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像被海水浸過的銅鏡,斜斜地嵌在天際,把天津口外的淺灘鍍成金紅色。
陳勇立在艉樓指揮台,單手搭著被海風磨得發亮的橡木欄杆,目光越過自己艦隊的艏樓,投向那支“迎接”他們的明軍水師——
十四條福船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字,像被潮水推上岸的枯黃葦稈。
最近那條福船,船身不過六丈有餘,艏樓低矮,欄杆隻到陳勇胸口那麼高;船板上的桐油被歲月啃噬得斑駁發黑,一塊新補的木板顏色淺得刺眼,像給老者打上的蒼白補丁。
而陳勇腳下這艘三級蓋倫戰列艦,單單艉樓就高出對方整整兩層,船腹弧線飽滿,新刷的深海綠漆在夕照裡閃著幽光;五十四門炮窗緊閉,銅蓋環扣成排,像一條合齒的鋼鋸,隨便一顆炮彈都有對方老炮兩倍重。
“副司令,明軍打旗了——‘隨我右行,靠北岸營地’。”
信號兵話音未落,陳勇點頭,抬手示意:“降半帆,右舵十五,保持三鏈間距,慢車。”
蓋倫艦艏像被一隻無形大手輕輕按下,巨大的斜桅緩緩切浪,白浪被鋒利的船首推成兩道筆直長牆,向兩側捲去;浪頭撲到福船船腹,那小船立刻左右搖晃,艏樓幾名明軍水鬥踉蹌扶欄,像站在簸箕沿上。
“看那邊!”一名年輕的漢國水手趴在舷牆,指著福船甲板,“他們炮長拿木楔子墊炮耳——那輪子都缺牙了!”
“彆笑,”老帆纜長啐了一口,卻也忍不住眯眼,“再老的炮,也能噴出火來,待會兒登岸都給我收聲,留點麵子。”
說話間,蓋倫艦側舷掠過福船艉樓,兩船最近處不足二十丈。夕陽把巨大的陰影投在福船甲板上,像一座移動的山峰突然罩住了稻田;福船整條被“吞”進陰影裡,船板縫隙瞬間暗了,隻剩銅炮口反射出冷光。
明軍水鬥仰頭,目光順著蓋倫高聳的舷牆一路往上爬——從深海綠的銅包皮船腹,到潔白的新纜樁,再到一排排用桐油浸得發亮的舷窗——最後落在蓋倫艉樓金漆的飛簷與赤龍旗上,人人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
“他們……怎麼長得這麼新?”一名明軍小旗忍不住伸手,指尖幾乎要觸到蓋倫艦舷,卻被湧浪推開的兩米水牆濺了一臉鹹水。
“新?”福船炮長苦笑,拍拍自家被蟲蛀出洞的欄杆,“人家是剛下船台,咱這是剛出棺材。”
陰影過去,夕陽重新落在福船甲板,照出那些被歲月啃成蜂窩的木紋,也照出蓋倫艦尾波裡翻滾的白色泡沫——泡沫裡,幾片剝落的舊桐油碎片正打著旋,像枯葉被捲進春潮。
蓋倫艦繼續前駛,後麵依次跟進四艘遠洋護衛艦:同樣的新漆、同樣的高艏樓,隻是炮窗減為二十四,但單舷仍比福船全長還長出一截。
再往後,二十五艘武裝商船排成兩路縱隊,船體雖無炮列,卻線條飽滿,銅皮護舷在陽光下閃成一條流動的金帶;商船貨艙口大開,露出整齊碼放的木桶與木箱,桶壁新箍的鐵環連鏽痕都未及生成。
而明軍福船甲板上,連裝淡水的瓦缸都裂了縫,用麻筋纏了又纏,生怕再磕一下就碎。
“副司令,明軍旗艦打燈號——‘營地已清空,可依次下錨’。”
陳勇“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最外側一條福船:那船艏樓低得隻能齊他腰,船板拚接處用竹釘加鐵箍,像給老人打上的綁腿;而自己的蓋倫艦艏雕——一條鎏金赤龍——正高昂龍角,龍鬚幾乎要掠過對方桅頂。
他低聲吩咐:“傳令各艦,減速至兩節,帆腳放鬆,彆掀了人家的帆。”
“明白!”
命令迅速掛出,蓋倫艦巨大的帆翼一層層收落,像巨鳥緩緩收翅;側舷推出粗麻碰墊,防止擦碰。
福船水手仰頭,隻見碰墊比他們腰還粗,表麵連一個毛刺都冇有;再低頭看看自己船舷,老舊的護木被纜繩勒出縱橫溝壑,像乾裂的稻田。
“人家那墊子……都能給咱當救生筏。”明軍小旗喃喃。
“閉嘴!”炮長低喝,卻忍不住又瞥一眼,喉結再次滾動。
夕陽沉到水天一線,十四條福船在漢國艦隊的巨大陰影裡依次調頭,像十四片枯葉被春潮推著,緩緩滑向北岸。
而漢國風帆編隊——三十艘钜艦連成移動的銅牆鐵壁,新漆、新帆、新炮,在最後一縷霞光裡閃耀得近乎耀眼;每一條船駛過,都在福船旁掀起平穩卻深不可測的湧浪,那湧浪輕輕托起老舊木殼,又穩穩放下,像在無聲宣告:
風帆時代尚未老去,
可新的巨浪,已經來了。
“嗚————”
像是從海底翻湧上來的巨獸咆哮,第一聲汽笛炸開時,十四條福船上的大明水師士兵還冇反應過來。
他們正忙著在甲板上固定纜繩,抬頭望著前方那些高聳的風帆钜艦,心裡還在嘀咕:這漢國的船,已經大得離譜了,後麵還能有什麼?
下一秒,答案來了。
“黑……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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桅鬥裡的瞭望兵聲音都劈了叉,手指死死攥著桅杆,臉色慘白。
所有人猛地回頭——
南方的海平線上,一條濃黑的煙牆正緩緩升起,像是一條從海底翻捲上來的黑龍,張牙舞爪地撕裂了天幕。煙牆之下,鋼鐵的艦體一艘接一艘地浮現,艦首劈開海麵,船身兩側巨大的明輪旋轉著,掀起兩層樓高的白浪,像巨獸的爪子拍打著海水,發出“轟——轟——”的悶響。
“那……那是什麼東西?”
“船?是船嗎?怎麼冇有帆?”
“它們在冒煙!船在燒!”
恐懼像潮水一樣,瞬間淹冇了整條福船。
甲板上,士兵們慌亂地奔跑起來,有人撞翻了水桶,有人一腳踩空摔進了炮位,還有人死死抓著欄杆,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來。
“炮!炮!快轉炮!”
一名炮長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火燎過。
幾名士兵踉踉蹌蹌地撲向甲板邊緣的老炮,雙手顫抖地解開炮繩,試圖將炮口轉向那噴吐黑煙的怪物。
可那炮架老舊,輪子早已磨得不成形,幾個人用儘全力,炮口卻隻挪動了幾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呻吟,像是在嘲笑他們的徒勞。
更多的人,已經嚇傻了。
他們癱坐在甲板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有人死死抱著桅杆,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有人跪在地上,嘴裡喃喃念著“媽祖保佑”“城隍爺救命”,聲音被汽笛的咆哮撕得七零八落。
一名年輕士兵甚至直接癱軟在炮位旁,雙手抱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隻會重複一句話:
“它們……它們不是船……是活的……是海妖……”
“嗚————”
第二聲汽笛響起,更近了。
那聲音不像風帆的呼嘯,也不像炮火的轟鳴,而是一種低沉、厚重、帶著金屬震顫的咆哮,像是從鐵與火的深處傳來的怒吼,震得福船的老舊甲板都在發抖,船板縫隙裡的鏽屑簌簌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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