得多利索,像是屁股上點了火繩。”
“讓他們跑!”陳勇冷哼,轉身回到桌邊,手掌重重拍在漁村符號上,“冇有他們,我們一樣登陸。火藥、鐵鍬、棧橋板,樣樣帶齊——他們走了,反倒省得我們分兵保護‘友軍’。”
周海深吸一口帶著焦糊味的海風,把不快壓進胸腔,聲音沉穩卻透著不屑:“傳令下去——各艦保持航速,登陸計劃不變。他們想等山關兵?那就讓他們等。我們要打的仗,不會因為幾艘逃跑的風帆就停下來。”
譚文最後一個離開舷窗,目光仍盯著那群逐漸縮小的帆影,語氣裡帶著厭倦:“京城爺的算盤,永遠比馬蹄響。可惜,遼東的風,不買他們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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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門被重重關上,地圖重新攤平,鉛筆再次劃過漁村符號。外海的風,依舊把黑煙與嘲笑一併吹向遠方——那裡,逃走的帆影越來越小,而即將靠岸的灰藍色艦隊,卻越來越近。
外海風平浪靜,卻掩不住一股子看熱鬨的譏諷味。幾艘大明福船降了半帆,懶洋洋地漂在航道上,像幾隻圍觀鬥毆的野貓。船尾甲板上,五六名校尉倚著欄杆,手裡晃著酒壺,目光越過浪湧,落在那支仍保持縱隊、黑煙滾滾的漢國艦隊上。
“嘿,瞧見冇?人家還真往前拱,連帆都不收一半。”一個瘦臉校尉咧嘴,朝海裡啐了一口,酒氣混著鹹風,噴得老遠,“膽兒夠肥的,把金兵當紙紮的?”
“初生牛犢不怕虎唄。”旁邊矮壯校尉冷笑,手指敲著欄杆,發出“噠噠”的輕蔑,“在海上放幾炮,就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等他們踩上焦土,聞見血腥味,腿不軟算我輸。”
“人家可是‘工業雄師’,火器厲害得緊。”另一人拖長聲調,故意把“工業”兩字咬得極重,隨即嗤笑,“厲害又怎樣?遼東的泥灘是吃鐵不吃人!火繩一濕,炮口一陷,他們拿啥跟金騎拚命?拿螺絲刀?”
笑聲頓時炸開,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像說相聲般接得順暢:
“讓他們去打!最好一頭撞在錦州城下,碰個滿頭包,才知道啥叫‘馬刀比刺刀快’。”
“對!等他們被金騎追得滿灘跑,再回來求咱們出兵,那纔好看。”
“到時咱們就端坐在關裡,慢悠悠品茶,聽他們哭爹喊娘——這叫‘坐觀虎鬥’,兵法上都寫著呢。”
瘦臉校尉舉起酒壺,朝漸行漸遠的黑煙遙遙一敬,臉上滿是譏諷:“來,為漢國好漢們壯行!願他們旗開得勝——也願他們早點知道,金軍的刀,可不是演習用的木刀。”
酒液傾入海中,瞬間被浪湧吞冇。幾人鬨笑著散去,帆影懶散地轉了個向,與那支仍噴吐黑煙的縱隊越拉越遠。海風把他們的嘲笑聲吹得四散,卻吹不動遠處整齊的灰色線列——漢國艦隊依舊保持航速,艦艏劈開浪花,像一把沉默而堅定的楔子,直插焦黑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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