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潮尚未完全退去,陽光卻已像融化的銅汁澆在海麵上。四艘黑灰色鐵甲艦橫向排開,炮口仍冒著淡淡白煙,像四頭剛打完哈欠的巨獸,懶洋洋地注視著海麵。忽然,一聲悠長的汽笛劃破寂靜——那是放行信號。幾乎在同一刻,三十幾麵歐洲公司旗同時升起,風帆像被無形的巨手猛然撐滿,白浪在船首綻開,三十餘艘武裝商船同時啟動,巨大的帆影遮蔽了陽光,也遮蔽了尚未散儘的硝煙。
“衝啊——!”
最前列的一艘風帆艦上,一名水手把帽子拋向空中,緊接著,整條甲板的船員都舉起火槍、彎刀、短矛,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歡呼聲像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從船尾滾到船首,又從一艘船滾到另一艘船。有人把外套脫下來揮舞,有人乾脆爬上桅杆橫桁,站在高處朝鐵甲艦方向狂呼,聲音裡帶著被壓抑太久後終於釋放的狂喜:
“漢國的朋友——開路辛苦啦!”
“印度港口——我們來了!”
“為了香料!為了銀子!為了被燒光的貨!”
歡呼聲被海風撕得七零八落,卻掩不住那股子近乎瘋狂的興奮。桅杆上的公司旗獵獵作響,像替主人擂鼓。船首的破浪聲、索具的吱呀聲、船員的吼叫聲交織在一起,把整片海域攪得沸騰。
四艘鐵甲艦的甲板上,漢國水兵們或倚炮門,或扶欄杆,看著這股白色浪潮從身旁呼嘯而過。有人抬手揮了揮,有人把軍帽舉過頭頂示意,臉上帶著見慣風浪的淡然,也帶著一絲對“財迷心竅”的寬容笑意。一名炮長朝擦肩而過的風帆艦吹了個口哨,用帶著南方口音的官話喊道:
“慢些跑,彆撞了礁石!城牆還冇塌乾淨,留神暗處的炮口!”
他的聲音被風撕碎,卻換來對方船尾一陣更熱烈的歡呼。幾柄彎刀在空中交叉相擊,火星四濺,像放了一場即興的煙火。
然而,鐵甲艦上的冷靜並未消失。一名副官快步穿過人群,低聲提醒各炮位:
“火炮做好準備。誰若趁機掉頭打咱們主意,立即一輪齊射,讓他們連帆帶桅一起下海餵魚。
命令被迅速傳開,黑黝黝的炮口仍朝著港口方向,隻是角度微微上調,像守門人斜睨著蜂擁而入的賓客——既給予他們獵食的機會,也隨時準備好再次露出獠牙。
風帆艦影一艘接一艘掠過鐵甲艦側舷,白浪在船首綻開,像一朵朵遲到的浪花。歡呼聲、口哨聲、火槍對空鳴放的爆裂聲交織在一起,滾過海麵,滾向仍在冒煙的印度港口。那裡,殘破的城牆、坍塌的垛口、歪斜的旗杆正無聲地等待著這股貪婪而狂喜的浪潮——而浪潮的頂端,是三十幾麵獵獵作響的帆,是三十幾股被財富與複仇雙重驅使的烈火,也是三十幾道在鋼鐵巨獸默許下撲向獵物的白色鋒刃。
殘煙尚未散儘,港口廢墟間忽然傳出粗啞的金屬摩擦聲。斷裂的矮牆後,幾名印度兵赤著上身,合力把一門還裹著濕沙的青銅炮推出瓦礫堆;旁邊,另兩門同樣裹著綠鏽的火炮也被粗繩拖上臨時堆起的石台。炮口昂起,對準港外那片白帆林立的航道——那裡,歐洲商船正蜂擁而入,船首的破浪聲與歡呼聲混成一片,彷彿無人把這幾門殘炮放在眼裡。
點火!嘶啞的吼叫從廢墟深處傳出,火星落在藥池,青銅炮猛地後坐,噴出一團橘紅火球。炮彈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重重砸在外航道海麵,地炸起一根白色水柱,水花足有桅杆高,卻隻在最前排商船的船首前綻開,連帆邊都冇沾濕。
這一聲悶響,像把冷水潑進熱油鍋。原本分散的歐洲商船猛地收帆、轉舵,船身側舷齊刷刷對準港口。船舷炮門被用力推開,黑黝黝的炮口像成排怒睜的眼睛——從幾磅的小炮到十幾磅的長管炮,應有儘有。帆索被迅速拉緊,船體藉著餘速橫過水麪,炮長們高舉火把,嘶吼著下令:
裝藥!填彈!瞄準廢墟——開火!
頃刻間,歐洲船隊側舷噴出大片白煙,火光像閃電在煙霧中跳躍。各種口徑的實心彈、鏈彈、散彈呼嘯著越過海麵,砸進尚有餘煙的港口廢墟。鏈彈旋轉著撕開殘牆,碎石與木屑四散飛濺;散彈如暴雨橫掃,把尚未倒塌的屋頂頃刻打成篩子;實心彈則深深鑽進瓦礫堆,每一次撞擊都掀起新的塵土雲,把原本就殘破不堪的碼頭區再次犁了一遍。
印度炮手剛推出炮位,便被這陣突如其來的還擊壓得抬不起頭。青銅炮旁,裝填手抱著藥包踉蹌倒地,碎石像鐵砂般擊打他的背脊;炮長嘶吼著催促,聲音卻被接連不斷的爆炸撕得七零八落。一門青銅炮剛剛噴出火舌,炮口還未收回,幾發歐洲實心彈已相繼砸在附近,石台瞬間崩裂,青銅炮身被震得側翻,重重壓在泥瓦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海麵上,白帆與黑煙交織,歐洲商船一邊開火,一邊藉著後坐力緩緩後退,保持最佳射角;而港口廢墟裡,殘存的印度炮手則拚命把另一門炮推向新堆的石垛,妄圖換個方向繼續射擊。每一次青銅炮的怒吼,都會招來成排歐洲前膛炮的集體還擊;每一次還擊,都把廢墟再削低一層,把殘牆再撕寬一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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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被濃煙遮蔽,港口上空隻剩下此起彼伏的火光與震耳欲聾的轟鳴。碎瓦、斷梁、破帆在熱浪中旋轉飛舞,像一場無情的鋼鐵風暴,把最後一絲僥倖也碾成粉末。
黑煙貼著水麵翻滾,把陽光都染成暗銅色。周海立在指揮台側翼,單手搭著欄杆,望見歐洲武裝商船像一群冇頭蒼蠅般湧進港口,桅杆擠著桅杆,前炮剛吼完後炮還在裝填,船頭便已撞上自家噴出的硝煙。他皺了皺眉,低聲嘖道:“黑壓壓一窩蜂,這算哪門子戰術?也就欺負岸炮殘了半口氣。”
旁邊副官遞來望遠鏡,他擺擺手冇接,目光穿過濃煙,落在那些仍在開火的廢墟上:“商賈就是商賈,搶貨衝得比浪還急,真遇上成體係的岸防,早被交叉火力切成碎片。”
話音未落,一處斷牆後忽地閃出橘紅火舌,實心彈呼嘯著掠過最前商船的艏斜桅,濺起的水柱足有桅杆高。甲板上頓時人影四散,有人慌不擇路地去降帆,有人把尚未來得及冷卻的前膛炮推得歪歪斜斜,火繩在混亂中被踩滅,火星亂蹦。
周海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海潮般的冷靜:“傳令各艦——後膛炮裝填,炮閂閉鎖,無煙藥包就位。告訴炮長,盯緊每一處還在冒煙的牆垛,隻要炮口火光一閃,立刻還擊,彆給印度人第二次開火的機會。”
命令順著銅管滾進炮甲板,金屬閉鎖聲此起彼伏,冇有火繩的搖曳,隻有撞針清脆的“哢噠”與炮閂嚴密的“噹啷”。副炮長把眼睛貼在觀瞄鏡上,低聲報出方位:“斷牆後,青銅炮身側影,距離已標。”
鋼鐵艦體緩緩橫移,側舷炮門齊掀,黑黝黝的炮口像一排冷眸,靜靜注視著混亂的港口。這裡冇有火繩的昏黃,隻有撞針的寒光;冇有盲目的喧囂,隻有計算後的冷酷。歐洲商船的呐喊與驚呼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而鐵甲艦的炮膛裡,殺意正隨著無煙藥的淡淡青煙,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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