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外海,日頭偏西,潮水退得正急。
一片灰黃的淺灘後麵,十四條福船排成歪歪扭扭的“人”字,桅杆高矮不一,像被歲月啃噬過的蘆葦。船殼上的桐油反覆補刷,厚得能看出年輪;最老的那條,艏樓木雕的鎮海獸早已缺了半顆牙,卻仍瞪著眼,望向南來的風。
旗艦福船稍寬,卻也不過七丈有餘。硃紅艦旗在桅頂無力地垂著,像被曬蔫的綢。旗下方,大明水師總督手扶欄板,五指陷進被海風磨得發毛的木板,指節發白。他頭戴烏紗,帽簷被鹽霜浸出白邊,一身緋紅坐蟒袍映著殘陽,顏色沉得發黑。
“部堂,再往前就是深水區,咱這吃水……”
副將低聲提醒,目光落在船腹——那裡,六門二千斤老鐵炮並排,炮耳鏽跡斑斑,炮口用草繩塞著防潮。為了裝它們,糧艙不得不減了三分之一的米,船體微傾,像老人拄拐。
總督冇回頭,隻抬手示意噤聲。他的視線越過節節帆索,停在遠處空闊的海麵:那裡本該是天津衛最熱鬨的航道,此刻卻空得隻剩鷗影。
“漢國的風帆商船……真不再來麼?”他似在自問,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
副將順著目光望去,喉結滾動。去年秋天,他曾隨總督在登州外海遠遠瞧見過一艘漢國武裝商船——
“部堂,那船……怕有十五丈長,帆麵三張,張張如巨翼。咱這福船湊過去,隻到它腰窩。”
“嗯。”總督指腹摩挲欄板,木刺紮進肉裡,疼得真實,“炮呢?”
“回部堂,人家側舷一炮窗,一窗一門,上下兩層,共二十八窗。咱數得清楚,炮口這麼粗——”副將雙手比成碗口,又尷尬地縮成茶盞,“咱最大的,也不過茶盞。”
旁邊一名老千總悶聲補刀:“且人家炮窗關合如鐵匣,不露炮身,用時方啟。咱這六門祖宗,日頭雨裡泡著,先鏽了三分。”
話落,欄邊一圈武將皆沉默,隻剩帆索咯吱,像替他們歎氣。
總督終於轉身,目光掠過身後船陣:
最末兩條福船,桅杆竟用新木接駁,顏色深淺不一,像打了補丁的柺杖;再往前,一條船艏樓明顯低了一尺——那是去年倭寇擾邊時,被火焚後勉強翻修的痕跡。
“天津、登州、萊州……能調的大船,都在這了?”
“回部堂,”副將單膝點地,“十四條,已是附近衛所全部家當。再要添船,得去南京龍江關,可遠水……”
“遠水救不得近火。”總督自嘲一笑,抬手讓副將起身,“本督豈會不知。”
他深吸一口帶著腥潮的風,似要把胸臆裡那股濁氣全吐出來:
“昔年三寶太監下西洋,寶船丈尺,哪一艘不在十五丈之上?今日我大明,竟連十丈之船也湊不齊。”
“部堂,”老千總拱手,聲音低啞,“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倭寇暫退,北虜未靖,朝廷銀兩側重九邊,水師……隻能將就。”
“將就?”總督指著腳下甲板,木板縫隙裡滲出的水跡正蜿蜒成溝,“就這船底,若真與漢國大船擦碰,不用炮,浪湧都能把咱掀翻。本督今日來此,不過求個心安——讓朝廷知道,天津衛還有船,還有炮,還有人。”
說到“炮”字,他故意加重,卻引得眾人把頭垂得更低。
副將咬了咬牙,壓低嗓音:“部堂,末將聽聞漢國雖船大,卻誌在通商。彼等商船所至,隻掛赤龍旗,不劫不掠,反以貨易貨,價高秤準。或許……未必與我大明為敵。”
“未必?”總督苦笑,目光重新投向空海,“可本督手裡,總得有點能鎮住場麵的東西。哪怕隻是站在這船頭,讓過往商賈遠遠瞧見,知道大明水師還冇散架。”
話音未落,桅鬥裡的瞭望忽然大喊——
“船!南——南偏東!大帆!赤龍旗!”
欄邊眾人齊刷刷抬頭。
遠處,碧藍天幕下,一麵赤底龍紋旗正被海風撐得飽滿,旗後,高聳的桅杆一根接一根刺出地平線,帆麵寬闊如城牆,船體黑線壓浪,竟順著退潮直撲天津口。
冇有黑煙,冇有鐵輪,隻是風帆,卻已讓十四條福船瞬間鴉雀無聲。
總督的手掌再次攥緊欄板,指節泛青,半晌,他低聲道:
“傳令——降半帆,列橫陣。炮窗全開,藥包實彈。”
副將愣住:“部堂,若真衝突……”
“本督知道打不過。”總督聲音輕得像歎息,“可大明的臉麵,總得撐一撐。”
夕陽最後一抹金光落在十四條福船的老舊炮口上,映出點點寒星,像年邁的雄獅努力齜出最後一顆牙。
海風忽緊,帆索獵獵,彷彿替他們先喊出了那句無人聽見的宣言——
大明水師,尚在。
赤龍旗在暮色裡越逼越近,帆麵鼓滿南風,像一麵移動的紅牆。
十四條福船橫陣尚未擺直,炮窗草草洞開,炮口卻在夕陽下抖出細碎光斑——不知是鏽水還是汗珠。海風一過,老炮架“吱呀”一聲,竟比帆索還先泄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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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收回目光,忽然抬手,示意左右:“落半帆,止炮。”
“部堂?”副將愕然,“尚未辨明來意……”
“來意?”總督吐出一口長氣,像把胸腔裡積壓多年的悶氣一併推出,“去年登州港,漢國領事早已知會:‘若赤龍旗北來,非為攻伐,乃協防互市。’本督今日若先張炮,反叫番邦笑我大明無容人之量。”
他轉身,目光掃過一張張緊繃的臉,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岸台的沉穩——
“都聽好了!
其一,各船炮窗複位,隻留實心彈,禁裝火藥;
其二,水鬥卸甲,改掛迎客彩幡;
其三——”
他抬手遙遙一指,那麵赤龍旗已在半裡之外,旗角翻飛,像龍鬚掃海,“——那不是我等之敵,是朝廷請來的援兵。誰再喊‘備戰’,先革誰的職!”
命令順著帆索一路盪開。
福船甲板上,炮手們麵麵相覷,終究把剛扛起的藥包又放回木桶,封蓋、壓杠、上鎖,動作比裝彈時還小心;老帆纜啐了口唾沫,三兩下把炮窗推回,順手扯下自家汗巾,當成抹布,把炮耳鏽跡匆匆擦了兩道——“彆讓客人以為咱們用燒火棍待客。”
橫陣緩緩變作“一”字,十四條福船讓出深水主航道,像年邁的門卒彎腰推開了國門。
總督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緋袍,回頭吩咐:“放交通艇,迴天津衛。”
“是!”
副將親自帶人抬下一艘杉板輕舟,四名水鬥腰繫紅綢,槳葉裹布,無聲入海。總督俯身,低聲而急促——
“上岸後,先報兵部,再通內閣。
言:漢國協防艦隊已至,請速開南倉營地,鍋灶、柴炭、淡水瓶瓶罐罐預備齊全;
另告禮部,備龍亭香案,我朝以賓禮迎之,萬不可缺。
——要快!船隊落錨前,營地須得騰出!”
“末將省得!”
杉板如離弦之箭,貼著退潮掠向岸口,槳葉擊水聲被海風撕得七零八落,卻帶著掩不住的急切。
這邊剛走,總督又喚過一名旗牌官:“持我手本,乘快馬沿岸飛馳,曉諭天津三衛、山海總鎮:
今夜任何哨船不得妄動,岸炮不得上彈,燈火不得熄,恐誤傷友軍。
敢有擅發一炮一箭者——斬!”
“遵令!”旗牌官翻身上馬,馬蹄踏碎灘頭碎浪,濺起一路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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