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叢驟然炸裂,十幾道乾瘦的身影像被狂風掀起的枯枝,帶著撕裂布條的呼嘯聲撲出。他們穿著被汗水、泥土和血跡浸透的破衣,衣角在奔跑中獵獵作響,像一麵麵殘破的旗幟。他們的眼睛深陷,卻燃燒著一種近乎野獸的瘋狂——那不是求生的光,而是同歸於儘的火。
“殺——!”領頭的人發出嘶啞的咆哮,聲音像被砂石磨過,卻帶著撕裂空氣的狠勁。他們手裡握著簡陋得可憐的武器:削尖的竹竿、生鏽的鋤頭、甚至隻是一根裹著破布的木棍。可他們撲來的姿勢卻像握著利劍,像要在一瞬間把積壓多日的怨恨全部捅進敵人的胸膛。
家丁們的反應快得近乎冷酷。最前排的兩人猛地一提韁繩,戰馬嘶鳴,鐵蹄揚起沙土,像兩堵移動的牆轟然撞向人群;後排的弓手幾乎在同一瞬間鬆弦,箭矢破空的尖嘯聲連成一片,黑壓壓的鐵鏃像一群奪命的烏鴉,撲向那些乾瘦的身影。
第一波衝擊瞬間完成。箭矢穿透破衣,濺起細小的血珠;戰馬撞飛人體,發出沉悶的骨裂聲。衝在最前麵的幾個人像被狂風掀起的稻草,重重摔在塵土裡,卻還在掙紮,還在爬,還在試圖把手中那截削尖的竹竿捅向馬腹。家丁們麵無表情,刀光一閃,像割草般掠過他們的頸項、胸口、咽喉。鮮血噴濺,染紅馬蹄,也染紅乾裂的土地。
第二波、第三波衝擊接踵而至。那些乾瘦的人影一個接一個倒下,卻仍在嘶吼,仍在爬,仍在用最後的力氣把手指摳進泥土,試圖拖住那即將踏碎他們胸口的鐵蹄。他們的咆哮漸漸變成呻吟,變成喘息,變成喉嚨裡最後的“咯咯”聲,可他們的眼睛仍睜得很大,像要牢牢記住那些踩碎他們胸口的靴子,像要把這份仇恨帶進黃泉。
戰鬥結束得比想象中更快。十幾具乾瘦的身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塵土裡,像被狂風折斷的枯枝,像被鐮刀割倒的野草。他們的血並不多,卻流得很長,像一條條細小的紅蛇,在乾裂的土地上蜿蜒,滲入草根,滲入塵土,滲入這片被他們親手耕過、卻又親手拋棄的田野。
家丁們默默收刀,弓手緩緩鬆弦,馬匹甩著蹄子,噴出帶著血腥味的熱氣。他們的臉上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見怪不驚的冷漠——彷彿剛纔不是殺人,隻是割倒了一片過長的草。
官員們這才策馬上前,靴底毫不留情地踏過那些尚帶餘溫的屍體。最前麵的官員用馬鞭指著地上乾瘦的人體,聲音尖利得像鐵釘刮過銅鏡:
“看看!這就是抗稅的下場!老老實實種田交糧,會落到這個地步?!”
另一名官員冷笑,用靴尖踢了踢一具仍微微抽搐的屍體:“不自量力!拿根竹竿就想對抗王師?可笑!”
“他們的田,”第三名官員環顧四周,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貪婪,“如今無主,正好充公!明年秋賦,又能多收幾成!”
風突然大了,捲起地上的塵土,也捲起那些乾瘦屍體上破碎的衣角。雜草在風裡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怒海,發出低沉的“沙沙”聲,彷彿在迴應官員們的嘲笑,又彷彿在低聲哭泣——為那些倒在泥土裡的農夫,為那些被連根拔起的村莊,為這片被賦稅、饑荒與絕望反覆碾壓的中原大地。
官員們卻已不再多看一眼。他們調轉馬頭,談笑風生地離去,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像一群吃飽喝足的豺狼,悠然地離開獵場。而他們的背後,那十幾具乾瘦的身體,仍靜靜地躺在塵土裡,像被世界遺忘的枯枝,像被曆史碾碎的塵埃,像這片土地上,最後一絲掙紮的呼吸。
太陽西沉,殘照像一層被血水浸透的舊綢,鋪展在無邊曠野上。風掠過,捲起細碎的塵土,也捲起淡淡的血腥與腐臭。那十幾具乾瘦的人體橫陳在龜裂的田埂旁,皮膚被烈日烤得發硬,破裂處卻滲出暗紅的漿液,招來了第一批食客——數條瘦得肋骨畢露的野狗。
它們小心地靠近,鼻子貼近地麵,一邊嗅一邊發出貪婪的嗚咽。領頭的那條黑狗猛地撕下一角破布,露出下麪灰白的肌肉,隨即大口啃咬,骨頭碎裂的清脆聲在靜寂的荒野裡格外刺耳。其餘的狗立刻圍攏,互相推擠,尾巴因興奮而僵直,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咆哮。對它們而言,這是天賜的美味,是饑荒歲月裡難得的盛宴。
然而,盛宴剛剛開始便驟然中斷。草叢深處傳來“簌簌”輕響,數支利箭幾乎同時破空而出,劃出冷酷的弧線,準確無誤地貫穿野狗的身軀。悲鳴聲短促而尖銳,血花飛濺,在夕陽下閃出暗紅的光。幾條狗甚至來不及弄清襲擊來自何方,便抽搐著倒在塵土裡,嘴邊還掛著未及吞嚥的肉屑。
草叢分開,幾名身著破爛盔甲的人影緩緩走出。他們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身上甲片殘缺不全,露出被烈日烤得黝黑的肌膚。他們沉默地環視四周,確認冇有其他威脅後,才彎腰拖起尚帶體溫的野狗,動作熟練而麻木——顯然,這已不是他們第一次以這種方式獲取食物。
至於地上那些人類屍體?冇有人多看一眼。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麻木——在這片被戰亂、饑荒與苛政反覆碾壓的土地上,死亡已變得如此平常,如此廉價。人們連為自己同類挖坑的力氣都已耗儘,又哪有餘力去埋葬陌生人?橫陳的屍體會慢慢被野獸啃食,會慢慢被野草覆蓋,會成為野狗腹中的肉,會成為土壤中的一部分,最終,連名字都會被風吹散。
幾名倖存者拖著野狗,緩緩走入草叢深處,背影被夕陽拉得細長,像幾根即將折斷的枯枝。他們的腳步踩在龜裂的土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是這片死寂大地上唯一的活音。風繼續吹,草繼續搖,血繼續滲,而太陽,繼續無情地西沉——把最後一絲溫度,也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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