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一層淡金色的霧被寒風撕開,像薄紗一樣飄在布萊頓的上空。雪停了,屋頂的積雪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卻遮不住從煙囪裡滾滾而出的黑煙。那些煙柱並不高,卻粗得驚人,一條條直刺灰白的天空,彷彿把整座小鎮釘在了另一個時代。
查理一世披著猩紅鬥篷,腳步踏在尚帶冰碴的石板路上,靴跟每落一次,便濺起一小片銀白的碎冰。他抬頭,目光最先被一座兩層高的廠房吸住——磚牆被煤灰染成深褐,巨大的鐵輪在牆外緩緩轉動,帶動皮帶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雪片還來不及落到輪軸上,就被熱浪蒸成一縷水汽。窗內火光跳動,映出忙碌的剪影:有人抬起鐵錠,有人拉動槓桿,火星四濺,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流星雨。
再往前,港口豁然展開。堤岸是整齊的青灰色條石,一直延伸到灰藍色的海麵。四艘鋼鐵钜艦並排泊在深水區,船殼黝黑,線條冷硬,像四座從海底升起的礁石。最醒目的是船舷兩側伸出的炮管——粗如成年男子的腰,被寒霜鍍上一層銀白,卻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幽暗的金屬光。每一根炮管都微微上揚,彷彿隻是隨意地打了個盹,卻隨時能吐出雷霆。
碼頭上的起重機正在作業。巨大的鐵臂吊著成捆的橡木、成箱的生鐵和成袋的硫磺,緩緩旋轉,發出“軋軋”的金屬摩擦聲。鐵臂每一次俯仰,都帶起一陣黑煙,與船煙、廠煙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座港口罩在鋼鐵與煤火的氣味裡。雪片落在滾燙的甲板上,瞬間化作細小的水珠,又迅速被寒風捲走,隻留下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白霧。
查理一世站在堤岸邊緣,鬥篷下襬被海風掀起,露出裡麵金色的甲片。他的目光從船首滑到炮口,又從炮口移向那一排排整齊碼放的彈藥箱。喉結輕輕滾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如果……”
他喃喃自語,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如果這些鐵獸、這些黑煙、這些能碾碎海浪的炮管,都刻上王室的紋章……不列顛的旗幟,就能在更遠的海域獵獵作響。”
雪粒打在他的睫毛上,瞬間化成水珠,像一滴不合時宜的淚,卻很快被他自己抬手抹去。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堤岸走,腳下每一次踏碎薄冰,都像踏在自己的歎息上。四艘钜艦在視野裡緩緩移動,船身與晨霧交融,彷彿隨時會脫離錨鏈,駛向看不見的遠方。而港口深處,更多的黑煙正從船廠和倉庫升起,像一條巨龍在海天之間舒展身軀,連冬日的蒼白陽光都被它逼得黯然失色。
工廠的鐵門半掩,門口兩盞防風燈被寒風吹得晃晃悠悠。查理一世披著猩紅大氅,靴跟踏過霜凍的地麵,發出清脆的“哢嗒”聲。兩名肩背步槍的哨兵遠遠望見他,立刻快步迎上,行了個乾脆的軍禮,卻在看清他胸甲上的王室紋章後,又默默退到兩側,像兩座沉默的石像。
“請止步。”
說話的是一位身著藏青短大衣的負責人,帽簷下的胡茬沾著細小的雪粒。他快步從門房走出,雙手交疊在身前,語氣禮貌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堅定,“這裡是軍械工廠,鍛造區、火藥庫、試射場都在裡麵。冇有艦隊司令的親筆手令,任何外人不得入內。”
查理一世抬眼,目光越過負責人的肩頭,望向那扇半開的鐵門。門縫裡透出橘紅的爐火,偶爾傳來“噹啷”的錘擊聲,像遠處悶雷。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似乎能聞到鐵水與焦炭混合的辛辣氣味。
“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
他壓低聲音,指尖在披風扣上無意識地摩挲,“我想知道,那些能把戰船武裝得更鋒利的器械,究竟是如何從礦石變成炮管的。”
負責人微微躬身,聲音放得更軟,卻依舊不肯鬆口:“陛下的好奇我們理解,但規矩就是規矩。火藥庫在地下,稍有不慎便是山崩地裂;試射場裡還有未冷卻的炮胚,火星子濺到鬥篷上,可不是鬨著玩的。”
他抬手,指向右側一條被雪覆蓋的小徑,“若陛下真想瞭解,請隨我去隔壁的展示樓。那裡陳列了成品炮管和鍛壓模型,同樣有工匠解說,卻冇有安全隱患。”
查理一世沉默片刻,目光仍戀戀不捨地往門縫裡探。爐火的光映在他瞳孔深處,像一簇被雪壓住的火焰。最終,他輕輕撥出一口白霧,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惋惜:“那就勞煩帶路吧。”
他轉身前,又回頭望了一眼——鐵門後,錘聲再起,火星四濺,彷彿那扇薄薄的門板正把另一個熾熱的時代關在裡頭,而他隻能隔著雪與鐵,嗅到一點遠去的硝煙。
大廳裡隻點著四盞鯨油壁燈,火光卻像被冰麵反射過,亮得晃眼。查理一世一跨進門檻,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下來。兩側牆壁被刷成暗青,上麵一排排烏木托架,托著一柄柄燧發槍——槍托是胡桃木整料雕成,木紋像流水,槍管則閃著幽藍冷光,像一條剛淬過火的鋼蛇。銀白的擊錘、銅製的準星、細如髮絲的雕花,每一處都在火光裡熠熠生輝,彷彿隨時會活過來吐出一團火舌。
隨行侍衛忍不住伸手,指尖懸在槍托上方,卻不敢真碰,隻低聲驚歎:“我的上帝,這木紋比王宮裡的鑲板還細膩。”
查理一世眯起眼,目光順著槍管滑到槍口,又滑回擊錘,喉結輕輕滾動。他見過自家軍械庫裡的火繩槍——粗糙、笨重、點火繩一濕就啞火;也見過傳聞中東方人從後膛裝彈的步槍,連火繩都不要,卻從不肯對外出售。此刻麵前這些燧發槍,比火繩槍整整跨出一個時代,卻仍隻是“次一等”的展品,像一場故意擺出來的盛宴,卻又不讓人嚐到最頂尖的那道菜。
“他們竟把這樣的利器掛在牆上當裝飾!”
他喃喃,聲音裡一半是讚歎,一半是不甘。
“而真正的珍寶——那些後膛裝彈的傢夥——卻鎖在他們的船艙裡,連影子都不肯露。”
他抬手,指尖輕觸冰冷的槍管,像在觸摸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盟友?”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卻帶著苦味,“盟友連一把最先進的槍都不肯賣,卻把次品擺出來讓我們流口水。”
火光映在他眼底,那抹複雜的光亮裡,既有對工藝的狂熱,也有被刻意擋在門外的惱怒。最終,他隻是緩緩收回手,指尖在披風上蹭了蹭,像在擦去一層看不見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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